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冠霞帔,十里红妆。
沈惊鸿睁开眼的瞬间,入目是铜镜里那张艳若桃李的脸。
她怔住了。
这张脸,她太熟悉了——二十一岁,还未被鸩酒毁去容颜,还未在冷宫枯骨般死去。
“小姐,您终于醒了!今日是大婚之日,可别误了吉时。”丫鬟青萝端着热水进来,满脸喜色。
沈惊鸿猛地攥紧手指。
大婚。
她想起来了。
上一世,她以医毒双绝之术助萧衍登基为帝,倾尽心血扶持他坐稳江山。可他登基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将她囚于冷宫,废去修为,毁去容貌,任由她病痛缠身、苟延残喘十年而死。
死前最后一刻,她才知道——萧衍从未爱过她,他所求的,不过是她沈家的百年基业、医毒秘籍,以及她这张能为他拉拢天下能人异士的“招牌”。
而她死后,他封了新的皇后,是那个曾经对她笑脸相迎、口口声声“姐姐”的庶妹沈玲珑。
“好,好得很。”沈惊鸿勾起唇角,眼底寒光乍现。
青萝被那笑容惊得后退一步:“小、小姐?”
沈惊鸿站起身,一把扯下凤冠,珠翠散落一地。
“去告诉萧衍,这婚,我不结了。”
青萝彻底傻眼:“小姐,您说什么?太子殿下他——”
“太子?”沈惊鸿冷笑,“他也配?”
她转身走向书房,脑海中上一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萧衍登基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伪造沈家通敌叛国的罪证,满门抄斩。她的父亲、母亲、兄长,全部死在她眼前。而她被囚冷宫,连收尸的资格都没有。
这一世,她要在萧衍最得意的时候,将他从云端拽入地狱。
青萝跌跌撞撞跑出去传话,沈惊鸿已经铺开宣纸,笔走龙蛇地写下三封信。
第一封,送往北境军中——她兄长沈惊鸿此刻正在北境抵御外敌,上一世,正是萧衍暗中勾结敌国,害死了他。这一世,她要提前告知,让兄长有所防备。
第二封,送往太医院——她母亲身患旧疾,上一世被萧衍以“治病”为名下了慢性毒药,这一世,她要亲手为母亲解毒。
第三封,送往摄政王府。
摄政王顾夜寒,萧衍的死对头,上一世被萧衍以“谋反”罪名诛杀九族。但沈惊鸿知道,真正谋反的是萧衍,顾夜寒不过是他登基路上的绊脚石。
而这一世,她要让这块绊脚石,变成压死萧衍的最后一根稻草。
信刚送出,房门便被一脚踹开。
萧衍站在门口,一身玄色蟒袍,面容冷峻,眼中却压着怒意:“惊鸿,你在闹什么?”
沈惊鸿抬眼看他。
这张脸,她曾经爱到愿意为他去死。
现在再看,只觉得恶心。
“闹?”她轻笑一声,“太子殿下,我沈惊鸿不想嫁了,就是闹?”
萧衍皱眉,走近几步,语气放缓:“惊鸿,我知道你最近身体不好,情绪不稳。但大婚在即,你不能任性。沈家和我萧家的联姻,关乎朝局——”
“朝局?”沈惊鸿打断他,笑意更深,“太子殿下的朝局,就是用沈家的钱粮养你的私兵,用沈家的人脉替你拉拢朝臣,用我的医毒之术替你除掉异己?”
萧衍瞳孔骤缩。
“你以为我不知道?”沈惊鸿步步逼近,“你暗中勾结北境敌军,害我兄长;你在我母亲的药里下毒,慢性发作,让她‘病故’;你甚至已经拟好了圣旨,等我助你登基,便以‘谋反’罪名诛我沈家九族——萧衍,我说得对吗?”
萧衍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猛地伸手掐住沈惊鸿的脖子,眼底杀意翻涌:“你从哪里听到的?”
沈惊鸿被他掐得几乎窒息,却还在笑。
因为上一世,她死前,萧衍亲口告诉她的。
一字一句,都是炫耀。
“放开我。”她哑声说。
萧衍没有松手,反而收紧:“沈惊鸿,你最好乖乖听话。你以为没有你,我就坐不上那个位子?你太看得起自己了。”
沈惊鸿抬手,指尖一枚银针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她扎进萧衍手腕的穴位。
萧衍手臂一麻,不由自主地松了手。
沈惊鸿后退两步,揉了揉脖子,呼吸平复后才慢悠悠地说:“太子殿下,你忘了我是谁?医毒双绝沈惊鸿,这天下还没有我解不了的毒,也没有我杀不了的人。”
她抬起手,指尖银针上沾着一丝血迹。
“这一针,我加了点东西。七日之内,你会四肢无力、夜不能寐。这只是警告。下次,我会直接扎进你的死穴。”
萧衍脸色铁青,死死盯着她。
“你不敢。”他说,“杀了我,你也活不了。”
沈惊鸿笑了,笑得肆意张扬:“谁说我要杀你?我要你活着,活着看我怎么把你的江山,一块一块拆掉。”
她转身走向窗边,推开窗,外面是漫天霞光。
“来人!”萧衍怒喝。
院外无人应答。
青萝不知何时已经支开了所有守卫,院中空空荡荡。
沈惊鸿回头看他,眉眼间尽是嘲讽:“太子殿下,你以为我沈家百年来往朝堂,真的没有一点根基?你以为我沈惊鸿这些年替你做事,真的没有留后手?”
萧衍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和他认识的那个温柔隐忍、百依百顺的沈惊鸿,完全不一样了。
“你——”他后退一步,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了惧意。
沈惊鸿从袖中取出一叠信笺,随手一扬,纸页飘落满地。
“这些是你这些年来勾结敌国、买卖官职、贪墨军饷的证据。每一份都有你的亲笔签名和印章。”
萧衍瞳孔地震:“你、你怎么会有——”
“你以为你藏得很好?”沈惊鸿轻声说,“萧衍,你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是我帮你安排的。你的幕僚、你的侍卫、你的暗探——你以为他们是你的心腹,其实他们听命于我。”
这句话是假的。
但萧衍信了。
因为上一世,他亲眼见过沈惊鸿的能力——她能在三年内帮他从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变成权倾朝野的太子,她的手段和心机,远比他想象的更深。
“你到底想怎样?”萧衍的声音有些发颤。
沈惊鸿走到他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脸,像拍一条狗。
“我想让你尝尝,从云端跌入地狱的滋味。”
她转身离去,声音从门外传来,清清冷冷:
“青萝,送客。顺便告诉太子殿下,如果他再敢踏进沈府一步,那些证据就会出现在父皇的御案上。”
萧衍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他不是怕死,他是怕失去唾手可得的皇位。
而沈惊鸿要的,就是这个。
七日后,沈惊鸿如约来到摄政王府。
顾夜寒坐在书房里,一袭墨色长袍,眉目冷峻如刀削斧刻。他抬眼看她,目光幽深如潭:“沈小姐的信,本王看了。”
沈惊鸿在他对面坐下,将一沓证据推过去:“萧衍勾结北境敌军、买卖官职、贪墨军饷的证据。事成之后,我不要别的,只要萧衍的命。”
顾夜寒拿起证据,一张张翻看,面色不变。
翻到最后一张,他忽然抬眸:“沈小姐,你恨他?”
“恨?”沈惊鸿想了想,“不恨。我只是想让他死。”
顾夜寒沉默片刻,忽然勾唇笑了:“有意思。”
他放下证据,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合约:“本王可以答应你。但有个条件。”
“说。”
“事成之后,你要留在摄政王府。”
沈惊鸿挑眉:“什么意思?”
顾夜寒靠在椅背上,姿态慵懒:“字面意思。本王身边缺一个医毒双绝的谋士,沈小姐是最合适的人选。”
沈惊鸿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上一世,她至死都不知道顾夜寒对她存了什么心思。但这一世,她不打算重蹈覆辙。
“可以。”她拿起笔,在合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但有一条——不许碰我,不许动心,不许妨碍我。”
顾夜寒看着她的签名,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成交。”
接下来的三个月,沈惊鸿以雷霆手段,将萧衍的势力连根拔起。
她先是利用重生优势,提前截获了萧衍与北境敌军的密信,呈给皇帝。皇帝震怒,削去萧衍太子之位,圈禁东宫。
紧接着,她公开了萧衍买卖官职的证据,朝堂震动,半数官员被牵连,萧衍的党羽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她在萧衍的府邸里搜出了龙袍和玉玺——那是萧衍准备登基后用的,上一世他用上了,这一世,沈惊鸿让他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皇帝龙颜大怒,下旨赐死萧衍。
行刑那天,沈惊鸿去了。
萧衍跪在刑场上,头发散乱,一身囚服,再没了当初的意气风发。
他看见沈惊鸿,忽然笑了:“你赢了。”
沈惊鸿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是你输了。”
“有什么区别?”
“有。”沈惊鸿俯身,压低声音,“你输,是因为你太贪心。而我赢,是因为我输过一次。”
萧衍怔住,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明白。
刽子手举起刀。
沈惊鸿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人群的惊呼。
她走出刑场,阳光刺眼。
顾夜寒站在马车旁,见她出来,递上一杯热茶:“回家?”
沈惊鸿接过茶,喝了一口,忽然问:“你当初为什么要我留在摄政王府?”
顾夜寒看着她,目光深沉:“因为我想知道,一个能从地狱爬回来的人,到底有多强。”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他伸手,替她拂去肩上的落叶,“很强。强到我想一直看下去。”
沈惊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一世,她没有再为任何人放弃自己。
而那些曾经伤害过她的人,都已经付出了代价。
她上了马车,车帘落下。
外面是万里晴空,前方是崭新的人生。
至于顾夜寒说的那些话——她信,也不信。
但至少,这一次,主动权在她手里。
马车驶过长街,沈惊鸿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身后的刑场。
萧衍的血,已经渗进了泥土里。
而她,终于可以开始新的人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