京城,1913年春。
陆晚棠睁开眼的瞬间,鼻腔里还残留着三年前那场大火的味道。
不,不对。
她猛地坐起来,入目是雕花木窗和西洋挂钟——这是她在京城的旧宅,墙上还挂着她二十岁生日时拍的照片。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白皙,纤细,没有牢房里那些被烟头烫出的疤痕。
钟表指向凌晨五点。
陆晚棠盯着那个时间看了足足十秒,然后翻身下床,赤脚走到书桌前。桌面上摊着一份刚写了一半的密报,日期是民国二年三月十四日。
她记得这一天。
上一世,就是这份密报让她成了整个京城的笑柄,也让她父亲被牵连下狱,母亲病死在探监的路上。而她拼尽一切去保护的那个男人,站在审判席上看着她,眼神像在看一堆垃圾。
“陆晚棠,你太蠢了。你以为我娶你,是因为你这个人?”
那是她死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门被推开的声音打断她的回忆。陆婉清端着一碗燕窝走进来,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姐姐,司令派人来接您了,说今天要去民政署办订婚登记。”
陆婉清,她的庶妹。上一世亲手把那份密报送到了敌军手里,然后哭着对所有人说“我只是不想看姐姐犯错”。
陆晚棠慢慢抬起头,看着那张无辜的脸,笑了。
“好啊。”她说,“让他等着,我换件衣裳。”
陆婉清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姐姐会这么平静。按照她的预判,陆晚棠应该激动得语无伦次,立刻冲出门去见她那个“司令”。
陆晚棠确实换了一身衣裳,但不是什么洋装旗袍,而是她父亲留在衣柜里的旧军装。她剪掉及腰的长发,对着镜子把短发梳得利落干脆,然后从抽屉最深处取出一张泛黄的纸——那是金陵女子大学去年的录取通知书,上一世她为了嫁给司令,亲手撕了它。
这一次,她把它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
楼下,黑色的福特轿车已经等着了。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沈伯昀,江北陆军司令,二十七岁,手握重兵,野心勃勃。上一世他用了三年时间从旅长爬到司令的位置,而她是他爬升过程中最肥的一块垫脚石。
“晚棠,上车。”他语气温和,但眼神里没有温度。
陆晚棠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门口所有的副官和仆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沈伯昀,订婚的事,取消了。”
空气突然安静。
沈伯昀眯起眼睛,嘴角的笑意没变,但眼神已经冷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会嫁给你。”陆晚棠从口袋里掏出一叠信纸,那是上一世沈伯昀写给她的“情书”,字字深情,但她后来才知道,每一封都是让秘书代笔的复制件,他一口气写了五十封,准备发给不同的女人。“你的这些信,留着给下一个傻子吧。”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信纸撕成碎片,扬手撒向空中。
纸片纷飞,像一场荒唐的雪。
沈伯昀的脸终于沉了下来。他推开车门,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陆晚棠,你想清楚了。你父亲的军火采购权还在我手里,你弟弟在军校的学籍也是我批的。你不嫁给我,这些东西,我一个电话就能收回来。”
这是他上一世最常用的手段——用家人来威胁她。而上一世的陆晚棠每次都会屈服,哭着求他不要,然后更加卑微地讨好他。
但这一次,陆晚棠笑了。
“沈伯昀,你以为我为什么敢撕?”她凑近他,压低声音,只让他一个人听到,“因为你最信任的那个情报处长,是我父亲安插的人。你抽屉里那份江北布防图,三天前就被替换成了假图。”
沈伯昀瞳孔骤缩。
他猛地转身,看向身后的副官,厉声道:“打电话给情报处!立刻!”
副官跑步去打电话。三十秒后,他脸色煞白地跑回来:“司令,情报处孙处长今天一早递交了辞呈,人已经不在京城了。”
沈伯昀转过头,死死盯着陆晚棠。
陆晚棠已经转身往回走了,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地飘过来:“对了,你那个军火库的位置,我也已经让人送给南边了。沈司令,与其想着订婚,不如想想怎么跟你上面的日本人交代吧。”
沈伯昀脸色彻底变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伸手去抓陆晚棠的肩膀。但他的手还没碰到她,一把勃朗宁手枪已经顶在了他的眉心。
陆晚棠握着枪,手腕稳得像块石头。她看着沈伯昀震惊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上一世你教会我一件事——对敌人心软,就是对自己残忍。沈伯昀,这一世,我不会再给你任何机会。”
沈伯昀僵在原地。
他不是没见过枪,但他是第一次在陆晚棠眼里看到这种眼神——冷静,锋利,没有一丝犹豫。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恋爱脑的傻女人,这是一个真正上过战场、见过生死、并且已经死过一次的人。
“你会后悔的。”他咬着牙说。
“不,”陆晚棠收回枪,转身走进大门,“后悔的人是你。”
大门在沈伯昀面前重重关上。
他站在台阶下,脸色铁青,身后是一群面面相觑的副官和士兵。而门内,陆晚棠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手还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兴奋。
上一世,她死在沈伯昀手里,死在他娶了陆婉清的那天晚上,死在一场“意外”的大火里。那一世,她爱他爱到失去自我,把父亲的军火渠道给他,把弟弟的前程给他,甚至把江北所有的情报网都双手奉上。
结果呢?他用完了她,就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陆晚棠睁开眼睛,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新的信纸,提笔写下一行字:
“顾晏辰先生亲启。”
顾晏辰,江南军械局的掌舵人,沈伯昀的死对头。上一世,这个人曾经三次派人来找她,想通过她拿到江北的情报网,但每一次都被她拒绝了——因为她当时觉得,背叛沈伯昀就是背叛爱情。
现在想想,简直可笑。
她写完信,封好,叫来最信任的老仆人:“送到江南军械局,亲手交给顾晏辰。”
老仆人犹豫了一下:“小姐,司令那边……”
“从今天起,”陆晚棠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在木板上的钉子,“没有什么司令,只有敌人。”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京城的三月还带着冬天的寒意,但她知道,真正的寒冬还没来。沈伯昀不会善罢甘休,陆婉清不会停止算计,而那些在上一世推波助澜的人,这一世一个都跑不掉。
窗外,沈伯昀的车还停在门口,引擎没有熄火。
他在等什么?
陆晚棠勾起嘴角,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她只说了一句话:“赵老板,沈司令昨天跟您定的那批德国枪,我出双倍价,条件是——只卖给江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笑:“陆小姐,您这是要变天啊。”
“不是变天,”陆晚棠看着窗外那辆黑色轿车终于缓缓开走,声音轻得像叹息,“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她挂断电话,转身看向墙上那张旧地图。那是江北的军事部署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每一支部队的位置、每一个军火库的坐标、每一条补给线的走向。
上一世,她把这些都给了沈伯昀。
这一世,她要一样一样,全都拿回来。
桌上的座钟敲了七下。
陆晚棠重新坐回书桌前,打开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三个字——复仇名单。
笔尖落下的瞬间,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陆婉清推门进来,眼圈红红的,声音哽咽:“姐姐,您怎么能这样对司令?他是真心爱您的啊!您这样对他,他该多伤心……”
陆晚棠抬起头,看着这个妹妹。
她记得很清楚,上一世,就是陆婉清在她的订婚宴上,当着所有宾客的面,拿出了那份她亲手写的密报,哭着说“姐姐,我不能看你犯错”。然后所有人都骂她是叛徒,是汉奸,只有沈伯昀站出来“保护”她,说“晚棠只是一时糊涂,我会好好管她”。
多完美的剧本。
“婉清,”陆晚棠合上笔记本,语气很温柔,“沈伯昀昨晚是不是给了你一条翡翠项链?”
陆婉清脸上的泪痕还挂着,但眼神明显闪了一下:“没、没有啊,姐姐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那条项链是我妈的遗物,三年前他拿去典当行换钱,我一直在找。”陆晚棠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她,“我刚才给典当行打了电话,他们告诉我,昨天下午,有人用三千块把它赎走了。典当行的人说,是个穿粉色旗袍的小姐。”
陆婉清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陆晚棠停在她面前,伸手轻轻拂过她的发髻:“你今天的发簪,是新打的吧?样式很别致。可惜,上面刻的字不是陆家的,是沈家的。”
陆婉清的脸色终于彻底白了。
“姐姐,我、我只是帮司令保管,他说想给您一个惊喜……”
“惊喜?”陆晚棠笑了,笑容比冬天的风还冷,“婉清,我最后叫你一声妹妹。明天之前,把项链还回来。至于你和沈伯昀之间的事,我不感兴趣。但你记住——下次再替他做事,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惊喜。”
她说完,转身回到书桌前,继续写她的名单。
陆婉清站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一句话没说,转身跑了。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后,陆晚棠才放下笔,深深吸了一口气。
复仇名单上,第一个名字是沈伯昀。第二个是陆婉清。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每一个她都没忘。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那是从江南开来的军列。陆晚棠知道,那列火车上装着顾晏辰的回信,也装着这一世的第一场仗。
她打开抽屉,取出那把勃朗宁手枪,检查了一遍弹夹。
十二发子弹。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