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字。”
我把离婚协议拍在傅晏辞的办公桌上,钢笔滚落在地,砸出清脆的响。
他连眼皮都没抬,修长的手指继续敲着键盘,嘴角挂着那副惯常的、居高临下的笑:“姜晚,你又闹什么?我今晚有个应酬,没空陪你演苦情戏。”
上一世,我也是站在这个位置,他说了同样的话。
我信了。我以为他只是忙,只是不善表达,只是需要时间爱上我。于是我退掉剑桥的offer,卖掉母亲留给我的公寓,把钱全部投进他的初创公司。我给他洗衣做饭,帮他打理人脉,甚至在他醉酒后替他签下那些见不得光的对赌协议。
然后他上市了。
庆功宴上,他和我的闺蜜林薇十指相扣,当众宣布婚讯。而我在三个月后因为商业诈骗罪入狱,罪名是他亲手栽赃的。我在牢里收到母亲病危的消息,申请保释被驳回,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三年刑满,我走出监狱大门的那天,一辆黑色轿车径直撞过来。
临死前我最后看到的,是副驾驶座上林薇得意的笑容。
而现在,我回来了。
回到傅晏辞公司上市前一年,回到他将我吃得死死的那个时间点。
“傅晏辞。”我弯腰捡起钢笔,拧开笔帽,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签名栏,“我不是来闹的。签了它,你和你那个小秘书的破事我权当没看见,公司的股权我一分不要。”
他终于抬起头,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忽然笑了,笑得温柔又残忍:“姜晚,你知道的,我不会放你走。你走了,谁帮我搞定张总?谁替我伺候那些投资人?哦对了——”他拉开抽屉,扔出一份文件,“你妈下个月的化疗费用,我已经帮你交了。你看,我还是很在乎你的。”
我低头看着那份缴费单,指尖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上一世的自己,就是这样被他一笔一笔买断的。
我把缴费单撕成碎片,扬在他脸上。
“我妈的医疗费,我下午就会打到你账上。一分不少。”
说完我转身就走。身后传来椅子猛地推开的声响,他追过来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姜晚!你疯了?你哪来的钱?你连工作都没有——”
我回头,对上他骤然收缩的瞳孔,一字一顿:“明天开始就有了。”
他愣住了。
因为上一世的今天,他刚用一个“副总裁”的空头支票哄住了我,让我心甘情愿为他免费打工三年。而这一世,我昨晚已经给傅晏辞的死对头——顾氏资本的总裁顾晏辰发了简历。
附件的第一个项目方案,是傅晏辞明年才会推出的核心产品“智链”的完整底层架构。
凌晨两点,我收到了顾晏辰的回复,只有一个字:“面谈。”
走出傅晏辞公司大楼,阳光刺得我眼眶发酸。我深吸一口气,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妈,傅晏辞给你打的钱,退回去。他的卡号我等下发你。”
“晚晚?你们吵架了?”母亲的声音虚弱却急切,“你别犯傻,小傅对咱家不薄,你爸的医药费也是他——”
“妈。”我打断她,声音发紧,“爸已经走了。你也要我眼睁睁看着你被那个畜生拖死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上一世,父亲是在我入狱那年心梗去世的。母亲一个人扛了半年,癌细胞扩散,等我出狱时已经没了。这些事傅晏辞都知道,他扣着我的保释申请,就是算准了我赶不上。
“妈,你信我。我能赚到十倍的钱,我能让你住最好的医院,找最好的医生。”我攥紧手机,“但你要答应我,从现在开始,任何傅晏辞打来的电话都不要接,任何他送来的东西都不要收。”
“……晚晚,你到底怎么了?”
“我做了一个梦。”我说,“一个很长的、很可怕的梦。梦里我死了,你也没了。我不想让那个梦成真。”
母亲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电话。然后她轻轻地、像小时候哄我那样说:“好,妈听你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街边,眼泪终于掉下来。
身后有人按了两声喇叭。我抹了把脸回头看,一辆黑色迈巴赫缓缓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顾晏辰。
他比上一世电视里看到的还要年轻,眉眼间带着三分漫不经心的锐利,手指夹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方案,朝我晃了晃:“姜小姐?上车。”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他递过来一杯热美式,杯壁上手写着一行字:温度刚好,别哭花妆。
“谢谢。”我接过咖啡,没喝,直接开口,“方案你看过了。‘智链’的核心技术路线、应用场景、盈利模型我都写得很清楚。我可以保证,这是目前市面上没有的架构思路,至少领先现有产品一年半。”
顾晏辰靠在椅背上,偏头看我,目光像在审视一件有趣的藏品:“你的简历写的是市场营销专业,但这套方案涉及深度学习和分布式账本技术。你从哪里学来的?”
“监狱。”
他挑眉。
我笑了笑,没有解释。上一世在狱中三年,我唯一的消遣就是读书。从金融到法律,从编程到密码学,我把监狱图书馆里所有能借到的专业书都翻烂了。再加上重生带来的信息差,傅晏辞未来三年的每一步棋我都烂熟于心。
“顾总,你不需要知道我为什么懂这些。”我直视他的眼睛,“你只需要知道,我能帮你打败傅晏辞。而我只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说。”
“我要傅晏辞的公司上市那天,跌得比跳楼还惨。”
顾晏辰看了我三秒,忽然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和傅晏辞完全不同,不虚伪、不算计,是那种真的觉得有趣的笑。
“成交。”他伸出手,“欢迎加入顾氏,姜总监。”
“……总监?”
“怎么,嫌低?”他收回手,从座位旁抽出一份合同,“副总裁兼技术战略部负责人,年薪税后三百万,加期权。你方案里提的条件我都同意了,唯一修改了一处——傅晏辞的公司,我要他在B轮融资之前就死。”
我翻开合同,看到修改条款的瞬间,瞳孔微震。
他写的是:顾氏将全力协助姜晚收购傅晏辞公司核心专利,所需资金无上限。
“你怎么知道我想收购他们的专利?”
顾晏辰发动车子,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因为傅晏辞的‘智链’核心专利有一项关键算法,你方案里没写。你留着它,不是想自己用,就是想卖个更好的价钱。而能让你亲自来找我合作,说明你想自己用。”他侧头看了我一眼,“我说得对吗,姜副总?”
我没说话,低头在合同上签了字。
车子驶上高架,城市的霓虹在车窗外流淌。我忽然想起上一世,傅晏辞也在这条路上载过我。那天他刚拿下A轮融资,兴奋地揽着我的肩膀说:“晚晚,等公司上市了,我们就结婚。”
后来他真的结婚了,只不过新娘不是我。
“在想什么?”顾晏辰的声音拉回我的思绪。
“在想怎么让一个人身败名裂。”我喝了口咖啡,温度刚好。
他点点头,像是在肯定一个学生的正确答案:“很好。保持这个状态。”
入职顾氏的第一个星期,我就干了三件事。
第一,用顾晏辰的资金,抢在傅晏辞之前注册了“智链”最核心的三项算法专利。上一世这些专利是傅晏辞的CTO——一个叫周明远的秃顶中年男人——花了半年时间磨出来的。而我提前一年把完整的算法框架提交了专利申请,等周明远开始“研发”的时候,等待他的只有专利侵权诉讼。
第二,我挖走了傅晏辞的整个市场部。原因很简单,我开出的薪水是他公司的两倍,而且我告诉每个人:“傅晏辞的‘智链’核心专利是抄我的。”市场部的二把手赵敏是第一个投简历的,她说她早就怀疑傅晏辞的技术路线有问题,因为周明远连基础的算法书都看不明白。
第三件事,我约了林薇喝咖啡。
她比上一世更早地出现在我面前,妆容精致,笑容温柔,挽着我的手臂说:“晚晚,听说你进顾氏了?好厉害!傅晏辞最近总跟我念叨你,说你变了,变得好陌生……”
我把咖啡杯放下,看着她那张脸,想起上一世她在法庭上作伪证时哭泣的样子,想起她坐在副驾驶座上冲我笑的样子。
“林薇。”我打断她的寒暄,“你和傅晏辞上过床了,对吗?”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别装了,我知道你们上个月就在一起了。我还知道傅晏辞让你来当说客,想劝我回去继续给他当免费劳动力。”我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扔在桌上,“这里面是他公司偷税漏税的证据复印件。你回去告诉他,要么他把我的投资款连本带利还给我,要么我把这份材料交给经侦。”
林薇的脸彻底白了。
我转身走出咖啡厅,手机震了一下。顾晏辰的消息:傅晏辞的CTO周明远刚提交了辞职信。他收到我们的专利侵权警告函了。
我回了个表情包,然后拨通了另一个电话。
“喂,是经侦支队吗?我要实名举报一家科技公司涉嫌偷税漏税,金额大概在三千万左右。”
三天后,傅晏辞的公司被查封。
那天晚上顾晏辰请我吃饭,餐厅是外滩最好的法餐,他包了场。烛光里他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些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姜晚。”他举起酒杯,“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酒杯轻碰的声音清脆悦耳,我一口喝完杯中红酒,余光瞥见餐厅门口出现了一个踉跄的身影。
傅晏辞。
他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到一边,眼睛通红,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他看见我,大步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肩膀:“姜晚!是你举报的!是你对不对?!”
顾晏辰起身,不紧不慢地掰开他的手指,挡在我身前。
“傅总,公共场合,注意分寸。”
傅晏辞盯着顾晏辰,忽然笑了,笑得癫狂:“顾晏辰,你知不知道这个女人有多可怕?她跟我睡了三年,我对她百依百顺,她转头就咬我一口!你以为她会真心帮你?她连我都敢搞,下一个就是你!”
我从顾晏辰身后走出来,看着傅晏辞这副狼狈模样,心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傅晏辞,你说错了。”我轻声说,“不是你对我百依百顺,是我对你百依百顺了三年。我为你放弃剑桥,卖掉房子,透支信用卡,甚至连我妈的救命钱都先紧着你的公司。你给我的回报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给我的回报是让我坐牢,让我妈死在里面,让我的葬礼都没人来。”我的声音依旧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这一世,我只是提前把账算清了而已。”
傅晏辞的脸扭曲了。他想说什么,手机突然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秒,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坐在地。
电话是律师打来的。林薇被抓了,涉嫌包庇罪和伪证罪。她供出了傅晏辞指使她销毁财务凭证的全部经过。
我蹲下来,和他平视:“傅晏辞,你的公司完了,你的女人也完了。但你还欠我一样东西。”
他木然地抬头。
“我妈的命。”我说,“上一世你扣了我的保释申请,让我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这一世我不会让你死,我要你活着,好好活着,在监狱里活着,每天都想起你欠我的。”
我站起身,接过顾晏辰递来的大衣,头也不回地走出餐厅。
身后传来傅晏辞撕心裂肺的吼叫,然后是被保安拖走的声音。
电梯里,顾晏辰忽然开口:“你说上一世、这一世,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电梯镜面里自己的倒影,妆容精致,眼神冷淡,和三个月前那个在傅晏辞办公桌前撕碎缴费单的女人判若两人。
“没什么意思。”我说,“就是一个很长的梦,终于醒了。”
顾晏辰没再追问。电梯门打开,地下停车场空旷安静。他忽然拉住我的手腕,力道很轻,和傅晏辞完全不同。
“姜晚,你刚才说你这一世只是想提前把账算清。”他低头看着我,声音低沉,“那算清之后呢?你打算做什么?”
我抬头看他。
车库的灯光很暗,他的轮廓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邃。我忽然想起上一世在电视上看到的他——顾氏资本掌舵人,福布斯榜单最年轻的富豪,终生未婚,无儿无女。媒体说他性格孤僻,不近人情。
可此刻站在我面前的这个男人,眼睛里有温度。
“算清之后,”我慢慢说,“我想好好活一次。”
他笑了,松开我的手腕,退后一步,替我拉开车门。
“那很巧,”他说,“我也想好好活一次。不如一起?”
我坐进副驾驶,他绕过车头坐进驾驶位。车子发动的那一刻,我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你以为你赢了?姜晚,你等着。——林薇”
我看了两秒,把手机递给顾晏辰。
他扫了一眼,单手打字回复:林小姐,你涉嫌的罪名至少判三年,建议你积极配合调查,不要节外生枝。发送。
然后他放下手机,侧头看我:“怕吗?”
我系好安全带,靠进座椅里。
“不怕。”
车子驶出车库,夜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不是复仇,不是打脸,不是任何和傅晏辞有关的场景。
是我妈笑着端出一碗汤的画面。
上一世我最后一次喝到那碗汤,是入狱前三天。我妈不知道我第二天就要被抓,还笑着说:“晚晚,等你忙完这阵子,妈给你炖排骨汤。”
那碗汤我没喝到。
“想什么呢?”顾晏辰问。
“想喝排骨汤。”我说。
他安静了两秒,然后说:“我知道有家店不错,明天带你去。”
我没回答,偏头看向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后退,像极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但我忽然觉得,这一次,我应该能走到更远的地方。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是赵敏发来的消息:“姜总,傅晏辞的CTO周明远联系我们了,他说他知道傅晏辞所有的技术黑料,想戴罪立功。”
我打字回复:“约他明天上午十点,公司会议室。”
然后我打开备忘录,删掉了“傅晏辞”三个字下面已经划掉的所有条目,在最后一行打了一行新的字:
“林薇,收尾。”
顾晏辰余光扫到我的屏幕,没说什么,只是伸手调高了空调温度。
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路灯的光影一段一段掠过车内。我忽然开口:“顾晏辰,你就不怕我真的像傅晏辞说的那样,连你也搞?”
他踩了刹车,把车停在路边,转过头来看着我。
那个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我几乎以为他要说什么重要的话。
然后他说:“你搞吧。”
“什么?”
“我说,你搞吧。”他重新发动车子,嘴角微微上扬,“反正我又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要是真能找到理由搞我,那一定是我活该。”
我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最后忍不住笑了。
这是重生以来,我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车子继续往前开,城市的夜还很长。而我知道,属于我的那一页,才刚刚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