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的血流了三天三夜。
苏锦被绑在柴房里,听着外面的厮杀声,嘴角还挂着凝固的血痂。她记得顾衍之出征前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等我回来,给你诰命。”
她等了三年,等来的是一纸休书和满门抄斩。
“苏氏通敌叛国,罪无可恕。”
宣读圣旨的太监声音尖细,像刀子刮过她的耳膜。苏锦跪在雪地里,看着父亲的头颅被悬挂在城门上,母亲撞柱而亡,弟弟被流放边疆生死未卜。
而她的好夫君顾衍之,正牵着沈若兰的手,站在监斩台上,目光平静得像在看陌生人。
“姐姐,你放心去吧。”沈若兰一身华服,笑得温柔,“将军夫人这个位置,我会替你坐好的。”
苏锦到死才明白,顾衍之娶她,从来不是因为爱。
她是他从泥泞里爬出来的跳板。
十年前,她不顾家人反对,拿出全部嫁妆资助他读书习武。他中了武状元,她以为苦尽甘来。他出征打仗,她变卖首饰为他筹措军饷。他在前线受伤,她徒步千里去照顾。
而他在功成名就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勾结沈家,以“通敌”的罪名将她满门屠尽。
行刑那天,刽子手的刀落下之前,苏锦听见顾衍之对沈若兰说:“终于结束了。”
刀光闪过。
苏锦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顶褪色的红帐,空气里有廉价的脂粉味。她愣了足足三秒,低头看见自己的手——粗糙、布满冻疮,指节因为常年洗衣而变形。
这双手,她太熟悉了。
上一世,她用这双手给顾衍之洗了八年的衣服,端了八年的药,跪了八年的祠堂。
苏锦浑身发抖,猛地掀开被子冲到铜镜前。
镜中的女人二十出头,面容憔悴,颧骨高耸,眼下一片乌青。头发枯黄地散在肩上,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袄。
她重生了。
重生在顾衍之出征前一个月,重生在沈若兰刚入府“养病”的第三天。
门外传来脚步声,苏锦迅速擦干眼泪,眼神从茫然变得锋利。上一世的愚蠢和心软,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
“嫂子,你起了吗?”
温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苏锦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沈若兰。
上一世,这个女人就是顶着这张温柔无害的脸,一步步走进将军府,一点点蚕食她的地位,最后亲手把毒药灌进她嘴里。
“进来。”
沈若兰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笑意盈盈:“嫂子,昨夜将军又没回来?你别难过,将军是忙于公务,不是故意冷落你的。”
她说着,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苏锦简陋的房间,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苏锦接过粥碗,没有喝。
“若兰,你在府里住得还习惯吗?”
“多谢嫂子关心,将军待我极好,专门拨了东厢的院子给我,还派了四个丫鬟伺候。”沈若兰笑着,语气里带着若有若无的炫耀。
上一世的苏锦听到这话,只会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然后更加卑微地去讨好顾衍之。
这一世,苏锦只是笑了笑。
“那就好。对了,你爹沈大人的盐铁案,查得怎么样了?”
沈若兰的笑容僵在脸上。
苏锦漫不经心地说:“我听说朝廷最近在严查盐铁走私,你爹沈崇好像牵扯进去了?若兰,你可要当心啊,别连累了将军。”
沈若兰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爹沈崇的确在走私盐铁,这件事上一世直到苏锦死后才被揭发。但这一世,苏锦提前把消息放了出去。
沈若兰强撑笑意:“嫂子说笑了,我爹一向清正——”
“清不正,你心里清楚。”苏锦打断她,把粥碗放在桌上,“这粥我就不喝了,谁知道里面有没有加东西。”
沈若兰瞳孔一缩。
苏锦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沈若兰,我给你三天时间,搬出将军府。否则,你爹盐铁走私的证据,明天就会出现在大理寺卿的案头上。”
“你敢!”沈若兰终于撕下伪装,眼神变得怨毒,“你以为将军会信你?”
“他信不信我不重要。”苏锦笑了,“重要的是大理寺信不信。盐铁走私,按律当斩满门。沈若兰,你想好了,是用你全家人的命来赌,还是乖乖滚出将军府?”
沈若兰浑身发抖,狠狠瞪了苏锦一眼,转身摔门而去。
苏锦站在原地,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这只是开始。
当天下午,顾衍之回府了。
他一身玄色锦袍,剑眉星目,英武不凡。上一世的苏锦每次看到他,心跳都会加速,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
这一世,她只觉得恶心。
“听说你赶走了若兰?”顾衍之坐在正厅主位上,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她一个弱女子,你何必为难她。”
苏锦站在厅中,不卑不亢:“将军误会了,是她自己要走的。”
顾衍之皱眉,抬眼打量她。
这个女人今天不太一样。以前她在他面前总是唯唯诺诺,恨不得跪着说话。今天却站得笔直,眼神也没有了以前的卑微和讨好。
“苏锦,我娶你,是看中你贤惠。”顾衍之端起茶盏,语气淡漠,“你若是不识大体,就别怪我不念夫妻情分。”
夫妻情分。
这四个字从顾衍之嘴里说出来,简直是天大的讽刺。
上一世,他用这四个字绑了她十年,让她心甘情愿地做牛做马,最后亲手把她送上断头台。
苏锦垂下眼,声音很轻:“将军说得对,是我不识大体。所以我决定,成全将军和沈姑娘。”
顾衍之端茶的手一顿。
苏锦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这是和离书。”
整个正厅安静了三秒。
顾衍之盯着那张和离书,眼神渐渐变冷:“你认真的?”
“自然。”苏锦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将军娶我,不过是看中我爹的人脉和我的嫁妆。如今我爹已经致仕,嫁妆也被将军花得差不多了,我这个糟糠妻,也该退位让贤了。”
顾衍之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想到苏锦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
“苏锦,你疯了。”他放下茶盏,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离了将军府,你以为你能活?”
“这就不劳将军费心了。”苏锦笑了,“和离书我已经签了,将军签不签,随你。但明天一早,我会离开将军府。”
说完,她转身就走。
顾衍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眼神变幻不定。
他以为苏锦在赌气。
这个女人爱他爱到骨子里,怎么可能真的离开?
苏锦回到房间,连夜收拾了行李。
她没有带任何值钱的东西——上一世她带走的嫁妆,最后都被顾衍之追了回去。这一世,她只带了一样东西。
一封密信。
信里记录了顾衍之勾结北境蛮族、私吞军饷的全部证据。
上一世,苏锦无意中发现了这些账目,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被沈若兰下了毒。这一世,她提前把账目抄录了一份,藏在了只有她知道的地方。
她要让顾衍之身败名裂。
但不是现在。
现在的她太弱了,没有根基,没有人脉,甚至连一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她需要一个盟友。
一个足够强大、足够聪明、且和顾衍之有深仇大恨的人。
苏锦想到了一个人。
裴宴。
镇国公府世子,顾衍之的死对头。上一世,裴宴曾多次弹劾顾衍之贪墨军饷,但因证据不足被驳回。后来裴宴被顾衍之设计陷害,削爵流放。
苏锦记得,裴宴被流放的那天,她正好在街上。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戴着枷锁,满身伤痕,眼神却依然锋利得像刀。
她当时想,真可惜。
这一世,她不会让顾衍之得逞。
第二天天还没亮,苏锦就离开了将军府。
她没有回娘家——上一世她为了顾衍之和家人决裂,父亲至死都不肯原谅她。这一世,她不会再让家人受半点委屈。
她先去了一趟大理寺,将沈崇走私盐铁的证据递了上去。然后她去了城东的胭脂铺,用仅剩的银两买了一套新衣裳,仔细梳洗打扮。
铜镜里的女人变了模样。
粗糙的皮肤被脂粉遮盖,枯黄的头发被重新盘起,旧袄换成了素色襦裙。苏锦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冷静得像一潭死水。
上一世,她为了顾衍之把自己活成了黄脸婆。
这一世,她要为自己活。
苏锦走进醉仙楼的时候,裴宴正在二楼雅间独酌。
他一身月白锦袍,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和疏离。听到脚步声,他抬眼看来,目光落在苏锦脸上,微微一顿。
“将军夫人?”他放下酒杯,语气淡漠,“有事?”
苏锦在他对面坐下,将一封密信推到桌上。
“裴世子,我来和你做笔交易。”
裴宴没动那封信,只是看着她:“什么交易?”
“我帮你扳倒顾衍之,你保我全家平安。”苏锦的声音很平静,“密信里有顾衍之勾结蛮族、私吞军饷的证据。另外,他下个月出征的路线图我也知道,蛮族会在黑风谷设伏,他会大败而归——这是他自导自演的一出戏,目的是骗朝廷的抚恤金。”
裴宴的眼神终于变了。
他拿起密信拆开,快速扫过,瞳孔骤缩。
“这些证据,你从哪来的?”
“我是他的妻子,虽然是不受宠的那个。”苏锦笑了,“但他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
裴宴沉默了很久,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女人。
他见过苏锦几次,每次她都是低着头跟在顾衍之身后,像一只被驯服的绵羊。但此刻坐在他对面的这个女人,眼神锋利得像刀,哪里还有半点懦弱的影子?
“你想要什么?”裴宴问。
“第一,我要顾衍之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第二,我要我父亲官复原职,我弟弟入国子监读书。第三——”苏锦停顿了一下,“我要你帮我开一间铺子。”
“铺子?”
“胭脂铺。”苏锦说,“我知道一个配方,能做出市面上没有的胭脂水粉。但我需要本钱和人脉。”
裴宴看了她很久,忽然笑了。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笑。
“有意思。”他将密信收好,端起酒杯,“成交。”
苏锦端起面前的茶,以茶代酒,与他碰了一杯。
窗外,天色渐亮。
将军府里,顾衍之正大发雷霆。
他派去追苏锦的人回报,说苏锦去了大理寺,然后去了醉仙楼,和裴宴待了整整一个时辰。
“这个贱人!”顾衍之一脚踢翻案几,脸色铁青。
他以为苏锦只是闹脾气,过两天就会乖乖回来。没想到这个女人真的疯了,竟然去找裴宴!
沈若兰站在一旁,脸色也很难看。
她爹沈崇今天一早被大理寺带走,罪名是盐铁走私。她不用想都知道是谁干的。
“将军,苏锦手里肯定还有别的证据。”沈若兰咬牙,“必须把她抓回来!”
顾衍之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她一个弱女子,翻不起什么浪。裴宴那边我会处理,你先回去照顾你爹。”
沈若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她总觉得不安。
苏锦变了。
变得让她害怕。
一个月后。
顾衍之出征北境,按照原定计划,大军将在黑风谷扎营。
但他不知道的是,裴宴已经将他的通敌证据呈给了皇帝。更不知道的是,黑风谷里等着他的,不是蛮族的伏兵,而是禁军的刀。
那一夜,黑风谷火光冲天。
顾衍之被五花大绑押回京城的时候,苏锦正在新开的胭脂铺里盘点账目。
铺子不大,但生意出奇的好。她研制的桃花胭脂供不应求,连宫里的贵人都托人来买。
“东家,好消息!”伙计跑进来,满脸兴奋,“顾衍之被抓了!通敌叛国,满门抄斩!”
苏锦翻账本的手一顿,然后继续翻。
“知道了。”
伙计愣了,没想到东家反应这么平淡。他哪里知道,这个消息苏锦已经等了整整一世。
傍晚,裴宴来了。
他穿着一身玄色便服,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苏锦请他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
“顾衍之的案子已经定了。”裴宴说,“秋后问斩。沈家盐铁走私案也结了,沈崇秋后问斩,沈若兰流放三千里。”
苏锦点点头,没说话。
裴宴看着她,忽然问:“你恨他吗?”
苏锦想了想,说:“恨过。但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恨一个人太累了。”苏锦笑了,“我只想好好活着,把我上辈子没活够的,都活回来。”
裴宴看了她很久,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苏锦。”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苏锦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一向冷峻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她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轻轻碰了碰他的杯沿。
窗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街上的叫卖声、孩童的笑闹声、远处酒楼里的丝竹声,交织成最寻常的人间烟火。
苏锦靠在窗边,看着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这一世,她不再是任何人的糟糠妻。
她只是苏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