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鸩酒。”
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冷宫斑驳的木门,沈清辞跪在冰凉的地砖上,看着那杯漆黑的毒酒被端到面前。
上一世,她爱萧衍爱到疯魔。
十四岁为他偷兵符,十六岁为他挡毒箭,十八岁亲手将沈家三万精兵的兵权双手奉上。她以为自己是话本里为爱赴死的 heroine,直到萧衍登基那天,将她锁进冷宫,转头封她的庶妹沈婉清为后。
“姐姐,你真以为王爷爱你?”沈婉清踩着凤履走进冷宫,笑得温柔,“他不过是要你沈家的兵权。如今兵权到手,你这颗棋子,自然该废了。”
毒酒入喉,五脏六腑像被烈火灼烧。
沈清辞在剧痛中听见萧衍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冰冷得像淬了毒:“沈氏清辞,心怀不轨,意图毒害皇后,赐死。沈家满门,以叛国罪论处,斩。”
她拼命想喊——我没有,沈家没有!
可喉咙里涌出的只有黑血。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沈清辞看见萧衍搂着沈婉清离去的背影,看见冷宫外悬挂的白幡,那是为沈家三百口人命的招魂幡。
死不瞑目。
“小姐!小姐快醒醒,宫里来圣旨了!”
沈清辞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雕花拔步床,藕荷色帐幔,空气中弥漫着安神香的味道。这是——沈府,她的闺房。
“小姐,您怎么哭了?”贴身侍女青禾递上帕子,满脸焦急,“宫里来人宣旨,说是给您和宸王殿下赐婚,夫人请您快去前厅接旨呢。”
宸王。
萧衍。
沈清辞攥紧帕子,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她低头看见自己白嫩纤细的手指,没有冷宫里的冻疮和伤痕。她猛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铜镜里映出一张十六岁少女的脸,眉眼如画,唇红齿白。
她重生了。
重生到三年前,萧衍求娶她为正妃的那一天。
上一世,她欢天喜地接旨,从此踏上不归路。这一世——
“青禾,梳妆。”沈清辞声音平静得可怕,“我要去接旨。”
前厅里,传旨太监捧着明黄圣旨,沈夫人正陪着笑脸寒暄。看见沈清辞走进来,沈夫人松了口气:“辞儿快过来,这可是天大的福气——”
“臣女接旨。”
沈清辞跪得干脆,垂下的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寒意。
太监展开圣旨,尖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氏有女清辞,温婉贤淑,特赐婚宸王萧衍为正妃,择日完婚——”
“臣女,不接。”
满室寂静。
沈夫人脸色煞白,传旨太监笑容僵在脸上:“沈小姐,您说什么?”
沈清辞缓缓抬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臣女说,这婚,臣女不接。请公公回禀陛下,沈清辞才疏德薄,配不上宸王殿下。”
上一世,她为这桩婚事赔上了整个沈家。
这一世,她要萧衍血债血偿。
消息传得比瘟疫还快。
不出半日,满京城都知道沈家嫡女拒了宸王的赐婚。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有人说她不知好歹,有人说她疯了。
沈清辞却像没事人一样,坐在书房里翻看账册。
上一世,萧衍能成事,靠的是两样东西:沈家的兵权和江南的盐税。兵权她不会再给,至于盐税——
“来人,备车,去城南清风巷。”
清风巷尽头,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前,沈清辞叩响了门环。
开门的是个灰衣老者,看见她便皱眉:“姑娘找谁?”
“找你家主人。”沈清辞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就说,沈家嫡女求见,有一桩关于‘盐引’的生意,想与顾先生谈谈。”
老者脸色微变,侧身让她进去。
穿过三重院落,沈清辞被引进一间书房。窗前站着一个男人,玄色长袍,面容冷峻,正是当朝首辅顾衍之——上一世唯一能与萧衍抗衡的人,却因沈家倒台而孤立无援,最终被萧衍以谋反罪诛杀。
“沈小姐。”顾衍之转身,目光锋利如刀,“你拒了宸王的婚,又来找本官,意欲何为?”
沈清辞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要与大人合作,扳倒宸王。”
顾衍之瞳孔微缩。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我很清楚。”沈清辞走到桌前,摊开一张图纸,“宸王萧衍,暗中勾结江南盐商,私吞盐税,豢养私兵。三个月后,他会以‘剿匪’为名向陛下请旨调兵,实则是要吞掉京城外的三大军营。”
顾衍之眯起眼睛:“这些事,你如何知道?”
“大人不必管我从何得知。”沈清辞抬眸,眼底寒意彻骨,“大人只需要知道,沈清辞要萧衍死,比任何人都迫切。”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良久,顾衍之忽然笑了,笑意却没到达眼底:“沈小姐,你可想清楚了。与虎谋皮,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连毒酒都喝过了。”沈清辞声音轻得像叹息,“还怕什么?”
三日后,宫中设宴。
沈清辞随沈夫人入宫赴宴,刚踏进太液池畔的宴席,就看见萧衍迎面走来。
他穿着月白色蟒袍,玉冠束发,面如冠玉,眉眼间是恰到好处的温柔——就是这副皮囊,骗了上一世的她整整五年。
“辞儿。”萧衍低声唤她,语气里带着不解和委屈,“你为何拒婚?可是本王哪里做得不好?”
沈清辞停下脚步,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婉得体,挑不出一丝错处,可萧衍莫名觉得脊背发凉。
“殿下说笑了。”沈清辞微微屈膝行礼,“臣女只是觉得,殿下的良配不该是我。殿下该娶的,是像臣女庶妹那样温柔贤淑、出身虽不高但知情识趣的女子,比如——”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萧衍,落在不远处正与贵妇们谈笑的沈婉清身上。
“比如婉清妹妹,就很适合殿下。”
萧衍脸色微变。
他想要的一直是沈清辞——不,是沈清辞身后的沈家兵权。沈婉清虽是沈家庶女,却调动不了沈家一兵一卒,娶她毫无价值。
“辞儿,你听本王解释——”
“殿下不必解释。”沈清辞后退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殿下想要什么,臣女心知肚明。上一世殿下已经得到了,这一世——”
她抬眸,眼底是萧衍从未见过的冰冷和嘲讽。
“殿下休想。”
萧衍浑身一震,还没来得及开口,沈清辞已经转身离开。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彻底失控了。
宴席过半,沈婉清端着酒杯走到沈清辞面前,笑容甜美:“姐姐,妹妹敬你一杯。听说姐姐拒了宸王殿下的婚事,妹妹真是替姐姐可惜呢。”
沈清辞端起酒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上一世,就是这个庶妹,一边在她面前装柔弱可怜,一边在萧衍面前挑拨离间。最后那杯毒酒,也是沈婉清亲手端来的。
“可惜什么?”沈清辞放下酒杯,“妹妹若是喜欢宸王殿下,大可以去争取。姐姐不但不会拦着,还会替妹妹高兴。”
沈婉清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温柔:“姐姐说笑了,妹妹怎敢肖想殿下——”
“那你就闭嘴。”
沈清辞的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一样锋利。
沈婉清脸色煞白,周围几个贵女也愣住了。沈家嫡女一向温婉贤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咄咄逼人?
“姐姐,你是不是误会妹妹了?”沈婉清眼眶泛红,声音带上哭腔,“妹妹一直把姐姐当最亲的人,如果妹妹哪里做得不好,姐姐打骂就是,何必这样羞辱妹妹?”
周围的目光都变得同情起来,看向沈清辞的眼神多了几分指责。
沈清辞却笑了。
她站起身,走到沈婉清面前,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袖子往上一推——露出手臂内侧一个小小的印记。
“这是宸王府暗卫才有的刺青。”沈清辞声音平静,却像惊雷炸响在宴席上,“妹妹,你什么时候成了宸王殿下的暗卫?”
满座哗然。
沈婉清脸色惨白,拼命想抽回手,却被沈清辞死死攥住。
“姐姐你胡说什么!这、这不过是胎记——”
“胎记?”沈清辞冷笑,“那妹妹敢不敢让宫里的嬷嬷验一验?宸王府暗卫的刺青用的是特殊药水,遇酒即显。刚才你喝的,可是桂花酿。”
沈婉清浑身发抖,目光下意识地看向不远处的萧衍。
萧衍脸色铁青,大步走过来,一把拉开沈婉清,对沈清辞低声道:“沈小姐,这是在宫中,你不要闹得太过分。”
“我过分?”沈清辞抬眼看他,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平静到极致的嘲讽,“殿下让暗卫混入我沈家,以庶妹的身份接近我,到底是谁过分?”
她转身,对着上首的天子方向跪下,声音清越:“陛下,臣女恳请彻查宸王府暗卫一事。臣女怀疑,有人意图通过控制沈家,谋夺兵权,图谋不轨!”
宴席彻底炸了。
天子脸色阴沉,萧衍跪地辩解,沈婉清哭得梨花带雨,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沈清辞跪在中央,脊背挺得笔直。
她等的就是这一天。
上一世,萧衍花了三年才拿到沈家兵权。这一世,她要让他在起跑线上就身败名裂。
当夜,沈清辞回到府中,刚踏进院门,就看见一个人影立在桂花树下。
顾衍之。
“沈小姐好手段。”顾衍之转身,月光下他的面容冷峻而深邃,“今日宴席上这一出,宸王怕是要被禁足三个月。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沈清辞:“你暴露了自己。萧衍不是傻子,他会查你。你想好怎么应付了吗?”
沈清辞走进屋内,从暗格里取出一叠书信,放在桌上。
“这是萧衍与江南盐商勾结的证据,足够他喝一壶。”她抬眸看向顾衍之,“我要大人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三个月后,陛下会命萧衍去江南查盐税。”沈清辞眼底寒光一闪,“我要大人在朝堂上举荐他,让他去。”
顾衍之皱眉:“让他去江南,岂不是放虎归山?”
“不。”沈清辞摇头,声音轻而笃定,“江南盐商里,有一个人叫周四海。上一世,他是萧衍的钱袋子。这一世——”
她拿起桌上的信,递给顾衍之。
“我已经用顾家的名义,把周四海的盐引全部买断了。”
顾衍之接过信,快速浏览一遍,瞳孔骤然紧缩。
“你——”他抬头看沈清辞,眼底第一次有了真正的震惊,“你怎么做到的?”
沈清辞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
重生最大的优势,不是预知未来,而是她知道每一个人的弱点和每一个事件的节点。萧衍以为他最大的依仗是沈家兵权,其实他最大的命脉是江南的银子。
断了银子,他什么都不是。
“还有一件事。”沈清辞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单,“这是萧衍安插在京城的暗桩,一共四十七人。其中十五人在朝中为官,三十二人遍布各衙门。”
顾衍之接过名单,手指微微发颤。
这份名单,价值连城。
“沈小姐。”他声音低沉,“你到底想要什么?”
沈清辞走到窗前,看着夜空中那轮冷月,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女。
“我要萧衍身败名裂,要沈婉清血债血偿,要沈家三百口人命,在上一世没有白死。”
她转身,目光与顾衍之对视。
“大人,这一世,我不做任何人的棋子。我要做——执棋的人。”
窗外,夜风骤起,吹得满树桂花纷落如雨。
远处皇宫的方向,隐约传来钟声,沉闷而悠长,像是为谁敲响的丧钟。
萧衍还不知道,他最大的棋子,已经变成了最锋利的刀。
刀锋所指,是他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