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刃抵住咽喉的那一刻,斐妩才终于看清枕边人的真面目。

沈渡站在刑台之下,一袭锦袍猎猎作响,眉目间是她从未见过的冷漠。他手里捏着那封“通敌叛国”的密信,信上字迹娟秀,落款赫然是她的名字。

“斐氏通敌,罪无可恕,依律当斩。”

监斩官的声音在耳畔炸开,斐妩跪在刑台上,铁链沉重地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死死盯着沈渡,那个她倾尽所有、赔上全族性命去爱的男人。

双重生后,罪臣之妻斐妩手撕和离书改嫁权臣

三年前,沈渡还只是个被嫡兄排挤、郁郁不得志的庶子。她不顾父亲反对,变卖母亲留下的嫁妆,为他铺路、为他打点、为他拉拢朝中关系。她甚至跪在太子府门前三天三夜,只为求来一个让他崭露头角的机会。

可他回报她的,是一封伪造的通敌密信,和满门抄斩的圣旨。

“沈渡,你答应过我的。”斐妩声音沙哑,血迹从额角滑落,“你说过,只要我帮你拿到父亲的兵权,你就保斐家一世平安。”

沈渡微微侧头,嘴角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温和,像极了当年在桃花树下对她说“此生不负”的少年。

“斐妩,你太天真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能听见,“你父亲拥兵自重,本就是陛下心头大患。我不过是顺势而为,替陛下拔了这根刺。至于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

“你不该怀上这个孩子。”

斐妩浑身一震,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怀孕六个月,她以为是他们之间的骨肉,是沈渡日日嘘寒问暖、亲手为她熬安胎药的证明。

原来那安胎药里,从一开始就掺了慢性毒药。

“你……”她的声音在颤抖,“那是你的孩子。”

“是我的孩子,但更是斐家的血脉。”沈渡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陛下不会允许斐家的外孙活在这个世上。与其让他生下来受苦,不如——”

“午时已到,行刑!”

刽子手举起大刀,斐妩最后的记忆,是沈渡转身离去的背影。她拼尽最后的力气喊出声:“沈渡,若有来生,我必让你血债血偿!”

刀落。

血溅三尺。

再睁眼时,斐妩发现自己正跪在沈府的正堂里,手里捧着一杯茶。

眼前是沈家祠堂的牌位,空气里弥漫着檀香的味道。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白皙纤细,没有刑场上被铁链磨出的伤痕。

“少夫人,该给老夫人敬茶了。”丫鬟碧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语气,“老夫人等了好一会儿了。”

斐妩猛地抬起头。

敬茶。这是她嫁入沈府的第三天,按规矩要给沈家老夫人敬茶的日子。上一世,她恭恭敬敬地跪在这里,被沈老夫人刁难了两个时辰,最后是沈渡赶来替她解围,她感动得热泪盈眶,从此对沈渡死心塌地。

可现在,她只觉得自己蠢得可笑。

“少夫人?”碧桃又唤了一声。

斐妩缓缓站起身,手中的茶杯被她稳稳放在案几上。她转身看向正位上那个一脸刻薄的妇人,上一世这个人用尽手段折磨她,却也是沈渡最忠实的帮凶。

“这茶,我不敬了。”

满堂寂静。

沈老夫人脸色一沉:“你说什么?”

斐妩理了理裙摆,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说,我不敬了。非但茶不敬,这门婚事我也不要了。烦请老夫人转告沈渡,三日后,我要与他和离。”

说完,她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沈老夫人的怒骂声,丫鬟婆子们慌乱的脚步声,斐妩一概不理。她走出沈府大门的那一刻,深秋的风迎面扑来,带着凛冽的寒意。

她深吸一口气,眼眶发红,却没有一滴眼泪。

上一世,她为沈渡放弃了什么?

放弃了父亲为她求来的太子妃之位,放弃了母亲留下的十万两白银的嫁妆,放弃了斐家在朝中经营三代的人脉。她像个傻子一样,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一个狼心狗肺的男人身上,最后赔上了全家的性命。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斐妩没有回斐家,而是直接去了城东的醉仙楼。

她要见一个人——当朝摄政王,萧衍。

上一世,萧衍在沈渡扳倒斐家之后,曾派人暗中寻找她的下落。她到死才知道,萧衍手里握着一封她父亲临死前写的血书,血书上只有一句话:“臣以死明志,斐家从未通敌。”

萧衍与沈渡是死对头,上一世沈渡之所以能在朝中如鱼得水,就是因为他抢先一步扳倒了斐家,借斐家的兵权换来了皇帝的信任,从而获得了与萧衍抗衡的资本。

这一世,她要赶在沈渡动手之前,先断了这条路。

醉仙楼的雅间里,萧衍正坐在窗边喝茶。

他生得极好看,眉如远山,目若寒星,一身玄色锦袍衬得他整个人矜贵又冷淡。看到斐妩推门进来,他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斐家嫡女,新婚第三天,不在沈府相夫教子,来见我做什么?”

斐妩走到他对面坐下,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开口:“我要跟你做一笔交易。”

萧衍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玩味:“说来听听。”

“沈渡手里有一份名单,是朝中六部官员贪腐的证据。他打算在三个月后的朝会上呈给陛下,一举扳倒户部侍郎和工部尚书,然后安插自己的人上位。”斐妩一字一顿,“我知道名单藏在哪里。”

萧衍的眼神变了。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上一世,沈渡就是靠这份名单在朝中站稳了脚跟,从一个不起眼的庶子一跃成为皇帝面前的红人。而萧衍当时被打了措手不及,损失了两个重要的盟友,元气大伤。

“条件呢?”萧衍问。

“保住斐家。”斐妩直视他的眼睛,“沈渡要动我父亲,我要你保他。作为交换,我不但给你名单,还能帮你拿到沈渡与北境私通的证据——他早就在暗中勾结北境王,只等时机成熟就里应外合,篡权夺位。”

萧衍沉默了很久。

他重新审视面前这个女人,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传闻中斐家嫡女温柔贤淑、不通世事,可眼前这个人分明是个心思缜密、手段凌厉的谋士。

“我凭什么相信你?”他问。

斐妩笑了,笑容里带着上一世被折磨到绝望后才有的狠绝:“因为沈渡欠我一条命,欠斐家一百三十七条人命。我要他血债血偿,这个理由,够不够?”

三日后,斐妩正式与沈渡和离。

消息传遍京城,所有人都觉得她疯了。沈渡是什么人?新科探花,太子伴读,前途无量。她嫁过去第三天就和离,这不是自毁前程吗?

沈渡亲自登门,一脸痛心疾首的模样:“妩儿,你听我解释。母亲那天确实过分了,但她毕竟是长辈。你若不想敬茶,我替你去跟母亲说,何必要闹到和离的地步?”

斐妩看着他那张伪善的脸,想起上一世他也是这样,每次伤害她之后都会摆出一副“我是为你好”的表情,让她一次次心软。

“沈渡,你摸着良心说,你娶我是为什么?”

沈渡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受伤的表情:“妩儿,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对你的心意,你难道不知道吗?”

“你的心意?”斐妩冷笑,“你的心意就是我价值十万两白银的嫁妆,就是我父亲手里的三万精兵,就是我斐家在朝中的人脉。你沈渡什么时候在乎过一个女人?”

沈渡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盯着斐妩,眼神里闪过一丝阴鸷。这个女人变了,变得陌生,变得不受控制。

“斐妩,你当真要和离?”

“和离书我已经签好了,你签不签都无所谓。”斐妩将一纸文书推到他面前,“但我要提醒你,你若是不签,明日整个京城都会知道,沈家嫡子沈渡,在婚前就与北境王的人有书信往来。”

沈渡猛地攥紧了拳头。

他不知道斐妩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这件事他做得极其隐秘,连他最信任的幕僚都不知情。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通知。”斐妩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沈渡,你上一世欠我的,这一世我要你百倍奉还。”

沈渡最终还是签了和离书。

他不得不签,因为斐妩手里握着的东西,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和离的消息传到斐家,斐父气得差点晕过去。他连夜赶回京城,一进门就劈头盖脸地骂:“你是不是疯了?沈渡是什么人?你知不知道你这一闹,斐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斐妩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想起上一世他被沈渡陷害入狱,在狱中被人活活打死,死前还念叨着她的名字。

她扑通一声跪下了。

“父亲,女儿求你一件事。”

斐父被她这一跪吓了一跳,怒火消了大半:“你……你先起来说话。”

“父亲若是不答应,女儿就不起来。”斐妩抬起头,眼眶通红,“女儿求父亲,无论如何,不要与沈渡有任何来往。他送给父亲的东西,一律不收。他递给父亲的折子,一律不批。他介绍给父亲的人,一律不见。”

斐父皱起眉头:“你这是什么意思?沈渡得罪你了?”

“父亲信我吗?”斐妩问。

斐父沉默了片刻。他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性,没有赌气,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决绝和清醒。

“……信。”

“那就按女儿说的做。三个月后,父亲自然会明白。”

斐父最终还是答应了她。

斐妩从斐家出来,直接去了萧衍的府邸。萧衍已经拿到了沈渡与北境私通的初步证据,正等着她下一步的计划。

“沈渡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沉得住气。”斐妩在舆图上标出几个位置,“他会在三个月内完成三件事:第一,借贪腐名单扳倒朝中政敌;第二,利用北境兵力制造边境动乱,趁机向陛下请旨领兵;第三,领兵途中假传圣旨,调我父亲的兵力北上,然后以‘通敌’之名将斐家一网打尽。”

萧衍看着舆图上被她标注出来的几个关键节点,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对沈渡的了解已经到了令人心惊的地步。

“你的计划呢?”

“让他在第一步就栽跟头。”斐妩指着贪腐名单上的第一个人名,“户部侍郎王大人,他不是贪官,他是被沈渡栽赃的。真正的贪官是沈渡安插在户部的眼线,叫周明远。沈渡的名单里故意把周明远的名字抹掉,换成王大人的名字,就是为了借陛下的手除掉异己。”

萧衍挑眉:“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斐妩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总不能说,是上一世沈渡亲口告诉她的。在斐家满门抄斩之后,沈渡喝醉了酒,对着她的牌位说了很多话。他说他是怎么一步步布局的,怎么栽赃陷害的,怎么踩着斐家的尸骨往上爬的。

他以为她死了,所以毫无顾忌地说了真话。

可他不知道,她在地府里,一字不漏地听到了。

一个月后,朝会上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事。

沈渡呈上贪腐名单,弹劾户部侍郎王崇山和工部尚书李维。可还没等皇帝开口,萧衍就站了出来,反手递上另一份名单,上面清清楚楚地列着沈渡安插在六部的眼线名单,以及这些人贪腐的真实证据。

更致命的是,萧衍还当众公布了一封信——沈渡写给北境王的密信,信中明确提到“待我掌控朝局,必与王爷平分天下”。

满朝哗然。

皇帝震怒,当场下令将沈渡下狱。

沈渡被带走的那一刻,隔着满朝文武,他看到了站在萧衍身后的斐妩。

她穿着一身素白衣裙,站在人群最后面,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看透了一切之后的平静。

沈渡忽然想起一件事。

斐妩在和离那天说过一句话:“沈渡,你上一世欠我的,这一世我要你百倍奉还。”

上一世。

她说的是上一世。

沈渡猛地睁大眼睛,他终于明白了。这个女人,她带着前世的记忆重生了。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要做什么,所以她提前布好了局,等着他一步一步走进来。

“斐妩!”他嘶声大喊,“你骗我!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斐妩没有回应。她转过身,不紧不慢地走出了大殿。

深秋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她想起上一世死前最后看到的那个背影,沈渡也是这样头也不回地离开的。

如今,不过是风水轮流转。

三个月后,沈渡被削去功名,流放边疆。

斐妩去牢里看了他最后一眼。

沈渡穿着囚服,头发散乱,再没有往日风流倜傥的模样。看到斐妩的那一刻,他猛地扑到牢门边,眼睛里全是血丝。

“斐妩,你告诉我,你是不是重生了?”

斐妩蹲下身,与他平视。

“是。”

沈渡死死盯着她:“那你知不知道,你也重生了?”

斐妩愣了一下。

沈渡忽然笑了,笑声凄厉刺耳:“你以为只有你带着记忆重生了吗?我也重生了!在我被押去刑场的那一刻,我就重生了!我以为这一世我可以做得更隐蔽,不被任何人发现,可我还是输给了你!”

斐妩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渡的笑声渐渐变成了哭声:“斐妩,上一世我对不起你,这一世你还是不肯给我一次机会吗?”

斐妩站起身,声音很轻:“沈渡,你上一世杀了我全家。这一世,我只是让你也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

她转身离开,身后传来沈渡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从牢里出来,萧衍的马车正等在门外。

斐妩上了马车,萧衍递给她一杯热茶。她接过来捧在手心,茶水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指尖,驱散了牢里带出来的寒意。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萧衍问。

“我想回江南。”斐妩说,“父亲年纪大了,我想陪在他身边,替他打理江南的产业。”

萧衍看了她一眼:“就这些?”

斐妩想了想,又说:“我还想在江南开一间书院,专门收女子。我想让那些女孩子知道,她们的人生不该只是嫁人生子,她们也可以读书明理,也可以靠自己活得很好。”

萧衍沉默了片刻,忽然说:“江南是个好地方,我也想去。”

斐妩抬头看他。

他难得地笑了笑,那笑容褪去了平日的矜贵冷淡,竟有几分少年人的意气风发:“正好,我在江南有一处宅子,空了很久,想找人帮我打理。”

斐妩垂下眼,嘴角微微弯起:“萧王爷,你这是在跟我谈生意,还是在跟我谈别的事?”

萧衍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拿走了她手里已经凉了的茶,重新换了一杯热的递回来。

“不急,”他说,“你可以慢慢想。”

马车在京城的长街上缓缓前行,窗外是熙熙攘攘的人间烟火。斐妩捧着热茶,靠在车壁上,忽然觉得这一世的天,比上一世蓝得多。

这一次,她不是为了任何人而活。

她是为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