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姐,您确定要这样做吗?”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跳出的弹窗,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身后是此起彼伏的键盘声和压低嗓音的电话交谈,空气中弥漫着速溶咖啡和打印纸的味道。这是我在华远集团的最后一个下午。
窗外的阳光正好,洒在我工位上一盆快要枯死的绿萝上。三年前我来的时候,这盆绿萝还生机勃勃,现在它和我一样,被榨干了最后一点养分。
我按下回车。
全公司的电脑在同一秒黑屏,然后亮起一行血红色的大字:
“员工味道指数评估系统——正式启动”
走廊尽头传来第一声尖叫。
那是人事总监王芳的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划过黑板。我见过她上辈子的样子——在董事长的办公室里,她跪在那个男人面前,哭喊着“我什么都不知道”,然后被保安拖走。那时候我还同情她,直到我看见她签下的那份文件,才知道她才是整个骗局的核心操盘手。
“林晚!你疯了?!”
运营总监陈浩从办公室里冲出来,领带歪在一边,手机还贴在耳朵上。他看见我站在茶水间门口,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上辈子他是第一个跳出来举报我的人,说我“窃取公司机密”,说我是“行业败类”,然后顺理成章地坐上了我的位置。
我冲他笑了笑,举起手里的马克杯,里面是刚泡的伯爵茶。
“陈总监,喝茶吗?”
他没理我,转身冲进技术部,对着那群刚毕业的程序员咆哮:“关掉它!赶紧关掉这个鬼东西!”
关不掉的。
这套系统是我用三个月时间写的,核心代码只有2000行,但它嵌入了公司每一个数据端口。从考勤系统到邮件服务器,从财务软件到项目管理平台,它像癌细胞一样扩散到了整个华远的信息网络。
屏幕上开始滚动数据。
第一项:忠诚度评分。
我看见技术部的小张分数在疯狂跳动——78、65、42、33。小张脸色煞白,因为系统正在实时分析他过去三年的邮件往来、聊天记录、文件访问日志。那些他发给猎头的简历,那些他偷偷下载的核心代码,那些他在加班时用公司打印机打印的离职证明草稿。
“不……这不合理……”小张的声音在发抖。
第二项:真实贡献值。
财务部的李姐分数从92直接跌到18。系统把她经手的每一笔账目都重新核算了一遍,那些她报上去的“团队协作奖金”,那些她帮关系好的同事虚报的加班时长,全都被算法扒得干干净净。李姐的脸从白变红,再从红变紫,最后变成一种接近死亡的灰。
第三项:职场人格匹配度。
这是最要命的。
销售总监赵磊的分数是0。
他站在走廊中间,看着自己的名字旁边那个刺眼的数字,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系统列出了他的“多重人格图谱”——对上级的谄媚值98%,对平级的利用值87%,对下属的压榨值94%,真实的协作意愿只有3%。
“这他妈的谁写的算法?!”赵磊一脚踢翻了垃圾桶。
我写的。
上辈子,赵磊在我被辞退的那天晚上给我打电话,说他“也很无奈”,说“公司有公司的难处”,说他“会帮我留意新的机会”。我信了。第二天他就把我的项目方案改了个名字,拿去给董事长邀功。那套方案帮他拿下了年度最佳员工,奖金20万。
而我那时候在出租屋里吃泡面,银行卡里只剩不到3000块。
系统还在运行。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排行榜,按照“员工味道综合指数”从高到低排列。前三名全是保洁阿姨和保安大叔,他们的分数都在90以上——忠诚度高,贡献值真实,人格匹配度纯粹。他们不参与办公室政治,不搞小团体,不抢功劳,不甩锅,不PUA实习生,不把别人的劳动成果据为己有。
而管理层,没有一个人超过60分。
“林晚,你到底想干什么?”
董事长陈国良终于出现了。他站在二楼走廊上,双手撑着栏杆,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张脸我太熟悉了——上辈子他在我面前永远是慈祥的长辈形象,叫我“小林”,夸我“能力强”,说“公司以后要靠你们年轻人”。直到我被抓的前一天,我才知道他早就和那些人串通好了,把所有的问题都推到我头上。
“我想让所有人看看,这家公司到底是什么味道。”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陈国良的脸色变了。
他当然知道这套系统说的是真的。他在这行干了三十年,什么猫腻没见过?他只是没想到会有人敢把这层窗户纸捅破,而且是当着全公司三百多号人的面。
“关了它,我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整个办公区都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你不想在这个行业混了?”
上辈子他用这句话威胁过我。
那时候我哭着求他,说我真的没有做那些事,说那些项目都是我做的,说那些数据不是我泄露的。他看着我哭,叹了口气,说“小林,你知道的,有些事情不是对错的问题,是利益的问题”。
然后我进了监狱。
父母卖掉了房子请律师,我妈一夜白头,我爸脑溢血住院。我妹妹放弃了考研的机会,去工厂打工还债。而我那个谈了五年的男朋友,在我被抓的第二天就发了朋友圈,定位在三亚,配文是“新生活,新开始”。
他在我的项目上赚的钱,够他花一辈子。
“陈董,”我按下手机上的一个按钮,整个公司的音响系统开始播放一段录音,“您说的是这个行业吗?”
录音里是陈国良的声音:“把林晚的项目方案卖给竞品公司,让她背这个锅。她一个小姑娘,翻不起什么浪。”
会议室里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
那是副总孙建国,录音里第二个说话的人。他的脸已经扭曲了,手指哆嗦着指向我:“你……你什么时候录的?”
上辈子。
我上辈子就录了。
那时候我只是觉得不对劲,留了个心眼。但录音没来得及派上用场,他们就把我送进去了。这辈子我醒来的时候,手机里还存着这段录音,时间戳是三年前的某一天。
我重生了。
带着上辈子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恨,所有的证据。
系统开始播放第二段录音,第三段,第四段。财务造假的内幕,性骚扰的聊天记录,恶意打压新人的邮件截图,窃取员工劳动成果的证据链。每一条都精准地对应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字,让那些抽象的评分变得鲜血淋漓。
王芳瘫倒在地上。
她的分数是3,全公司倒数第一。系统把她经手的每一个“优化”案例都列了出来——那些被她用各种手段逼走的员工,那些被她克扣的赔偿金,那些她帮公司省下来的“成本”。每个人的名字,每个数字,每一份签过字的文件。
“你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陈浩冲到我面前,眼睛通红,“你把公司毁了,你也完了!整个行业都不会有人敢用你!”
上辈子他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候他说:“林晚,你要学会审时度势。这个行业就是这样,不是你一个人能改变的。”
我没听。
然后我进了监狱。
这辈子我更不会听。
“陈总监,您还是先担心自己吧。”我指了指屏幕。
他的分数正在更新,最后停在11分。系统在他名字旁边标注了三个关键词:剽窃、撒谎、甩锅。每一个词后面都跟着具体的事件——他把我的方案改成自己的名字,他在年终汇报时把团队的功劳说成自己的,他把项目失败的责任推给刚入职的实习生。
那个实习生后来抑郁了。
我见过她。
她在出租屋里吞了一整瓶安眠药,被室友发现送到医院,洗胃的时候还在说“对不起”。她觉得自己真的做错了,真的拖累了团队,真的不配做这份工作。
她的分数是89。
系统把她标记为“优质员工”,建议“重点培养”。
但她已经不在这个行业了。
“你到底是谁?!”赵磊冲我吼,声音都劈了,“你不是林晚!林晚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他说得对。
上辈子的林晚做不出这种事。
上辈子的林晚太相信“努力就有回报”,太相信“好人会有好报”,太相信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她加班到凌晨三点,把身体搞垮了,把感情搞没了,把父母拖累了,最后什么都没得到。
现在的林晚,只相信数据和证据。
我打开最后一个程序。
屏幕上弹出一个对话框,上面写着:“是否公开所有数据?是/否”
“你敢!”陈国良从二楼冲下来,西装的扣子都崩开了,脸上全是汗,“你知道这会有什么后果吗?三百多个员工的隐私!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他说得对。
这确实涉及隐私。
但那些被我录进去的聊天记录,那些邮件,那些文件,哪一样不是员工自己的行为?我只是把它们整理出来,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林晚,你冷静一下。”孙建国也凑过来,声音软了,“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谈,公司可以补偿你,多少钱你开价。”
上辈子他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候他说:“林晚,你签了这份协议,公司给你五十万。你要是不签,后果你知道的。”
我没签。
然后我进了监狱。
现在我更不会签。
“各位同事,”我拿起桌上的马克杯,喝了最后一口茶,“系统会在三分钟后自动将数据发送到所有员工的邮箱、监管部门的举报平台、以及各大媒体的爆料渠道。我建议你们在这三分钟里,好好想想怎么跟自己的家人解释。”
“你这个疯女人!”王芳尖叫着扑过来,指甲朝我脸上抓。
我没躲。
保安老张挡在了我前面。他的分数是94,系统给他的标签是“忠诚、正直、敬业”。他在这家公司干了十五年,工资只涨过两次,从来没拿过任何奖金,但每次公司搞活动,他都是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
“王总监,您冷静点。”老张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很有力,抓住了王芳的手腕。
“老张你让开!你知道她做了什么吗?她把我们都毁了!”
“我知道。”老张说,“我都看见了。”
他确实都看见了。
这十五年来,他看见了每一个人走进这栋大楼时的样子,也看见了他们走出去时的样子。有人意气风发,有人灰头土脸,有人笑着进来哭着出去,有人被抬上救护车再也没回来。他什么都没说过,但他什么都记得。
倒计时开始了。
3:00
2:00
1:00
公司里乱成一锅粥。有人冲回工位删文件,有人打电话找律师,有人抱头痛哭,有人互相指责对骂。陈浩和赵磊在走廊里打起来了,王芳瘫在地上给谁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说“帮帮我”“我不想坐牢”。
陈国良站在原地,死死盯着我。
“你会后悔的。”他说。
“我已经后悔过一次了。”我说,“后悔上辈子没这么做。”
倒计时归零。
数据发送完毕。
我关掉电脑,拿起包,朝门口走去。经过小张工位的时候,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恐惧。经过李姐工位的时候,她趴在桌上哭,肩膀一耸一耸的。经过赵磊办公室的时候,我看见他正在砸东西,玻璃碎了一地。
走出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不再有速溶咖啡和打印纸的味道,只有这个城市夏天特有的闷热和灰尘。
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林晚?”对面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我是顾晏辰。你发的数据我看了,有兴趣聊聊吗?”
上辈子,顾晏辰是唯一一个在我入狱后还帮我请律师的人。我们没见过面,他只说“欣赏你的能力”,然后付了全部律师费。我出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国内了,我连句谢谢都没机会说。
“好啊。”我说,“去哪儿聊?”
“我在你公司对面的咖啡厅,二楼靠窗的位置。你走过来就能看见我。”
我抬起头,马路对面二楼的窗户边,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正举着手机朝我这边看。阳光照在玻璃上,我看不清他的脸,但能看见他在笑。
挂了电话,我回头看了一眼华远大厦。
那栋楼还在,但里面的味道已经变了。
我笑了笑,穿过马路,推开了咖啡厅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