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睁开眼时,掌心还残留着上一世烈火焚身的灼痛。
她记得自己死在冷宫偏殿,沈昭亲手端来的鸩酒,入口是甜的。他说:“蘅儿,你太蠢了,蠢到我连留你的理由都没有。”
她是真的蠢。
上一世,她顶着侯府嫡女的名头,为了嫁给沈昭这个庶出兄长,跟父亲决裂,跟整个沈家翻脸。她掏空自己的嫁妆,变卖母亲留下的铺子,拿真金白银替他打通官路,一路把他从七品小官扶上内阁首辅的位子。
结果呢?
沈昭登顶那日,第一件事就是请旨休妻,第二件事是迎娶她的庶妹沈婉入主正室。而她被扣上“善妒无出、德行有亏”的罪名,囚于冷宫三个月后,等来一杯鸩酒。
更讽刺的是,她死前才知道,沈婉早在第一年就跟沈昭暗度陈仓。她掏心掏肺扶持的夫君,跟她的好妹妹联手,一点一点蚕食了她所有的嫁妆和人脉,最后连骨头都没剩。
而此刻,沈蘅低头看着自己完好的双手,白皙纤细,没有牢狱里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
铜镜里映出一张十六岁的脸,眉目如画,眼尾微挑,是京城贵女圈最让人嫉妒的长相。
门外传来丫鬟翠屏的声音:“姑娘,姑爷又来了,说是有要事相商,已经在花厅等了半个时辰了。”
姑爷。
沈蘅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上一世,沈昭就是在这个时候来找她,说要借三万两银子打通吏部的关节,还说要带她去见几个要紧的官员夫人,让她帮忙走动。
她信了,倾尽所有帮他铺路。
这一次?
“让他等着。”
沈蘅站起来,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她记得很清楚,今天是永宁十四年三月初九,距离她被休弃还有整整五年。五年时间,足够她把上一世受的苦,一笔一笔还回去。
花厅里,沈昭端坐品茶,一身月白长衫衬得他温润如玉。
看见沈蘅进来,他立刻起身,脸上挂着惯常的温柔笑意:“蘅儿,昨日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如何了?吏部的王大人那边急需打点,再拖下去,今年的缺就要被人抢了。”
沈蘅没有坐下,就站在门口看着他。
她第一次发现,这个男人笑起来的时候,眼底从来不曾有过温度。上一世她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三万两。”沈蘅声音很轻,“你是要借三万两。”
沈昭以为她松动了,连忙上前一步:“蘅儿放心,等我入了翰林院,这些银子不出两年就能还你。到时候我给你请封诰命,让你做京城最风光的夫人。”
多熟悉的话。上一世他也是这么说的,后来她才知道,那三万两银子有一半进了沈婉的私库,用来给沈婉置办了一套赤金头面。
“不用还了。”
沈昭眼中闪过喜色,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沈蘅从袖中抽出一张纸,轻轻放在桌上。
那是他们的婚书。
“蘅儿,你这是做什么?”沈昭脸色微变。
“和离。”沈蘅的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从今天起,你我之间再无瓜葛。”
沈昭愣了一瞬,随即失笑:“蘅儿别说气话,是不是谁在你耳边嚼舌根了?是婉妹妹?她就是小孩子心性,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沈昭。”沈蘅打断他,直直看进他的眼睛,“你上个月初五,是不是去了城南的翠云阁?”
沈昭瞳孔微缩。
“你给沈婉买的那支白玉兰花簪,花了三百两,用的是我铺子里的分红。”沈蘅一字一句,“你上个月二十,是不是把我在通州的八百亩陪嫁田契,拿去钱庄抵押了?”
沈昭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
沈蘅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向门口,背对着他说:“婚书我留一份,你那份自己处置。三天之内,把我所有的陪嫁和田契还回来,否则我就把账本递到大理寺。沈昭,你该知道,那些钱庄的抵押手续,可经不起查。”
沈昭脸色铁青,攥着婚书的手青筋暴起。
他想说狠话,想说沈蘅你疯了,你离开我什么都不是。可话到嘴边,对上沈蘅那双冷静得可怕的眼睛,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个女人,跟昨天完全不一样了。
沈蘅走出花厅的时候,翠屏小跑着跟上来,满脸震惊:“姑娘,您真的跟姑爷和离了?老太爷那边怎么交代?还有二姑娘,她要是知道——”
“她很快就会知道。”沈蘅弯了弯嘴角,“而且她会比谁都高兴。”
沈婉等这一天,等很久了。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沈婉就“恰好”路过了花厅,“恰好”看见沈昭失魂落魄地离开,“恰好”来安慰沈蘅。
“姐姐,你怎么能跟姐夫和离呢?夫妻之间哪有不吵架的,姐夫对你那么好——”沈婉眼眶微红,一脸心疼地拉着沈蘅的手,声音软糯得能掐出水。
沈蘅看着这张脸,上一世她就是因为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信了沈婉无数次。
信她说“姐姐,我只是把姐夫当兄长”,信她说“姐姐,我真的没有想抢你的东西”,信她说“姐姐,你要相信我,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结果呢?站在她那边的是刀子,捅得最深的那种。
“婉妹妹,”沈蘅抽回手,笑着说,“你要是喜欢沈昭,尽管拿去。不过有句话我得提醒你——他能背着我跟你来往,就能背着你跟别人。你确定你要接手?”
沈婉的脸瞬间白了。
“姐姐说什么呢,我、我跟姐夫清清白白——”
“清白?”沈蘅从袖中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你跟他见面的时间、地点、送的礼物,我全记在这里了。要不要我念出来给你听听?去年腊月十八,翠云阁后院,你送了他一条亲手绣的腰带,上面还绣了个‘昭’字。”
沈婉彻底愣住了。
她不敢相信沈蘅会知道这些。那些事她做得极其隐秘,连身边的丫鬟都不知道,沈蘅是怎么查到的?
“姐姐,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沈蘅把那张纸折好,重新塞回袖中,“我说了,人你拿走,我不在乎。但你记住,这张纸我留着。你安安分分做你的沈夫人,它就是个废纸。你要是敢在背后动我一根手指头——”
她顿了顿,笑容温婉:“我就把它公之于众。到时候全京城都知道,侯府的二姑娘,是个抢姐姐夫君的白莲花。”
沈婉踉跄着后退两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她怎么都想不通,那个好骗的沈蘅,怎么突然就变了?
送走沈婉,沈蘅让人备车,直奔城东的顾府。
顾衍之,永宁朝最年轻的锦衣卫指挥使,也是沈昭上一世最大的政敌。
上一世,顾衍之曾经三次递话给沈蘅,提醒她小心沈昭,她都没当回事。最后一次,顾衍之甚至派人送了封密信,详细列出了沈昭挪用公银、结党营私的证据,只要她愿意作证,就能把沈昭拉下马。
她拒绝了。她那时候还傻傻地相信沈昭会改,相信他们的夫妻情分能挽回一切。
结果呢?顾衍之被沈昭以“谋逆”罪名构陷,满门抄斩。
而她,连给他收尸的资格都没有。
这一次不一样了。
顾府的门房看见沈蘅的帖子,愣了好一会儿才跑进去通报。沈蘅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就被请进了正厅。
顾衍之坐在主位上,一身玄色蟒袍,眉目冷峻,周身气势凌厉得像出鞘的刀。看见沈蘅进来,他微微抬了抬下巴,声音低沉:“沈姑娘大驾光临,不知所为何事?”
沈蘅没有寒暄,开门见山:“顾大人,我知道沈昭挪用通州河道银两的账本在哪里,也知道他跟户部侍郎周庆私相授受的证据藏在哪里。我可以把这些都交给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顾衍之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他盯着沈蘅看了许久,似乎在判断她说的是真是假。半晌,他缓缓开口:“沈姑娘,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沈昭是你夫君。”
“前夫君。”沈蘅纠正,“我和离了。”
顾衍之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意味深长地笑了:“有意思。”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沈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条件?”
“我要沈昭身败名裂。”沈蘅抬起头,与他对视,“我要他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顾衍之沉默片刻,忽然伸手,在沈蘅错愕的目光中,取下了她发间那支白玉兰簪——那是沈婉挑的,沈昭送的,上一世她戴了五年。
“换一支。”顾衍之随手将簪子扔进旁边的炭盆,白玉在火焰中发出细微的碎裂声,“这支配不上你。”
他从袖中取出一支红宝石步摇,做工精致,赤金为骨,红宝石打磨成石榴花的形状,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沈姑娘,合作愉快。”
沈蘅看着那支步摇,忽然想起上一世顾衍之临死前派人送来的最后一句话:蘅姑娘,若有来生,别再信他了。
她伸手接过步摇,指尖触到顾衍之微凉的掌心,轻轻笑了。
“顾大人,合作愉快。”
窗外春光正好,炭盆里的白玉簪烧成了灰烬。而沈蘅知道,属于她的棋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