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同意这门婚事。”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鸢睁开眼睛。
水晶吊灯的光刺得她瞳孔微缩,满桌山珍海味散发着油腻的气息,对面坐着的男人西装革履,眉眼温润,正端着红酒杯对她微笑。
——陆景琛。
上一世把她送进监狱的男人。
沈鸢的手指在桌下狠狠掐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疼痛让她维持住面上的平静。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监狱里潮湿的床铺、母亲病逝时无人送终的电话、父亲心梗发作倒在家中的噩耗。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坐在她对面,用那张她曾经迷恋到失去自我的脸,虚伪地扮演着深情未婚夫。
“沈鸢,我就知道你会想通的。”陆景琛放下酒杯,伸手想握她的手,“这周我们把订婚宴的日子定下来,下周我陪你去学校办退学手续——”
“退学?”
“你不是说过,要全力支持我创业吗?”陆景琛语气温柔,眼神里却闪过一瞬即逝的算计,“我们不是说好了,你先休学一年,帮我把‘星辰科技’的框架搭起来。等公司走上正轨,我们再办婚礼。”
上一世,她也是这样被PUA的。
放弃保研,掏空家底,把父母攒了大半辈子的两百万全部投进他的公司。她没日没夜地写代码、做架构、拉投资,把自己熬成了黄脸婆,而陆景琛在外面和她的闺蜜林知意双宿双飞。
公司上市前夜,他伪造了一份商业间谍协议,把所有责任推到她头上,让她背了三年的牢狱之灾。
在狱中,她收到了母亲病逝、父亲脑梗的消息。
沈鸢勾起嘴角,端起面前的红酒,慢条斯理地晃了晃:“陆景琛,你说得对。”
陆景琛眼睛一亮。
“我是该好好支持你。”她站起身,绕过餐桌,走到他面前。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今天穿了一条酒红色的长裙,是陆景琛选的——他说这个颜色显白,适合在双方父母面前表现她的“贤淑”。
沈鸢俯下身,一手撑在他椅背上,一手捏住他的下巴。
陆景琛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她的唇就覆了上来。
这是一个带着红酒味的吻,浓烈、霸道、带着惩罚性的撕咬。沈鸢咬破了他的下唇,铁锈味在两人唇齿间蔓延,陆景琛吃痛地闷哼一声,想推开她,却被她扣住了后脑勺。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沈鸢在心底默数,直到余光瞥见包厢门口站着的人影,才松开他。
“满意吗?”她擦了擦嘴角的血,声音轻飘飘的。
陆景琛被她吻得发懵,下意识点头。
“那就好。”沈鸢转身,看向门口——双方的父母,还有特意被林知意“恰好”带来的几个亲戚,全都在那儿站着,表情各异。
沈鸢的母亲脸色铁青,陆景琛的母亲则是一脸尴尬。
而在人群最后面,林知意举着手机,镜头正对着她,显然是想拍下什么“劲爆画面”。
沈鸢笑了。
她上一世就是在今天,被林知意拍下了和陆景琛的“亲密照”,发到校友群里,坐实了“倒贴恋爱脑”的名声。而这一世,她不过是将计就计。
“陆景琛,你嘴上沾了我的口红。”沈鸢从包里抽出湿巾,慢悠悠地擦手,“对了,你刚才说的那两百万投资,我不同意。”
陆景琛脸色骤变:“沈鸢,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沈鸢把湿巾扔进他面前的酒杯里,“我的钱,我自己花。你想创业,找你妈要去。”
她拎起包,走过目瞪口呆的人群,在经过林知意身边时,脚步一顿。
“知意,拍到了吗?”她偏头,笑得温柔,“记得发校友群的时候,把我P好看点。”
林知意的手猛地一抖,手机差点摔在地上。
沈鸢没再回头。
她走出酒店大门,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扑面而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的那颗心脏跳得又重又快。
重生了。
重生在订婚宴前一周,重生在一切还没有彻底崩塌之前。
上一世,她放弃了保研名额,掏空家底,最终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这一世,她要把所有的账,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屏幕上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沈小姐,听说你手里有‘星辰科技’的核心架构方案?我出三倍价格。”
沈鸢盯着这行字,缓缓勾起嘴角。
顾晏辰。
陆景琛的死对头,互联网新贵,上一世曾在她入狱前递过一张名片,说“随时欢迎你来我公司”。
她当时拒绝了。
这一世,她不会再拒绝。
她拨通那个号码,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顾总,”沈鸢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不仅卖架构方案,我还能让你的公司,在三个月内,把星辰科技彻底挤出市场。条件是——”
她停顿了一下。
“我要陆景琛,身败名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传来一声低笑。
“成交。”
三天后,沈鸢回到了学校。
她直接找到了研究生院的院长,重新提交了保研申请。上一世的放弃,让她付出了惨痛代价。这一世,没人能再让她放弃任何东西。
院长翻了翻她的材料,有些惊讶:“沈鸢,你之前的申请不是撤销了吗?而且你的成绩一直是专业第一,我还觉得可惜来着。”
“所以我来要回来了。”沈鸢微笑。
走出行政楼,手机响了。
是陆景琛。
“沈鸢,你疯了?你把核心方案卖给顾晏辰了?”他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你知道那是我花了多少心血——”
“你的心血?”沈鸢停下脚步,声音不疾不徐,“陆景琛,那个方案的每一个字,都是我写的。你连Python都只会print(‘Hello World’),哪来的心血?”
“你——沈鸢,我们好好谈谈,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谈什么?谈你怎么把我的东西变成你的?还是谈你和林知意昨晚在希尔顿开房的事?”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沈鸢挂了电话,打开校友群。
林知意果然把那段视频发出去了,只不过配的文案是“好甜!沈鸢真的好爱她未婚夫~”
下面的评论已经炸了。
“这不是沈鸢吗?她不是说要专心学业吗?”
“啧啧,恋爱脑实锤了。”
“听说她为了这个男人放弃了保研?”
沈鸢看着这些评论,不慌不忙地转发了一段录音到群里。
录音里,陆景琛的声音清晰无比:“沈鸢那个傻子,真以为我会娶她?等我公司上市,她就没有利用价值了。知意,你才是我爱的人,我怎么可能真的和她订婚?”
紧接着,是林知意的声音:“那你为什么还要办订婚宴?”
“稳住她啊,她的钱还没掏干净呢。她爸妈那套老房子,怎么也值个几百万吧?”
录音播放完毕,群里安静了整整十秒。
炸了。
“卧槽???”
“这男的是人吗?”
“林知意居然是这样的??她不是沈鸢最好的闺蜜吗?”
“姐妹们,远离渣男,远离绿茶!”
沈鸢把手机揣进兜里,深藏功与名。
这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正餐,还在后面。
一周后,顾晏辰约她在市中心的一家私人会所见面。
沈鸢到的时候,他已经在包间里等着了。男人大约二十七八岁,五官深邃,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堆文件,显然正在工作。
“沈小姐,坐。”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下,“你的方案我看过了,非常惊艳。我想请你来我公司,技术总监,年薪两百万加期权。”
沈鸢没急着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翻。
是星辰科技的财务数据。
“你黑进了他们的系统?”
“不,”顾晏辰端起咖啡杯,“是你那位前未婚夫,把服务器密码设成了你的生日。我的人只是试了一下,就进去了。”
沈鸢嘴角抽了抽。
上一世她帮他设的密码,他居然一直没改。
“里面有很多有意思的东西,”顾晏辰翻到某一页,推到她面前,“偷税漏税、商业欺诈、还有——他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用你的名义贷了三笔款,总额五百万。”
沈鸢瞳孔骤缩。
上一世,她出狱后背上了一身债,一直以为是陆景琛伪造了签名。没想到是真的——他用的是她在热恋期签下的空白授权书。
“这笔钱,他已经转到了林知意的账户。”顾晏辰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说,“也就是说,你不仅要替他背锅,还要替他和你的好闺蜜买单。”
沈鸢深吸一口气,把那份文件合上。
“顾总,你的条件是什么?”
顾晏辰看着她,眼里多了一丝欣赏:“我说了,技术总监,年薪两百万加期权。”
“不够。”
“那你要什么?”
“我要星辰科技所有的客户资源,”沈鸢一字一顿,“我要陆景琛连翻身的余地都没有。”
顾晏辰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危险的欣赏。
“沈鸢,你知道吗?我查过你的所有资料。”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你的专业能力,在你们学校断层第一。你本可以进大厂、拿高薪,却为了一个渣男浪费了三年。”
“所以呢?”
“所以我很好奇,”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一个清醒过来的沈鸢,能走多远。”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沈鸢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水味。
她没退。
“那你就拭目以待。”
顾晏辰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伸手,从她耳边拈起一片不知何时落下的花瓣。
“成交。”
两个月后,星辰科技的资金链断了。
陆景琛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顾晏辰公司刚刚发布的新闻发布会——他们拿下了原本属于星辰科技的最大客户,同时推出了一个全新的技术架构,和沈鸢当初写的那份方案如出一辙,但优化了至少百分之三十。
“不可能……这不可能……”他喃喃自语。
门被推开,林知意哭着冲进来:“景琛,景琛你一定要救我!税务局的人来找我了!他们说我涉嫌洗钱!”
陆景琛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就是那五百万,沈鸢的那笔贷款——他们说这是非法所得,要追究我的责任!”林知意抓住他的胳膊,“你想想办法,你不是认识很多人吗?”
陆景琛一把甩开她:“那是你自己花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林知意愣住了:“陆景琛,你说什么?”
“我说,这件事跟我没关系。”他站起身,拿起西装外套,“是你趁沈鸢不在,用她的授权书贷的款,跟我无关。”
“你——!”林知意的脸白得像纸,“明明是你让我去办的!你说等沈鸢背了锅,这笔钱就是我们的了!”
“你有证据吗?”
林知意浑身发抖。
她突然想起,每次陆景琛和她说这些事的时候,都会把手机放在另一个房间,而且从不在微信上打字,全是当面说。
她被他算计了。
从一开始就被算计了。
“陆景琛,你不是人!”
“随你怎么说。”他绕过她,头也不回地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
“陆景琛先生?我们是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你涉嫌商业欺诈和偷税漏税,请跟我们走一趟。”
陆景琛的脸彻底白了。
审讯室里,灯光白得刺眼。
陆景琛坐在铁椅上,手上的手表被收走了,领带也被取下。他低着头,脑子飞速运转——他还有翻盘的机会,只要沈鸢不追究那五百万的事,他就可以——
门开了。
沈鸢走进来,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头发披散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沈鸢?”陆景琛猛地抬头,“你来干什么?来看我的笑话?”
沈鸢在他对面坐下,隔着铁栅栏看着他。
“不,”她轻声说,“我来送你别的东西。”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从栅栏的缝隙里递过去。
陆景琛接过来,瞳孔猛地一缩。
照片上,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轮椅上,目光呆滞。
“妈?”他的声音在发抖,“我妈怎么了?”
“脑梗,”沈鸢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在你忙着转移资产、抛弃林知意的那个晚上,你妈妈一个人在家里摔倒,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错过了最佳抢救时间。”
“不可能……我昨天还给她打过电话……”
“你打的是家里的座机,她摔倒在厨房,根本接不了电话。”沈鸢站起身,“陆景琛,你知道上一世,我妈死的时候,我在哪儿吗?”
陆景琛的手在发抖。
“我在监狱里,”沈鸢一字一顿,“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我爸听到这个消息,心梗发作,也走了。而你,在那天晚上,正在和林知意庆祝公司上市。”
“沈鸢,我——”
“这一世,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没有帮你,没有给你钱,没有替你写方案。”她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是你自己,一步一步,把自己作死的。”
陆景琛瘫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鸢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对了,忘了告诉你,你妈妈的手术费,我付了。”
陆景琛猛地抬头。
“因为我和你不一样,”沈鸢没有回头,“我不是你。”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顾晏辰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杯热咖啡。
“结束了?”他问。
“结束了。”
他把咖啡递给她:“那接下来打算干什么?”
沈鸢接过咖啡,喝了一口,是拿铁,双份糖——她喜欢的口味。
“继续读书,好好工作,把我爸妈接过来养老。”她偏头看他,“你呢?”
顾晏辰低头看着她,忽然伸手,帮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
“我想追你,”他说,“不是那种霸总式的不容拒绝,而是认认真真地,追你。”
沈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啊,”她说,“不过我警告你,我这个人,吻上瘾了,很难戒。”
顾晏辰看着她被咖啡雾气氤氲的眉眼,忽然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浅的吻。
“那就别戒。”
窗外,冬日的阳光正好。
沈鸢闭上眼睛,感受到额头上那个吻残留的温度,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这一世,她终于学会了两件事。
第一,不要为任何人放弃自己。
第二——
吻上瘾的人,未必只有她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