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鸩酒已备好。”
我端坐冷宫窗前,看着铜镜里那张枯槁的脸。
上一世,我沈清辞贵为皇后,为萧衍稳固江山、平定前朝后宫,到头来却被污蔑通敌叛国,废入冷宫三年,今日赐死。
毒酒入喉的瞬间,我听见宫人传话——“陛下说了,皇后罪有应得,死后不得入皇陵,以庶人礼葬于乱葬岗。”
多可笑。
我咽下最后一口血,看见萧衍牵着柳贵妃的手站在冷宫门外,那张俊美的脸上没有半分波澜,甚至带着厌弃。
若有来生,我定让这对狗男女——
天旋地转。
刺骨的寒风灌进领口,我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熟悉的凤仪宫,鎏金香炉里燃着上好的沉水香,宫娥捧着洗漱用具候在帐外。
“娘娘,您醒了?今日是大朝会,陛下昨夜传话,说散朝后来咱们宫里用早膳呢。”
贴身侍女青禾的脸映入眼帘,我死死掐住掌心。
疼。
不是梦。
我重生了,重生在入主中宫的第二年。这一年,萧衍刚坐稳龙椅,柳如烟刚入宫封贵妃,而我还没有被废。
上一世,我就是在这个节点,傻乎乎地把沈家三代积累的边关布防图献给了萧衍,助他平定西南叛乱。之后又亲手提拔了他安插在朝中的党羽,一步步交出皇后权柄,换来的却是“功高震主、意图谋反”的罪名。
“青禾,陛下昨日翻的谁的牌子?”
“回娘娘,是柳贵妃。”
我笑了。
柳如烟,上一世踩着我的尸骨爬上后位的好妹妹,这一世,咱们慢慢玩。
大朝会后,萧衍如约而来。
他穿着一身玄色龙袍,眉目如画,嘴角挂着温柔的笑意,任谁看了都是一副深情的模样。
“清辞,朕今日得了一匹蜀锦,正配你的肤色。”他坐在我对面,亲手为我布菜,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上一世,我被他这副虚伪的深情骗得团团转,掏心掏肺地帮他,连沈家三百口人的命都搭进去了。
“陛下有心了。”我低头喝粥,语气平淡得像在跟陌生人说话。
萧衍显然察觉到了异样,微微皱眉:“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
我抬眼看他,忽然笑了:“陛下,臣妾昨夜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死了,死在冷宫里,陛下连皇陵都不让臣妾进,说臣妾不配。”
萧衍手中的银筷顿了一下,随即笑着摇头:“梦都是反的,朕的皇后,朕自然要护一辈子。”
护一辈子?
上一世你亲手灌我鸩酒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陛下,臣妾想了一夜,觉得后宫事务繁杂,臣妾一人实在力不从心。不如将部分宫务交给柳贵妃打理,臣妾也好专心伺候陛下。”
萧衍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压抑不住的欣喜。
他早就不满我大权在握,上一世我死活不肯放权,成了他废后的借口。这一世,我主动送出去,让他以为我识趣、好拿捏。
“清辞深明大义,朕心甚慰。”他握住我的手,一脸感动。
我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的寒意。
放权只是第一步。
柳如烟拿到宫务的第一天,就开始作妖。
她以“节俭用度”为由,裁撤了我凤仪宫一半的宫人,又把我的月例银子从五百两降到二百两,美其名曰“皇后娘娘以身作则”。
青禾气得发抖:“娘娘,柳贵妃这是打您的脸啊!”
“急什么?”我翻看着账本,嘴角微翘。
上一世,柳如烟就是用这套“节俭”的把戏,把后宫搞得怨声载道,最后把脏水泼到我头上,说是我授意的。这一世,我倒要看看,她怎么收场。
我让青禾把被裁撤的宫人名单记下来,又暗中派人盯着柳如烟的账目。
十天后,机会来了。
后宫嫔妃联名上书,说柳贵妃克扣用度,寒冬腊月连炭火都不够。萧衍正为前朝军饷发愁,看见这个折子,当场发怒,把柳如烟叫到御书房训斥了一顿。
柳如烟哭着来找我:“皇后娘娘,臣妾都是为了后宫着想啊,求娘娘帮臣妾说说话。”
我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说:“柳贵妃,本宫把宫务交给你,是信任你。你倒好,把后宫弄得乌烟瘴气,连累本宫也跟着被陛下责怪。你说,本宫该怎么帮你?”
柳如烟脸色惨白。
我放下茶盏,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样吧,你把宫务还给本宫,本宫替你善后。至于你克扣的那些银子,本宫会从你的月例里扣除,补还给各宫姐妹。你可愿意?”
柳如烟咬着嘴唇,半晌才跪下来:“臣妾愿意。”
从这一天起,柳如烟彻底失去了染指宫务的机会,还欠了一屁股债,每个月被扣月例银子,扣了整整三年。
萧衍对这件事的态度很有意思。
他没有责罚柳如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贵妃年轻不懂事”,转头又对我嘘寒问暖,一副“朕最信任的还是皇后”的模样。
上一世,我会感动得热泪盈眶,加倍替他卖命。
这一世,我只想冷笑。
他在意的从来不是谁对谁错,而是谁能给他带来最大的利益。柳如烟失了人心,他立刻弃车保帅;我收拾了残局,他就来安抚拉拢。
帝王心术,凉薄至此。
但我需要他这份“信任”。
因为接下来,我要做一件大事。
上一世,萧衍之所以能坐稳皇位,全靠沈家三代积累的兵权和朝堂人脉。我父亲沈崇远是镇国大将军,手握十万边军;我大哥沈清远是户部侍郎,掌控天下钱粮;我二哥沈清辞(同名不同字)是翰林学士,门生遍天下。
萧衍利用我,一点点蚕食沈家的势力,最后把沈家连根拔起。
这一世,我要让他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借着皇后的身份,暗中联络父亲,让他把边军中的心腹将领重新部署,表面上是听从朝廷调遣,实际上全部换成了只认沈家军令的人。
我又让大哥在户部做假账,把萧衍想动用的军饷偷偷截留,表面上户部空虚,实际上银子和粮草都屯在了沈家的秘密据点。
至于二哥,我让他提前联络那些被萧衍打压过的清流文官,结成同盟,只等一个时机,就在朝堂上发难。
这一切,萧衍浑然不觉。
他还在为“皇后越来越乖顺”而沾沾自喜。
转眼到了中秋宫宴。
这是上一世的关键转折点——萧衍就是在这次宫宴上,当众宣布柳如烟“贤良淑德、堪为表率”,把后宫实际管理权从我这拿走了一半。
这一世,我要让这场宫宴变成他的噩梦。
宫宴当晚,我穿了一身正红凤袍,头戴九尾凤冠,端坐在萧衍身侧。
柳如烟坐在下首,穿了一身桃红色宫装,娇艳欲滴,时不时朝萧衍抛媚眼。
酒过三巡,萧衍果然开口了:“皇后统摄六宫,劳苦功高。但朕看贵妃近日也颇有长进,不如将后宫事务一分为二,皇后管一半,贵妃管一半,如何?”
上一世,我当场变了脸色,跟萧衍争执起来,被他说“善妒不容人”。
这一世,我笑着站起来,举杯道:“陛下圣明,臣妾早有此意。贵妃妹妹聪慧过人,定能替臣妾分忧。”
萧衍愣了。
柳如烟也愣了。
满朝文武都愣了。
“不过——”我话锋一转,“臣妾斗胆,想请陛下答应臣妾一个请求。”
萧衍下意识地问:“什么请求?”
我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递了上去。
“臣妾听闻西南边境不稳,蛮族屡次犯境。臣妾父亲镇国大将军沈崇远,愿率沈家军出征,替陛下分忧。只是军饷粮草,还望陛下恩准。”
萧衍接过折子,脸色变了。
上一世,他借口国库空虚,拖着不给军饷,导致沈家军在前线死伤惨重,父亲被蛮族围困,险些战死。最后还是我拿出全部私房钱,又变卖了嫁妆,才凑够军饷。
这一世,我要他在满朝文武面前,亲口答应给军饷。
如果他拒绝,就是置边境安危于不顾,寒了将士们的心。
如果他答应,国库就要出一大笔银子,他暗中养的那支私军就没了粮草。
萧衍握着折子的手微微发抖,脸上的笑容快挂不住了。
“皇后深明大义,朕岂有不允之理?”他咬着牙说,“户部即刻筹措军饷,不得有误。”
我笑了。
户部尚书是我大哥的人,这军饷,萧衍一辈子也别想筹齐。
中秋宫宴后,萧衍开始慌了。
他发现户部不听使唤,兵部调不动边军,翰林院天天上书弹劾他的亲信。
更可怕的是,朝堂上突然出现了一股势力,联名上书要求彻查“三年前的科举舞弊案”——那桩案子,背后牵扯着萧衍登基时的黑历史。
“皇后最近在做什么?”萧衍问身边的太监。
“回陛下,皇后娘娘每日在凤仪宫读书写字,偶尔召见嫔妃说话,并无异常。”
萧衍不信。
他亲自来凤仪宫试探。
我正坐在窗前绣花,看见他来,笑着起身行礼:“陛下怎么来了?臣妾正给陛下绣香囊呢。”
萧衍看着我的笑脸,眼底闪过一丝怀疑。
“清辞,朕问你,朝堂上那些人……是不是你安排的?”
我露出茫然的表情:“陛下说什么?臣妾深居后宫,哪里管得了朝堂的事?”
萧衍盯着我看了很久,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我继续低头绣花,针尖刺破指尖,鲜血滴在白绢上,像一朵红梅。
萧衍开始反击了。
他先是下旨,让我父亲沈崇远“回京述职”,实际上是准备夺兵权。
又让我大哥沈清远“调任虚职”,明升暗降。
还让柳如烟在后宫散布谣言,说皇后“私通外臣、图谋不轨”。
这一套组合拳,上一世打得沈家毫无还手之力。
这一世——
我早就等着了。
父亲接到回京圣旨的那天,边关突然传来急报:蛮族大举入侵,沈将军必须坐镇边关,无法回京。
萧衍派去接手的将领,在半路上被山匪截杀,至今生死不明。
至于我大哥的调任,吏部以“手续不全”为由,拖着不办。翰林院那帮清流更是上书弹劾,说陛下“无故调换忠良,恐寒了天下士子之心”。
萧衍气得摔了三个茶盏。
而柳如烟散布的谣言,更是被我当场打脸。
我直接在嫔妃面前,把造谣的宫女揪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审问。宫女受不住刑,供出了柳如烟。
我拿着供状,跪在萧衍面前,泪流满面:“陛下,臣妾对陛下一片忠心,日月可鉴。贵妃妹妹为何要如此陷害臣妾?求陛下为臣妾做主!”
满朝文武都在看着。
萧衍的脸色铁青,他不能护着柳如烟,那样会坐实“偏听偏信”的罪名。
他只能下旨,将柳如烟禁足三月,罚俸一年。
柳如烟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眼里全是恨意。
我回她一个温柔的笑容。
妹妹别急,这才刚开始。
转折发生在大朝会上。
翰林院突然翻出一桩旧案——五年前,还是王爷的萧衍,曾私通敌国,出卖边关情报,害死了三千将士。
这桩案子,上一世被萧衍压了下来,知情者全部灭口。
这一世,我让二哥提前找到了当年的幸存者,拿到了萧衍亲笔写的密信。
朝堂上炸了锅。
萧衍坐在龙椅上,脸色白得像纸。
“放肆!”他拍案而起,“朕乃天子,谁敢诬陷朕?!”
御史大夫站出来,双手捧着那封密信:“陛下,这信上的笔迹,臣已请多位书法大家鉴定,确实是陛下亲笔。臣等不敢诬陷陛下,只求陛下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萧衍死死盯着那封信,嘴唇发抖。
他终于明白了,这一切都是我布的局。
从主动交出宫务,到中秋宫宴请旨出征,再到朝堂上的步步紧逼——每一件事都是陷阱,等着他往里面跳。
他猛地看向我。
我站在皇后位上,低眉顺眼,表情恭顺得像只无害的兔子。
“皇后……”他的声音发颤,“是你。”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陛下,臣妾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我轻声说,“沈家三百口人的命,三千将士的血,总得有人替他们讨个公道。”
萧衍猛地站起来,朝我扑过来。
禁军统领拔刀拦住了他。
“陛下,”禁军统领面无表情地说,“臣奉太后懿旨,从今日起,宫中一切事务由皇后娘娘主持。请陛下回宫静养。”
萧衍被架走了。
他挣扎着回头看我,眼里全是不可置信。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像条丧家犬一样被拖走,心里没有半分快意,只有彻骨的寒冷。
三天后,废帝诏书下达。
萧衍以“失德乱政、私通敌国”之罪,被废为庶人,幽禁于冷宫。
我站在他面前,隔着铁栏,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帝王。
他穿着破旧的中衣,头发散乱,哪还有半分昔日风采?
“沈清辞,你好狠。”他咬牙切齿。
“陛下过奖。”我平静地说,“比起陛下灌我鸩酒、灭我满门,臣妾这点手段,不值一提。”
萧衍愣住了:“你……你说什么?鸩酒?”
我弯了弯嘴角,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他歇斯底里的叫喊,我充耳不闻。
走出冷宫大门,阳光刺得我眯起眼睛。
青禾迎上来,低声说:“娘娘,柳贵妃在寝宫自尽了。”
我脚步一顿。
“可要厚葬?”
“不必。”我说,“按庶人礼,葬于乱葬岗。”
青禾一怔,随即低头应是。
我抬起头,看着碧蓝的天空,忽然笑了。
上一世,萧衍说“皇后罪有应得,葬于乱葬岗”。
这一世,我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至于我——
新帝登基,尊我为太后,垂帘听政。
沈家满门荣耀,父亲封国公,大哥入阁拜相,二哥执掌翰林院。
我终于完成了上一世未竟的心愿:护住沈家,替那三千将士讨回公道,让那个凉薄的男人付出代价。
只是偶尔午夜梦回,我还会梦见那杯鸩酒的味道。
苦,涩,入喉如刀。
一如帝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