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这道菜咸了。”
陆砚舟放下筷子,眉头微蹙,语气像在点评一道不合格的菜品,而非评价相恋三年女友的手艺。
我盯着对面那张熟悉到骨子里的脸,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不是因为他的挑剔。
是因为我明明记得,上一世这个时候,他说的是——“念念,你做的菜永远是我吃过最好的。”
而那句“咸了”,是在三个月后,他把我呕心沥血研发的酱料配方卖给竞争对手时,对绝望跪地的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是警笛声。是母亲哭瞎的眼睛。是父亲心梗发作倒在家门口再没起来。是我在冰冷牢房里度过的那两年,无数次用头撞墙问自己为什么那么蠢。
“苏念?”陆砚舟见我发愣,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怎么了?我说话你听不见?”
我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面前的餐盘。
白瓷盘里是一道红酒炖牛肉,摆盘精致,酱汁浓郁。这是陆砚舟最爱吃的菜,也是我上一世为了讨好他,反复练习了三百多次的“招牌”。
餐桌对面,陆砚舟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块价值不菲的腕表。他的五官依旧俊朗,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像一把裹着天鹅绒的刀。
上一世的我被这把刀剜了心。
这一世——
我端起面前的餐盘,在陆砚舟震惊的目光中,连肉带汁全部倒进了垃圾桶。
“你干什么?!”陆砚舟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刺耳的声响。
我擦了擦手,平静地看向他:“陆砚舟,我们分手吧。”
“你在开什么玩笑?”他脸上的错愕只持续了两秒,随即恢复成那副游刃有余的表情,“就因为我说了一句咸了?苏念,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敏感了?”
敏感。
上一世我也以为自己只是敏感。他贬低我的厨艺,我以为是严格;他拿走我的配方,我以为是为“我们”的未来努力;他和沈曼宁暧昧不清,我以为是自己想多了。
直到我蹲在出租屋的厨房里,用最后一颗洋葱熬汤时,警察踹开门把我按在地上,我才知道——我所有的心血、信任、还有为他在父母那求来的五十万,全部变成了他商业帝国崛起的第一块基石。
而他,连看都没来看我一眼。
“不是因为你说的那句话。”我拿起包,绕过餐桌往外走,“是因为我不想再做你的垫脚石了。”
陆砚舟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苏念,你冷静点。后天就是订婚宴,两家人都知道了,你现在说分手?”
我低头看了看他的手,又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爱,只有被冒犯的恼怒和一丝隐隐的慌张。
他在慌什么?
慌我走了,他的“美馔记”怎么办。慌我不干了,那些从我手里流出去的独家配方、供应链资源、还有那些我熬夜写的商业计划书,全部都会变成一堆废纸。
上一世,我把这些东西当嫁妆送给了他。
这一世——
我甩开他的手,从包里抽出一张纸,轻轻放在餐桌上。
那是一份放弃保研的确认书,上面我的签字墨迹还没干透。上一世,我为了全力帮他创业,放弃了江南大学食品工程专业的保研资格。这一世,我重生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撕了那份确认书,重新提交了申请。
“后天没有订婚宴了。”我看着他骤然变色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陆砚舟,你的‘美馔记’,自己去开吧。”
转身离开的瞬间,身后传来玻璃杯碎裂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
三天后,陆砚舟的创业项目路演现场。
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台上的陆砚舟西装革履、意气风发,PPT上展示的“美馔记”品牌规划,每一页都那么眼熟。
因为那是我写的。
从品牌定位到供应链搭建,从爆款菜品研发到融资节奏把控,整整87页PPT,每一个字都是我在无数个凌晨两点熬出来的。
上一世,我把这些当成送给他的订婚礼物。
陆砚舟演讲完毕,台下掌声雷动。几位投资人交换眼神,明显对这个项目很感兴趣。
“陆先生,您的商业模式非常清晰,我们……”一位投资人正要开口。
“等一下。”
我从最后一排站起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全场目光聚焦过来。
陆砚舟看到我的瞬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走到台前,从包里拿出一叠文件,递给主持人:“请把这些发给在座各位。”
陆砚舟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苏念,你疯了?这是公共场合!”
“公共场合怎么了?”我笑了笑,“我只是想和在座的投资人分享一下,‘美馔记’这个项目的真实情况。”
上一世,陆砚舟在融资关键阶段踢我出局,窃取了我所有的商业计划。我没有任何防备,因为我相信他说的“我们是一体的”。
这一次,我提前做了两件事。
第一,我所有原创的商业方案、配方研发记录、供应链合作协议,全部做了知识产权确权和公证。第二,我给陆砚舟的“美馔记”项目写了一份详尽的“风险评估报告”,报告里详细拆解了他商业模式的致命缺陷——而这些缺陷,恰恰是我当初为了让他更快拿到融资,刻意帮他美化过的部分。
“各位请看第三页。”我指着大屏幕,“‘美馔记’的核心竞争力号称是独家酱料配方,但这些配方真正的研发者是我,而陆砚舟先生从未获得我的授权。也就是说,他目前展示的所有产品,全部涉嫌侵权。”
台下哗然。
陆砚舟的脸白了一瞬,随即冷声道:“苏念,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这些配方是我们一起研发的,你有证据证明是你一个人的?”
我从包里拿出公证书,对着镜头翻开展示。
“陆砚舟,需要我请公证员现场作证吗?还是说,你想让大家看看你电脑里那些从我U盘直接拷贝的文件创建时间?”
陆砚舟的眼神变了。
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不是愧疚,不是慌张,而是一条毒蛇被踩住尾巴时,本能地想要反噬的狠戾。
“你以为这样就能毁掉我?”他凑近我,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苏念,你别忘了,你爸妈给我那五十万,我还没还呢。你要是乱来,我让他们血本无归。”
我笑出了声。
“忘了告诉你,陆砚舟。我爸妈那五十万,三天前我已经用法律手段冻结了。你的公司账户上,现在应该连员工的工资都发不出来吧?”
陆砚舟瞳孔骤缩。
就在这时,台下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苏小姐,我对你的配方很感兴趣,方便会后单独聊聊吗?”
我循声看去。
第三排,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靠坐在椅子里,长腿交叠,姿态散漫,但那双眼睛精明得像鹰。
顾深。
顾氏集团掌门人,陆砚舟最大的竞争对手,也是上一世唯一在我入狱后帮我父母请过律师的人。
虽然最终还是没能救回他们。
我冲他点了点头:“当然。”
路演现场乱成一锅粥。投资人纷纷离场,陆砚舟被合伙人围住质问,他的助理手忙脚乱地接电话——显然,公司账户被冻结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我转身离开,在走廊拐角处被人拦住。
“苏念,你够狠的。”
沈曼宁靠在墙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妆容精致,笑容甜美。
这张脸,上一世也是这么甜。甜到我觉得她是我最好的朋友,甜到我把所有心事都告诉她,甜到她转头就把我的软肋全部卖给了陆砚舟。
“曼宁。”我叫她的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叫一个陌生人。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沈曼宁歪着头看我,一脸痛心疾首,“砚舟对你那么好,你怎么忍心这样对他?你不是最爱他了吗?”
好。
上一世陆砚舟用了我所有的配方,却对外宣称“美馔记”的灵魂人物是沈曼宁。这个号称我“最好的闺蜜”的女人,站在领奖台上说“这些菜品承载了我对美食全部的热爱”,台下闪光灯亮成一片,而我连入场券都没有。
“沈曼宁,”我走近她,压低声音,“‘美馔记’冷餐会那款爆款甜品‘雪域浮云’的配方,你知道我研发了多久吗?”
沈曼宁笑容僵了一瞬。
“四个月。”我竖起四根手指,“一百二十天,每天凌晨三点起来测试配比,因为那时候酵母活性最稳定。我手被烤箱烫伤过十七次,切伤过九次,有一次差点切掉左手食指。”
我看着沈曼宁的眼睛:“你站在台上说那些甜品承载了你的热爱,可你连黄油和植物黄油的区别都分不清。”
沈曼宁的脸彻底冷了下来:“苏念,你没必要这么刻薄。你和砚舟的事跟我没关系。”
“是吗?”我笑了笑,“那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你发给陆砚舟的微信里,会有我爸妈房产的评估报告截图?”
沈曼宁瞳孔猛地一缩。
“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
因为上一世,就是这份评估报告,让陆砚舟在挪用了我爸妈五十万之后,又打起了他们房子的主意。我爸妈被逼无奈卖了房,住进了出租屋,我妈就是在那间出租屋里哭瞎了眼睛。
“沈曼宁,我给你三天时间,主动从‘美馔记’辞职,离开这个行业。”我最后看了她一眼,“三天后如果你还在,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刻薄。”
两周后,顾氏集团总部。
“苏小姐,你的履历很特别。”顾深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我的简历,“放弃保研,创业失败,然后——坐过牢?”
我直视他的眼睛:“顾总,如果你查过我的案底,就应该知道我是被冤枉的。”
“我知道。”顾深放下简历,身体前倾,“所以我才好奇——一个刚出狱的人,怎么会有这么多超前的商业思路?你给我的那份酱料供应链方案,说实话,我们集团的团队花了两百万做咨询都没想出来。”
我沉默了。
我总不能告诉他,我重生过一次。上一世出狱后,我用三年时间自学了食品工程、供应链管理和金融知识,写了一整套改良方案,准备东山再起。
然后一场车祸,我睁眼发现自己回到了三年前——回到了一切噩梦开始之前。
“直觉。”我说。
顾深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苏小姐,你的直觉很值钱。顾氏旗下餐饮板块的总监职位,年薪八十万加期权,你愿意试试吗?”
“我愿意。”
但我不只是来做总监的。
我来,是为了彻底毁掉陆砚舟。
三个月后。
“美馔记”第一家旗舰店开业当天,对面八百米处,顾氏旗下的新品牌“味觉重生”同步开业。
陆砚舟站在自家店门口,看着对面排起的长龙,脸色铁青。
他的店冷冷清清,除了一些看热闹的,几乎没人进去。原因很简单——“美馔记”所有宣传的核心卖点“独家秘制酱料”,被法院裁定涉嫌侵权,不得使用。没有酱料的“美馔记”,就像没有咖啡的咖啡馆,连招牌菜都做不出来。
而他临时找的替代配方,口感连及格线都够不上。
更致命的是,一周前,一位百万粉丝的美食博主匿名爆料——“美馔记”创始人陆砚舟,涉嫌窃取前女友的原创配方和商业计划,还伪造证据导致对方入狱。
虽然爆料里没有指名道姓,但网友的力量是强大的。不到三天,陆砚舟的底裤都被扒了出来。
“苏念。”陆砚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他站在顾氏大楼门口,整个人瘦了一圈,眼下青黑,衬衫皱巴巴的,完全没有了当初的风光。
“你赢了。”他说,声音沙哑,“公司下个月破产清算,投资人撤资,银行抽贷,我还欠了一屁股债。你满意了吗?”
我看着他的脸,脑海里闪过上一世的画面——我被警察带走时他站在门口,面无表情;我爸妈跪着求他帮忙时他关上门,隔着玻璃窗看他们像看陌生人;我在牢里收到父亲去世的消息时,他在领奖台上举着奖杯,旁边站着沈曼宁。
“不满意。”我说。
陆砚舟愣住了。
“你害死了我爸爸。”我的声音很轻,“虽然这一世他还活着,但上一世你害死了他。这笔账,你拿命都还不起。”
陆砚舟脸色煞白:“你说什么上一世?苏念,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有回答,转身离开。
走到电梯口时,顾深正靠在墙边等我。
“聊完了?”他问。
“聊完了。”
顾深看了看我,忽然说:“苏念,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有个很大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永远把仇恨放在第一位。”他看着我,眼神认真,“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爸妈现在很担心你。你妈妈昨天给我打电话,说你已经三个月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我愣住了。
“你重活一次,是为了报仇,还是为了好好活?”顾深说,“你做的菜那么好吃,不是为了拿来当武器的吧?”
电梯门开了,我没有进去。
站在原地,我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那个冬天,我第一次给爸爸做红烧肉,他吃了一口,眼眶红了,说“念念,这是爸爸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菜”。
后来我所有的菜,都变成了讨好陆砚舟的工具。
我忘了,食物从来不是武器。
食物是爱。
半个月后,顾氏集团“味觉重生”品牌发布会上。
我没有上台,站在后厨,系上围裙,拿起菜刀。
面前的案板上,摆着一块五花肉、几根葱、一块姜。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切肉。
肉块大小均匀,每一块都带着皮、肥瘦相间。锅烧热,放少许油,肉块下锅,煎到四面金黄,油脂被逼出来,肉皮微微起泡。
加糖,炒糖色。
加料酒、生抽、老抽、姜片、葱段。
加水,没过肉块,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
厨房里渐渐弥漫起浓郁的肉香,混着焦糖和香料的味道,温暖而厚重。
我舀了一勺汤汁尝了尝。
不咸不淡,刚刚好。
“苏总监,外面记者都在找你,说想采访‘味觉重生’的灵魂人物。”助理探头进来。
“让他们等一会儿。”我说,把炖锅盖好,“这锅肉,还要再焖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后,我端着那锅红烧肉走出厨房,穿过发布会现场的人群,走到最后一排。
妈妈坐在那里,爸爸坐在她旁边,两个人正局促不安地看着周围。
“妈,爸。”我把锅放在他们面前,打开盖子。
热气升腾,肉香四溢。
妈妈愣了愣,眼眶慢慢红了:“念念,这是……”
“妈,尝尝。”我夹了一块肉放到她碗里,“我特意没放太多糖,爸血糖高,不能吃太甜的。”
爸爸没说话,夹起肉咬了一口。
嚼了几下,他忽然别过脸去,肩膀微微颤抖。
“爸,怎么了?”我问。
“没事。”爸爸的声音闷闷的,“就是……太多年没吃你做的菜了。”
上一世,他在我入狱后心梗去世,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这一世,我每天忙着复仇,差点又忘了,他只是想再吃一次女儿做的红烧肉。
“爸,以后天天给你做。”我说,眼眶发热,“吃到你腻为止。”
远处,顾深站在台上接受采访,目光越过人群看向我,嘴角微微上扬。
我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低头给爸妈盛饭。
窗外阳光正好。
我忽然觉得,重生最爽的事,不是看着仇人跪地求饶。
而是你想保护的人,终于可以好好吃一顿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