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深夜,城南公交总站。
林晚宁被两个人高马大的保安架着胳膊拖出调度室,手机摔在地上屏幕碎成蛛网,上面还开着那个她追了三年的小说页面——《公交系500章短篇txt》。
“林晚宁,你盗用公司资金的事已经移交经侦了。”站长把一沓打印纸甩在她脸上,“三百二十万,够你蹲个七八年了。”
她想说自己没做过。
但没人听。
三个月后,母亲在探视路上心脏病发,没能送到医院。父亲接到消息脑梗倒地,再也没起来。
而她那个口口声声说“等赚到钱就娶你”的男朋友陈旭东,正在三亚和她的闺蜜苏棠拍婚纱照。
监狱的夜很冷。
林晚宁把脸埋进枕头里,指甲掐进掌心,血腥味弥漫在口腔里。
她恨的不是陈旭东骗了她。
她恨的是自己——明明那么多破绽,她居然全都假装看不见。
——
“喂,醒醒,终点站了!”
林晚宁猛地睁开眼。
刺目的日光从车窗灌进来,她下意识抬手挡光,看见自己的手——没有监狱里那些冻疮疤痕,指甲干干净净,中指上还戴着陈旭东送的那枚银戒指。
她愣了两秒,猛地转头看向车窗外。
城南公交总站。
2016年的城南公交总站。
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屏幕亮着,时间显示:2016年5月20日。
那是陈旭东第一次跟她说“等公司走上正轨就娶你”的日子。
也是她放弃保研、把父母给她攒的婚房首付八十万全部转给陈旭东创业的日子。
林晚宁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从喉咙往上涌,眼眶发烫,但她没哭。
上一世她在监狱里把眼泪流干了。
她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微微发抖地点开通话记录,最新一条是陈旭东打来的——“晚宁,今晚来我公司,我有惊喜给你。”
惊喜。
上一世她觉得那是惊喜,欢天喜地地把银行卡揣进兜里,像条摇尾巴的狗一样跑过去。
这一次,她先给一个人打了电话。
“喂,妈。”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熟悉的声音:“怎么了宁宁?声音怎么哑了?”
林晚宁咬住嘴唇,指甲掐进掌心,拼命把喉头的哽咽咽下去,声音还是抖了一下:“没事,就是想你了。妈,你和爸身体都还好吧?”
“好着呢,你别操心我们,倒是你,那个小陈啊——”
“妈。”
林晚宁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变得很稳:“陈旭东要是再找你们要钱,一分钱都别给。我回头跟你们细说。”
她挂了电话,翻出陈旭东的聊天记录。
从上往下划,满屏都是她发的消息——“旭东我今天跑完早班了,累但开心!”“旭东你要的资料我整理好了,发你邮箱了。”“旭东你吃饭了吗?我给你带了便当放在你公司前台。”
陈旭东的回复永远是单字或表情包:“嗯。”“好。”“?”
最后一条是三天前,她问他“我们什么时候订婚”,他回了一句“等我忙完这阵子”。
林晚宁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然后面无表情地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写。
写陈旭东公司未来三年的每一步关键决策。
写苏棠会在什么时候开始接近陈旭东。
写那个最终让她背锅的三百二十万资金缺口是怎么做出来的。
她写了一整趟车程。
公交车到站,乘客下完,林晚宁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发车,而是拿起手机,给一个人发了条消息。
“顾总,我是林晚宁。我知道陈旭东未来三年的所有商业计划,想跟您谈谈。”
发完之后她顿了一下。
上一世,顾淮是陈旭东最大的竞争对手,被陈旭东用她写的方案逼到差点破产。后来她才知道,顾淮在陈旭东陷害她的时候,暗中收集了证据试图帮她翻案,只是没能来得及。
三秒后,消息显示已读。
又过了五秒,对方回了一条:“时间和地点你定。”
林晚宁靠在驾驶座上,看着车窗外灰蒙蒙的天,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那是她重生后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
当天晚上,林晚宁没有去陈旭东的公司。
她穿着公交司机的制服,走进城南最高档的私人会所,前台拦住她,她报了顾淮的名字,对方脸色立刻变了。
顾淮坐在包间里,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
他看着林晚宁,目光里有一丝审视,但没有轻蔑。
“你说你知道陈旭东未来三年的商业计划?”
林晚宁把手机递过去,上面是她下午写的备忘录,密密麻麻列了二十多条,从产品迭代方向到融资节点到关键人才挖角策略。
顾淮看完,抬起头,眼神变了。
“这些东西,陈旭东自己都未必想清楚了。”
“他不需要想清楚。”林晚宁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他只需要拿走别人的东西,然后说是自己的。”
顾淮沉默了几秒:“你要什么?”
“我要陈旭东身败名裂。”林晚宁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要他的市场份额和商业版图,我们各取所需。”
“你不怕我拿到这些东西之后把你踢开?”
林晚宁看着他,笑了:“顾总,上一世你为了帮一个素不相识的公交司机翻案,动用了自己所有的人脉。你踢不开我,因为你不是那种人。”
顾淮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不知道“上一世”是什么意思,但林晚宁说那句话时的眼神,不像是在赌。
他伸出手。
“合作愉快。”
林晚宁握住他的手。
掌心干燥温热,和监狱里冰冷的水泥地不一样。
——
陈旭东在办公室等到晚上十点,林晚宁没来。
他打了七个电话,前三个没人接,第四个开始被挂断,第七个直接显示“对方已将您拉黑”。
苏棠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旭东,晚宁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要不要我去看看她?”
陈旭东皱着眉摇头,心里有一丝不安,但更多的是烦躁。
八十万的首付款还没到账,下周一就是关键的技术授权竞标,他需要那笔钱。
“她可能就是闹脾气。”苏棠轻声说,“女孩子嘛,需要哄。我去找她聊聊?”
陈旭东点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跟她关系好,你说话比我管用。顺便提醒她一下,那八十万的事不能再拖了,下周一的竞标是咱们翻身的机会。”
苏棠笑着应了,转身出门的瞬间,嘴角的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拿出手机,给林晚宁发了条消息:“晚宁,旭东今天等了你一晚上,他真的很在乎你,你别跟他赌气了好不好?”
发完,她删掉这条消息的发送记录,然后打开另一个聊天窗口,给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了两个字:“收到。”
——
林晚宁看到苏棠消息的时候,正坐在出租屋里翻看上一世的日记。
那些她一笔一划写下来的“他今天对我笑了”“他说我是他最重要的人”,现在看来像是一个笑话。
她没有回复苏棠,而是打开了陈旭东公司的工商信息查询页面。
上一世,陈旭东的公司能活过前三年,靠的不是他自己的能力,而是她写的商业计划书、她挖来的技术团队、她从父母那里拿来的钱。
这一次,她要在这些环节上,一个钉子一个钉子地拔干净。
她先给父母打了电话,确认那八十万还在账户里,然后连夜写了一封详细的邮件,把陈旭东公司目前真实的财务状况、上一世暴露过的法律风险点全部列出来,发给了顾淮。
凌晨三点,顾淮回了消息:“邮件已看完。明天上午九点,我公司法务会起草一份正式的合作协议。另,你写的那份商业计划,我打算下周一的竞标会直接用。”
林晚宁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
上一世的下周一,她坐在竞标会场的最后一排,看着陈旭东用她写的方案拿下了关键的技术授权,全场掌声雷动。陈旭东在台上感谢了苏棠,感谢了他的团队,唯独没有提她的名字。
她当时告诉自己:没关系,他不说是因为不好意思,他心里有我就行。
这一次,她要坐在台上。
而且她不会感谢任何人。
——
周六,林晚宁照常上班。
她开了六年公交车,在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穿行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认真看过车窗外的风景。
车上有个老太太提着菜篮子刷卡,刷卡机显示“敬老卡”,她颤巍巍地往后走,林晚宁等她坐稳了才启动车子。
一个小学生上车,书包拉链没拉好,里面的作业本要掉不掉,林晚宁提醒了一句:“小朋友,书包拉链开了。”
这些琐碎的日常,上一世她觉得是负担。
现在她觉得,这才是活着的感觉。
下午两点,她收到一条银行短信:尾号3827的账户到账800,000.00元。
不是那笔八十万。
是顾淮提前支付的第一期合作款。
林晚宁把手机收好,继续开车。
——
周一的竞标会,城南国际会议中心。
陈旭东西装革履地坐在前排,苏棠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他准备好的投标文件。
“放心吧旭东,这次咱们准备的方案比市面上所有竞品都领先至少一年,拿下授权没问题。”苏棠给他打气。
陈旭东点头,但总觉得心慌。
那八十万终究没到账。他给林晚宁打了无数个电话,全被拉黑,去公交总站找她,调度室的人说她调班了。他没办法,只能从其他地方拆借了高利贷补上资金缺口,利息高得吓人。
“没事,拿下授权,一切都不是问题。”他给自己打气。
主持人上台,竞标开始。
前几家公司轮流上台演示,方案中规中矩,陈旭东听得越来越有信心。
轮到他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台,打开PPT,开始讲。
讲了不到五分钟,台下忽然起了骚动。
他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一个人从侧门走进来。
林晚宁。
她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妆容干净利落,和平时那个穿着公交制服、素面朝天的公交司机判若两人。
她径直走向评委席后面的一排座位,在一个男人旁边坐了下来。
顾淮。
陈旭东瞳孔猛地一缩。
苏棠也看到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
陈旭东稳住心神继续讲,但他的节奏已经乱了。他讲到最后的时候,主持人上台宣布:“感谢陈总的精彩分享,下面请最后一位竞标方——远航科技顾总上台演示。”
顾淮站起来,经过陈旭东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陈总,你的方案不错。”顾淮的声音不大,只有两个人能听到,“可惜,少了最关键的一部分。”
陈旭东还没来得及反应,顾淮已经走上台。
他打开PPT的第一页,全场安静了。
那是一个完整的技术架构图,和陈旭东刚才展示的如出一辙,但更完善、更深入、更系统,像是陈旭东方案的上位替代版。
陈旭东的脸色变了。
苏棠的脸色也变了。
顾淮演示了十五分钟,全程没有一句废话,每一个数据都有来源,每一个结论都有支撑。台下评委频频点头,有两个人甚至在记笔记。
结束的时候,全场掌声比之前任何一家都热烈。
陈旭东坐在座位上,手指冰凉。
苏棠凑过来低声说:“他的方案怎么和你的那么像?是不是有人泄露了?”
陈旭东猛地转头看向林晚宁。
林晚宁正低头看手机,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来。
隔着整排座位,四目相对。
陈旭东从她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让他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不是怨恨,不是愤怒。
是平静。
像看一个已经死掉的人一样平静。
——
竞标结果当场公布:远航科技全票通过。
陈旭东坐在那里没动,苏棠在旁边轻声安慰他:“没事,咱们还有B计划。”
他们不知道的是,林晚宁的“B计划”,比他们的“B计划”早了整整三年。
散场的时候,林晚宁经过陈旭东身边,脚步没有停。
陈旭东伸手想拉她,被她侧身避开。
“林晚宁。”他压低声音,带着怒意和不解,“你到底在干什么?”
林晚宁终于停下来,侧过头看着他。
“陈旭东,你上辈子欠我一条命,这辈子我要你还。”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情。
但陈旭东不知道为什么,觉得那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他看着林晚宁走出会议中心的旋转门,阳光从门外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个影子笔直地落在地面上,再也没有弯过。
———
会议中心门口,顾淮的车已经等在路边。
林晚宁上车的时候,顾淮递给她一瓶水:“他刚才跟你说了什么?”
“问我到底在干什么。”林晚宁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我说他欠我一条命。”
顾淮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下周三,陈旭东的技术总监会被我们挖过来。下周五,他的投资人会收到一份关于他公司财务造假的匿名举报信。”顾淮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汇报天气,“你确定要这么快?”
“你觉得太快了?”
“我觉得太慢了。”顾淮发动车子,“但我想确认一下,你是不是真的准备好了。”
林晚宁看着车窗外面飞速后退的城市,忽然想起上一世的这个时候,她正坐在出租屋里,一边啃冷馒头一边帮陈旭东修改商业计划书,熬到凌晨三点,眼睛都睁不开了还舍不得睡。
她那时候觉得,这是爱情。
“我准备了三年。”林晚宁说,“只不过你们都不知道。”
顾淮没有接话。
车里安静了很久。
安静到林晚宁以为他已经忘了这个话题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你说的上一世,是什么意思?”
林晚宁转头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路灯的光影里明暗交替,轮廓很深,眼睛很沉。
她忽然想起上一世在法庭上,最后一排坐着的那个男人。她当时不知道他是谁,只记得他全程没有表情,但宣判的时候,他攥着旁听证的手指骨节发白。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人叫顾淮。
“没什么。”林晚宁收回目光,嘴角弯了一下,“就是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