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止站在廊下,白衣被风吹起一角。
他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已经算尽结果的棋。
“楚玉,你若要自由,我成全你。”他说这话时,声音依旧温和,像四月的春风拂过竹林。
楚玉攥紧了手中那把剑。
上一世,她就是用这把剑斩断了自己的长发。大雪纷飞,她决绝离去,以为那是她最后的尊严。可后来呢?后来容止追来,她以为他是真心悔过,便交付了一切——她的信任、她的城池、她手中仅剩的底牌。
最后她死在一杯毒酒之下。
死前最后一眼,看到的是容止抱着另一个女人,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她说——不,应该说,上一世的楚玉说: “若有来世,我楚玉绝不会再被你容止算计第二次。”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这一天。回到她断发之前。
“自由?”楚玉忽然笑了,将剑收回鞘中,没有像上一世那样激愤拔剑,反而拍了拍掌,唤来暗中潜伏的心腹。
容止的眉峰微微一挑。
他显然察觉到了什么。
这一世的楚玉,没有按他的剧本走。
“容止,你猜,断发这种事——”楚玉走到他面前,伸手拈起他一缕垂落肩头的墨发,漫不经心地把玩,“如果是断在你的头上,会怎样?”
容止眼底闪过一丝暗光。
他笑了。那笑很好看,好看到足以让任何一个女人沦陷。但楚玉已经不是那个会为他心动的女人了。
“公主在说笑。”容止的语气依旧不疾不徐。
“是不是说笑,你很快就知道了。”
楚玉松开他的头发,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槛处,她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冯太后给了你多长时间来取我性命?”
身后,容止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个停顿极短,短到几乎不可察。
但楚玉捕捉到了。
她没有再回头,大步跨出门槛。
容止站在空荡荡的厅堂中,手指缓缓收紧。她是怎么知道冯太后的?
第二章 破局上一世,楚玉是在容止身边待了两年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是北魏的棋子。
他接近她,护着她,让她爱上他——每一步都算得精准。
他利用她的人脉渗透南朝权贵圈子,利用她的身份掩护他的情报网,甚至利用她的感情来替他在南朝站稳脚跟。
而她呢?
她把真心当筹码,输得一败涂地。
“容止这个人,最可怕的地方不是他有多聪明。”楚玉坐在书房中,对着一幅舆图自言自语,“而是他永远算到三步之后。”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也算到了。
“楚玉。”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她抬头,看到桓远站在门口,神色复杂。
桓远是公主府中少数几个她信得过的人。上一世,桓远劝过她无数次,说容止此人不可信,说她不该对容止交付真心。她没听。
后来桓远为救她而死。
死在容止派来的刺客刀下。
“桓远。”楚玉的声音有些哑。
桓远愣了一下,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用这种语气喊他的名字。
“你找我?”
“来。”楚玉招手让他进来,将舆图摊开,“帮我做一件事。”
桓远走过来,看清舆图上的标注后,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北魏在南朝的所有暗桩?”
“大部分。”楚玉将其中一处标记用朱笔圈了出来,“这三日之内,我要这批暗桩全部被拔除。你帮我联络天机楼,他们手里有我想要的东西。”
桓远沉默了片刻,问:“你确定?容止在南朝的势力一倒,他在北魏的价值也会大打折扣。北魏那边会怎么做?”
“冯太后会让他自生自灭。”楚玉平静地说,“一个在南朝被连根拔起的间谍,对冯太后来说就是一枚废棋。她会重新派人来接替他的工作,而容止……要么被召回处置,要么被就地清除。”
“这等于要他的命。”
“他要我的命在先。”
桓远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心疼。
“公主变了。”
“是。”楚玉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暮春时节的花园,桃花落了满地,“我变了。从这一世开始,我楚玉不会再做任何人的棋子。”
桓远将舆图折好,收入袖中。
“我这就去办。”
他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公主,你还没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这些暗桩位置的?”
楚玉看着窗外的桃花,没有回答。
上一世,她是在容止彻底露出真面目后,才从他书房里发现这些信息的。那时候已经太晚了,南朝大半的权贵都已经和容止达成了交易,包括她的驸马,包括她的叔父。
她不是没机会阻止,只是她选择了相信他。
这一世,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容止,”楚玉喃喃地说,“上一世你欠我的命,这一世该还了。”
第三章 围猎三日后,建康城内发生了一件大事。
北魏安插在南朝的各处暗桩,一夜之间被人连根拔起。七个情报据点被捣毁,十余名间谍被捕,容止在南朝经营多年的情报网几乎全部瘫痪。
消息传到公主府时,容止正在庭院中煮茶。
竹炉上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他却迟迟没有伸手去提。
“公子,我们的暗桩……”来人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
容止将茶勺搁下。
“知道了。”他说。
然后他起身,走向楚玉的住处。
楚玉正在翻书。是上一世没来得及看完的《世说新语》。听到脚步声,她连眼皮都没抬。
“公主。”
“请进。”
容止走进来,在距她一丈处停下。
“公主好手段。”他开口,语气平和,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比不上你。”楚玉翻过一页书,“在南朝潜伏这么多年,一个接一个地布下暗桩,把南朝上下渗透得跟筛子一样。你才是真正的好手段。”
“公主是怎么知道的?”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
容止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以为公主对我……”
“动心了?”楚玉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又深邃,像是山间的古井,永远看不透底,“容止,你算计了我那么久,难道就没有一次想过——也许被算计的人不是我,而是你自己?”
容止看着她,眸光微动。
“公主的意思是?”
“你布局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冯太后派你来南朝,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什么情报?”楚玉放下书,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你有没有想过,你只是冯太后抛出来的一枚弃子?用你的存在来牵制南朝的注意力,好让她在北魏内部站稳脚跟?”
容止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不是震惊,而是一种被戳中要害后的沉静。
那种沉静,楚玉太熟悉了。
上一世,她每次在无意中说中了容止的真实意图时,他就会露出这种表情。然后他会笑着岔开话题,用一张完美的假面把她重新拉回他的棋局中。
“你觉得我是在骗你?”楚玉问。
“公主的话,并非全无道理。”容止说,语气依然平稳,但楚玉看到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那是一种极细微的颤抖。
但楚玉看到了。
“冯太后的书信,”楚玉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在容止面前晃了晃,“我已经让人从你的暗桩中拿到了。你想看看里面写了什么吗?”
容止接过锦囊。
他的手很稳,打开锦囊的动作也很从容。
但当他抽出那张纸,看清上面的内容时,楚玉看到他的手指猛地收紧。
信上没有几句话。
但每一句都像一把刀。
“容止,你比朕想象中更有价值。”楚玉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南朝大局已定,无需再留。功高震主,于国不利。朕赐你一杯酒,望你体面归去。”
容止将信纸折好,放回锦囊中。
“公主是怎么拿到这封信的?”
“你的暗桩头目。”楚玉说,“他用这封信来换自己一条命。我答应了。”
容止垂下眼睑,长睫投下一片阴影。
楚玉看不到他眼底的神色。
但她知道,这个男人一定在飞速盘算。
他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容止。”楚玉忽然叫他的名字。
他抬眸。
“你信不信我?”楚玉问。
“公主想让我信什么?”
“信我会放你走。”
容止沉默了很久。
暮春的风从窗口吹进来,卷起书案上翻开的书页。纸页哗哗作响,像是什么东西在碎掉。
“代价呢?”容止问。
楚玉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从今往后,你容止的命,归我。”
第四章 反向容止没有立即回答。
他只是看着楚玉,眸光深不见底。那种目光,楚玉记得,上一世他看她的最后一眼,就是这样的。
冷,且带着一丝惋惜。
像是在说——可惜了,你要是一开始就识相,我也不至于杀你。
“公主想要我的命?”容止终于开口,“现在就可以取。公主既然能拿到冯太后的密信,想必也布置了人手在公主府外。我今夜走进来,就没打算带着命走出去。”
楚玉没有否认。
她确实在府外安排了人。
“但公主没有动手。”容止说,“为什么?”
“因为我改变主意了。”楚玉说,“我不想杀你。”
“那公主想做什么?”
“我想让你活着。”楚玉走近一步,“活着看到你苦心经营的一切是怎么瓦解的,活着看到冯太后是怎么抛弃你的,活着看到——你才是这盘棋里最没用的那枚棋子。”
容止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种微妙的变化,只有楚玉能捕捉到。
“公主恨我。”容止说。
“恨你?”楚玉笑了,那笑里没有温度,“我不恨你。恨一个已经不值得计较的人,太浪费情绪了。”
“那公主……”
“我只是想赢你一次。”楚玉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布了那么多局,算了我那么多次,我总要赢一次才算公平。不是吗?”
容止看着她,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那种东西,楚玉从未在他眼中见过。
不是算计,不是权衡,不是冷漠。
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
“好。”容止说,“我答应。”
楚玉微微一愣。
“你答应什么?”
“答应公主的条件。”容止说,“从今往后,我的命归公主。”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沉而平静。
但楚玉分明看到,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带着一种意味不明的挑衅。
楚玉忽然感到一阵不安。
容止答应得太快了。
按照他的性格,即便处于劣势,他也不会这么轻易地认输。他一定留了后手,一定有她没算到的地方。
但楚玉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这个男人就像一条蛇,即便你掐住他的七寸,他也能在最后一刻回头咬你一口。
“容止,你又在打什么算盘?”楚玉盯着他问。
容止抬起那双好看的眼睛,看着她。
“公主觉得,我在打什么算盘?”
“我不知道。”楚玉说,“但我不信你。”
“公主不信我是对的。”容止说,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楚玉的鬓角。那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她的发间,“但公主有没有想过——也许这一世,想算计的人不是我,是公主?”
楚玉猛地后退一步。
容止收回手,微微一笑。
那笑容,温柔而残忍。
“公主,你猜——”他说,“冯太后的那封信,是不是我自己写的?”
楚玉的瞳孔猛地一缩。
“什么意思?”
“我在南朝经营多年,怎么可能让暗桩头目轻易拿到冯太后的密信?”容止将那个锦囊重新放回楚玉手中,“公主有没有想过,也许这封信,是我故意让你拿到的?”
楚玉攥紧了锦囊。
信封里那张纸,忽然变得烫手。
“公主想要我的命。”容止说,“我可以给你。但公主有没有想过——你要了我的命之后,谁来帮你守住南朝?冯太后的人已经渗透到南朝每一寸土地,你以为你毁了七个暗桩就能彻底清除她的势力吗?”
他顿了顿。
“那些暗桩,是冯太后的。”容止一字一句地说,“不是我的。”
楚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我的暗桩,”容止靠近一步,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公主一个都没有找到。”
第五章 棋局楚玉坐在书房中,彻夜未眠。
案上的油灯烧了一盏又一盏,燃尽的灯芯蜷成一小团灰烬。
容止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
“我的暗桩,公主一个都没有找到。”
她反复回忆上一世的记忆,试图从中找出蛛丝马迹。上一世容止在南朝扎根多年,最后在临走之前带走了多少势力?她在他的书房里看到的那些密信,到底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他故意留下的?
她以为自己掌握了全部信息。
但现在她不得不承认一个残酷的事实:
容止这个人,永远比你想象中多算一步。
更可怕的是——你永远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替你算。
“楚玉。”桓远推门进来,神色凝重,“公主府外多了一队人。是容止的手下。”
“他要做什么?”
“他什么都没做。”桓远说,“那些人只是在府外守着,像是……在保护你。”
保护?
楚玉站起身,走到窗边。晨光熹微,庭院中的桃花在晨风中微微摇曳。府门外的确多了一队带刀侍卫,个个精悍,一看就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暗卫。
容止为什么要派人保护她?
按照他的性格,他应该趁这个机会反咬一口才对。
他明明留有后手,为什么不动手?
“桓远,你帮我查一个人。”楚玉忽然说。
“谁?”
“容止在北魏的底细。”楚玉转过身,“我要知道他为什么会来南朝,他和冯太后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他来南朝之前在北魏经历了什么。”
桓远微微一怔:“公主怀疑什么?”
“我怀疑——”楚玉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我怀疑容止来南朝,也许不只是为了冯太后。”
“那他为了什么?”
楚玉没有回答。
因为她也不知道。
但有一种直觉告诉她,上一世她看到的容止,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这个男人身上,藏着太多她不知道的秘密。
第六章 定局三日后,桓远带回了消息。
“容止来南朝之前,在北魏是冯太后的亲信,但他和冯太后之间并不是简单的上下级关系。”桓远将一封密信递给楚玉,“冯太后之所以能稳坐太后之位,容止居功至伟。他为冯太后清除政敌、排除异己,甚至帮冯太后处理了……”
桓远压低声音。
“先帝。”
楚玉的手猛地一顿。
“冯太后毒杀先帝之后,容止主动请缨来到南朝。”桓远继续说,“名义上是为冯太后渗透南朝情报,但实际上……”
“实际上什么?”
“实际上,他是被冯太后流放的。”桓远说,“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人,留在身边太危险。冯太后把他赶到南朝,等于把他变成了一个活死人——他在南朝待得越久,他在北魏的人脉和势力就越容易被她蚕食干净。”
楚玉忽然想起了那封密信。
“功高震主,于国不利。朕赐你一杯酒,望你体面归去。”
那不是容止伪造的。
那就是冯太后给他下的绝杀令。
他故意让楚玉拿到这封信,不是为了示弱,而是为了告诉她——你看,我跟你一样,也是被人利用的棋子。
楚玉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
她想起上一世容止最后看她的那一眼。那一眼中,除了冷漠和惋惜,还有没有别的什么?
一种说不清的、她当时没有注意到的情绪。
“桓远。”楚玉说,“你帮我转告容止,我答应他。”
“答应他什么?”
“答应他——和他联手。”
桓远愣住了。
“公主,你确定?”
“确定。”楚玉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盛开的桃花,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这一世,我不做任何人的棋子。但如果要做执棋的人——我需要一个跟我一样想要赢的人。”
她顿了顿。
“而容止,恰恰是那个最想赢的人。”
窗外,桃树下。
容止负手而立,白衣在春风中猎猎翻飞。
他微微侧头,看向楚玉的窗口。
两人的目光在春日的薄雾中交汇。
容止微微勾起唇角。
那个笑容里,有算计,有试探,还有一丝……楚玉不想承认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而那一丝东西,恰恰是上一世的楚玉到死都没看懂的。
也是这一世的楚玉,最怕看到的。
一见容止误终身,不见容止终身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