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沈氏,德行有亏,谋害皇嗣,即日起废黜后位,打入冷宫,钦此。”
太监尖细的嗓音还在耳畔回响,沈清漪已经睁开了眼。
入目的不是冷宫斑驳的墙壁,而是满目刺眼的红。红烛、红帐、红喜字,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娇艳的脸,眉心一点朱红,凤冠霞帔。
这是她嫁给萧衍的那一天。
沈清漪猛地攥紧手心,指甲深深嵌入皮肉。疼,真实的疼。
上一世,她在冷宫被关整整三年,最后等来的是一杯毒酒。太监捏着她的下巴往里灌的时候,她听见萧衍在殿外对贵妃柳如烟说:“一个弃后而已,死了便死了,爱妃不必挂怀。”
不必挂怀。
她为他放弃兵权,沈家满门忠烈被诬谋反,父亲斩首,母亲悬梁,兄长战死沙场连尸骨都没人收。她跪在大殿外磕头求情,额头磕出血来,萧衍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搂着柳如烟说:“吵。”
然后她被打入冷宫,柳如烟登上了后位,她的孩子成了太子。
一杯毒酒,了结了她十七岁到二十一岁的所有荒唐。
而现在,她回到了大婚之夜。
“娘娘,该喝合卺酒了。”贴身宫女绿萝端着玉杯走过来,脸上带着天真的笑。
上一世,绿萝是柳如烟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她所有被萧衍厌弃的把柄,都是这个丫头递出去的。
沈清漪端起酒杯,忽然笑了。
“绿萝,你说陛下今晚会来吗?”
绿萝低下头,语气恭敬却藏着轻慢:“陛下忙于政务,娘娘别急。”
忙于政务。大婚之夜忙于政务。
沈清漪记得,今晚萧衍确实没来。他在柳如烟的寝宫里,因为“贵妃突发心疾,需要陪伴”。上一世她信了,还傻乎乎地让御医送去补品。
她将合卺酒泼在地上,起身走到妆台前,拿起剪子。
“娘娘!”绿萝惊叫。
沈清漪没理她,一把剪开身上的嫁衣。金丝绣凤的喜服应声裂开,凤凰断首,嫁衣成碎。
“去请陛下。”她平静地说,“告诉他,臣妾有事相商。”
绿萝愣了愣,眼底闪过一丝喜色。她巴不得沈清漪去闹,闹得越难看,萧衍越厌恶。
不到半个时辰,萧衍来了。
他穿着一身明黄龙袍,眉眼冷峻,周身气势压迫。柳如烟跟在他身后,一袭素衣,脸色苍白,柔弱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皇后有什么事?”萧衍的声音不带半分温度。
沈清漪坐在妆台前,已经换了一身素净衣裳,凤冠摘了,满头青丝只用一根银簪挽着。她转过身,看着萧衍和柳如烟并肩而立的样子,忽然笑了。
上一世她看见这个画面,心都碎了。
现在她只觉得恶心。
“臣妾想请陛下写一份和离书。”
殿内瞬间安静。
萧衍眯起眼,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柳如烟也愣了,随即柔声开口:“姐姐别说气话,陛下日理万机还来看姐姐,姐姐该体谅才是。”
体谅。
上一世,柳如烟就是用这两个字,一次一次地把她推向深渊。
“贵妃说错了。”沈清漪站起来,直视萧衍,“臣妾不是闹脾气,是认真的。陛下不爱臣妾,臣妾也不爱陛下,这桩婚事本就是先帝赐下的政治联姻。既然陛下已经有了心爱之人,不如好聚好散,臣妾自请和离,归宁沈家。”
萧衍的眸光沉了下来。
他不喜欢沈清漪。这个女人是沈家塞给他的,是父皇临终前强加在他身上的枷锁。他厌恶沈家的权势,厌恶沈清漪那张永远温顺乖巧的脸,更厌恶她眼底藏着的那些小心翼翼的期待。
可他不允许她主动提和离。
“皇后疯了。”他冷冷吐出四个字,“朕不会和离,你既然入了宫,就一辈子是朕的人。”
沈清漪平静地看着他:“陛下不喜欢臣妾,留臣妾在宫中做什么?”
萧衍没有说话。
他说不出口。留她在宫中,是因为沈家还有用。北境二十万大军还握在沈家手里,他需要沈清漪当人质。
“姐姐,陛下是重情义的人,不想让姐姐难堪。”柳如烟走上来拉她的手,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姐姐今天累了,先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沈清漪看着柳如烟的手,没有躲,任由她握着。
然后她笑了。
“贵妃说得对,是我冲动了。”她看向萧衍,“陛下,臣妾有个请求。”
萧衍皱眉:“说。”
“臣妾想修葺冷宫。”
萧衍一愣。
沈清漪笑得温和得体:“臣妾迟早是要进去的,不如提前准备准备,免得将来住得不舒服。”
这句话说得太直白,直白到萧衍脸色微变。柳如烟眼底闪过一丝心虚,飞快低下头。
萧衍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柳如烟临走时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沈清漪冲她笑了笑,那笑容让柳如烟莫名后背发凉。
大婚之夜,皇帝在新后寝宫待了不到一刻钟,便回了贵妃宫中。
消息传遍后宫,所有人都在笑话皇后不得宠。
沈清漪不在意。她坐在妆台前,写下一封信,交给心腹太监:“送去沈家,亲手交给我父亲。”
太监接过信,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信上只有一行字:父亲,陛下欲夺沈家兵权,请早做准备。
上一世,沈家忠心耿耿,最后落得满门抄斩。这一世,她要让萧衍知道,什么叫自食恶果。
第二日,按例要去太后宫中请安。
沈清漪起得很早,换了一身端庄的皇后常服,不戴珠翠,只簪了一支白玉兰。镜子里的女人年轻、素净,眉眼间没有上一世的怯懦和讨好,只有平静。
“娘娘,贵妃娘娘派人来传话,说今日身体不适,不能和娘娘一起去太后宫中了。”绿萝禀报。
沈清漪笑了。
上一世,柳如烟每次都用这个借口,让她一个人去面对太后的刁难。太后不喜欢她,觉得她配不上萧衍,每次请安都要冷嘲热讽一番。而她每次都忍着,回来后还要笑着安慰萧衍,说太后对她很好。
“走吧。”她理了理衣袖。
太后果然没给她好脸色。
“皇后昨夜新婚,陛下却宿在贵妃宫中,你身为中宫,连这点事都做不好?”
沈清漪跪在蒲团上,抬起头,目光平静:“太后教训得是。不过臣妾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太后。”
太后皱眉:“什么事?”
“陛下宠爱贵妃,臣妾无权干涉。但大婚之夜,陛下身为天子,却置祖宗礼法于不顾,这错是在陛下。太后不去教导陛下,反而责怪臣妾,臣妾想问,这是哪家的道理?”
殿内鸦雀无声。
太后的脸色青白交加,手指死死攥着佛珠,气得浑身发抖。身边的老嬷嬷们都低下头,不敢出声。
沈清漪不卑不亢地看着她。上一世她被这个老虔婆欺负了三年,跪断了膝盖,磕破了头,最后换来一杯毒酒。这一世,她不会再跪任何人。
“放肆!”太后一拍桌案,“你竟敢顶撞哀家!”
“臣妾不敢。”沈清漪站起身,“臣妾只是实话实说。太后若觉得臣妾不配为后,大可让陛下废了臣妾。臣妾求之不得。”
说完,她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太后的怒吼声和摔东西的声音,沈清漪没有回头。
走出慈宁宫,阳光正好。她深吸一口气,嘴角微微上扬。
爽。
回到寝宫,绿萝已经吓得脸色发白:“娘娘,您怎么能顶撞太后?陛下知道了肯定会生气的!”
沈清漪看了她一眼,忽然问:“绿萝,你跟了我多久了?”
绿萝一愣:“回娘娘,奴婢跟了您三年。”
“三年。”沈清漪点点头,“三年不短了,你对我的忠心,我都记着。”
绿萝低下头,眼神闪躲。
沈清漪笑了笑,不再说话。她不急,戏要慢慢唱。
下午,萧衍果然来了。
他脸色阴沉得可怕,进门就把一杯茶摔在地上:“沈清漪,你好大的胆子!太后年事已高,你竟敢顶撞她,你是想让天下人说朕不孝吗?”
沈清漪坐在窗边看书,头都没抬:“太后年事已高,陛下应该多去陪伴,而不是把责任推给臣妾。”
萧衍气得额角青筋暴起。
他大步走到沈清漪面前,一把夺过她手里的书摔在地上,俯身掐住她的下巴:“沈清漪,你是不是以为朕不敢动你?”
沈清漪被迫抬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陛下敢。”她笑了,“陛下什么都敢。敢夺沈家兵权,敢让柳贵妃的儿子当太子,敢诛沈家满门。臣妾知道陛下什么都敢。”
萧衍的手指僵住了。
沈清漪的眼睛很亮,亮得他心慌。那目光像是一把刀,要剖开他的胸膛,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你……”他松开手,退后一步,“你知道什么?”
“臣妾什么都不知道。”沈清漪揉了揉下巴,站起身,“臣妾只知道,陛下不喜欢臣妾,臣妾也不喜欢陛下。所以请陛下写和离书,放臣妾归宁。”
萧衍死死盯着她。
这个女人变了。以前她看他时,眼底全是小心翼翼的喜欢和期待,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看。现在她的眼里什么都没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比看陌生人还不如。
“朕不会放你走。”萧衍冷冷地说,“你既然嫁给了朕,死也是朕的人。”
沈清漪笑了:“那臣妾就等着。”
等着你杀我,等着沈家反你,等着你自食恶果。
萧衍拂袖而去。
当天夜里,萧衍宿在御书房,批了一整夜的奏折。不是因为他勤政,而是因为睡不着。
沈清漪那双眼睛,一直在梦里盯着他。
接下来的日子,沈清漪彻底变了。
她不再去给太后请安,不再关心萧衍去谁的宫里,不再讨好任何人。她每天读书、练字、打理宫中事务,把皇后该做的事情做得滴水不漏,多一分不做,少一分不行。
柳如烟几次来拜访,她都客客气气地招待,不冷不热,不给任何把柄。
这让柳如烟很不安。
以前的沈清漪傻乎乎的,随便挑拨两句就会失态,一失态就会被萧衍厌恶。现在的沈清漪像一面镜子,圆滑得挑不出毛病,偏偏那双眼睛里透着彻骨的冷漠,看得人心里发毛。
“陛下,姐姐最近是不是对臣妾有意见?”柳如烟依偎在萧衍怀里,声音带着哭腔,“臣妾去给姐姐请安,姐姐连茶都不留臣妾喝。”
萧衍皱了皱眉。
他也觉得沈清漪不对劲,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那个女人像是换了一个人,以前的温顺、讨好、小心翼翼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悸的从容。
“别理她。”萧衍搂紧柳如烟,“她想闹就让她闹,朕早晚收拾她。”
他说的“收拾”,是等北境战事平息,沈家兵权被收回之后。
沈清漪当然知道他的打算。
上一世,萧衍用了三年时间,一步步削掉沈家的兵权,最后用“谋反”的罪名将沈家连根拔起。这一世,她不会再给他这个机会。
一个月后,北境传来战报。
沈家军大破北狄,斩敌两万,沈老将军亲自领军,一战定乾坤。战报传回京城,满朝文武欢腾,萧衍不得不在朝堂上大加封赏。
沈清漪接到父亲的信,信上只有四个字:已安排妥。
她将信烧掉,灰烬落入铜盆,像上一世沈家满门的血。
就在这时,柳如烟出手了。
她买通了御膳房的人,在自己的膳食里下了毒,然后嫁祸给沈清漪。这是她上一世用过的招数,沈清漪记得每一个细节。
那天夜里,萧衍带着侍卫冲进坤宁宫,手里拿着沾了毒的汤匙,脸色铁青:“沈清漪,你竟敢谋害贵妃!”
沈清漪正在烛下看书,闻言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场闹剧。
“陛下有什么证据?”
“御膳房的人已经招了,是你指使的!”萧衍将汤匙摔在她面前,“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沈清漪放下书,站起来,走到萧衍面前。
“陛下,臣妾问你一个问题。”
萧衍皱眉。
“如果臣妾真的想毒死柳如烟,会用御膳房的人吗?”沈清漪笑了,“臣妾是皇后,管着六宫,御膳房的人全是臣妾的人,臣妾要毒死一个人,何必留下证据?”
萧衍愣住了。
沈清漪继续说:“再说了,臣妾毒死柳如烟,对臣妾有什么好处?陛下不喜欢臣妾,就算柳如烟死了,陛下也不会多看臣妾一眼。臣妾何必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她走到萧衍面前,仰头看着他,目光清澈得像一汪泉水。
“陛下,您有没有想过,这件事从头到尾,受益的人是谁?”
萧衍的瞳孔猛地一缩。
柳如烟。
如果沈清漪被废,柳如烟就是最大的受益者。
他转过身,大步走出坤宁宫。
第二天,御膳房的管事太监“畏罪自杀”,柳如烟哭了一场,萧衍没有追究任何人。
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
沈清漪站在宫墙上,看着远处的夕阳,嘴角微微上扬。
这一世,她不当傻子了。
她要让萧衍亲手毁掉他最爱的女人,要让他众叛亲离,要让他跪在她面前,求她写和离书。
而那一天,不会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