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撕心裂肺的痛。
叶尘睁开眼的瞬间,胸腔里像是被人生生塞进了一块烧红的铁。他低头看去,一道狰狞的剑痕从左肩斜劈到右肋,血肉翻卷,深可见骨。
但他顾不得这些。
因为他认出了这间屋子。
简陋的石室,墙角堆着发霉的稻草,头顶悬着一盏快要燃尽的灵灯——这是九域剑宗外门弟子的居所,是他三十年前刚入门时住的地方。
不,不对。
三十年前?
叶尘猛地攥紧拳头,脑海中无数记忆如洪水般涌来。他记起来了——他死了。被九域剑宗当代宗主、他亲手培养起来的“好徒儿”陆渊,一剑穿心。临死前,陆渊踩着他的脸,笑得温文尔雅:
“师尊,您太强了。您不死,我怎么当这九域之主?”
而在那之前,他叶尘,九域剑帝,已经为这个宗门拼了三百年。三百年的血与火,他斩妖魔、镇八荒、平四域之乱,将九域剑宗从三流小派一手推上九域之首。他的剑,曾经让整个修行界颤抖。
他的命,却连宗门里的一条狗都不如。
“这一世,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叶尘深吸一口气,丹田内的灵力微弱得可怜——炼气三层,他如今只是一个人人可欺的外门废物。但他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丝让所有老怪物都会心惊胆战的微笑。
上辈子,他用了三百年才站到九域之巅。
这辈子,他只需要三年。
不,也许更短。
石室的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叶尘!你还有脸躺着?今天的外门考核你迟了半个时辰,江师兄说了,让你立刻滚过去,否则直接除名!”
进来的是一个尖嘴猴腮的青年,穿着外门弟子的灰袍,胸前绣着一道铜剑纹——炼气七层,在外门算是不错的了。他叫赵恒,上一世,他是江寒秋身边最忠心的狗腿子,而江寒秋,正是如今九域剑宗的首席弟子,筑基境的天才,也是陆渊之前的上一任宗主。
上一世,江寒秋在叶尘还未崛起时百般刁难,抢他的机缘,夺他的丹药,甚至在他突破的关键时刻设下陷阱,差点让他走火入魔。后来叶尘成了剑帝,念在同门之谊没有追究,只将江寒秋贬为长老。
结果呢?
江寒秋是第一个跪在陆渊面前喊“宗主英明”的人。
“听见没有?废物!”赵恒见叶尘不动,抬脚就踹。
叶尘侧身避开,动作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赶苍蝇。赵恒一脚踹空,整个人重心不稳往前栽去,叶尘甚至没有碰他,只是微微抬了抬膝盖,赵恒的鼻梁就精准地撞了上去。
咔嚓。
“啊——!”
赵恒捂着鼻子惨叫,鲜血从指缝间涌出,他满脸不可置信地瞪着叶尘:“你、你敢打我?你一个炼气三层的废物——”
“带路。”叶尘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赵恒愣住。
他不知道为什么,面前这个一直被他们欺负得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的废物,此刻身上竟然散发出一种让他骨髓发寒的压迫感。那种感觉,就像他在藏剑峰的剑冢前感受到的——那是宗门禁地中封印的上古凶剑的气息。
杀意。纯粹的、凝练到极致的杀意。
“你、你等着!”赵恒连滚带爬地跑出石室。
叶尘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外门演武场。
数百名外门弟子围成一个圈,场地中央,一个白衣青年负手而立。他剑眉星目,气质出尘,胸前的银剑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筑基境,九域剑宗百年来最年轻的首席弟子,江寒秋。
此刻他正含笑看着场中两个比试的弟子,时不时点头点评几句,温润如玉的姿态引得不少女弟子眼泛桃花。
“江师兄真的好温柔。”
“是啊,他每个月都亲自来主持外门考核,指点我们修行,一点首席弟子的架子都没有。”
叶尘听着这些议论,内心毫无波澜。上一世他也是这么觉得的,甚至把江寒秋当成榜样和奋斗目标。直到后来他才知道,江寒秋每个月来外门,根本不是好心指点——他是在筛选有潜力的弟子,要么收为己用,要么提前废掉。
那些“消失”的天才,宗门只说是外出历练遇险,叶尘信了。
信了整整三百年。
“叶尘到——”赵恒捂着鼻子跑进场中,声音带着哭腔,“江师兄,叶尘他不但迟到,还出手伤人!”
全场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缓步走来的灰袍少年。叶尘身上还穿着那件打了补丁的外门弟子服,面色苍白,气息虚浮,怎么看都是个随时会倒下的病秧子。这样的人,敢打赵恒?
“叶尘。”江寒秋转过身,目光温和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赵师弟说你打了他,可是有什么误会?”
叶尘停下脚步,与江寒秋对视。
上一世,就是这双眼睛,在他被陆渊背叛、走投无路时,“好心”收留了他,条件是交出他所有的修炼心得。叶尘交了,换来的是被囚禁在暗无天日的地牢中,每日被抽取精血灵力,像一头被榨干的牲畜。
直到陆渊打上山门,江寒秋才想起他来,把他当成挡箭牌推出去,被陆渊一剑穿心。
那一剑,江寒秋是算准了的。
“叶尘?”江寒秋微微皱眉,似乎不满叶尘的沉默。
“没有误会。”叶尘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演武场,“我打了他,因为他该打。”
全场死寂。
江寒秋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打量着叶尘,目光中闪过一丝疑惑——这个废物今天怎么像换了个人?但他很快恢复了温和的笑容:“叶师弟,不管什么原因,同门相残都是宗门大忌。按照门规——”
“门规第三章第七条,”叶尘打断他,“同门切磋,点到为止,无故伤人者,罚灵谷三月。但门规总纲第一条:以下犯上、不敬尊长者,轻则逐出师门,重则废去修为。”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江师兄,你是想用哪一条罚我?”
江寒秋的笑容僵住了。
周围的弟子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一个外门废物居然能把门规背得这么熟。更没想到的是,他居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首席弟子下不来台。
“放肆!”一个冷厉的声音响起,人群中走出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弟子,胸前绣着两道银剑纹——筑基二层,内门弟子,柳如烟。她冷冷地看着叶尘,“江师兄好心主持考核,你迟到伤人还敢顶撞?一个炼气三层的废物,谁给你的胆子?”
柳如烟。叶尘记得她。上一世她是江寒秋的道侣,两人联手坑害了无数弟子。她最擅长的就是装好人——先泼脏水,再装大度,最后下黑手。死在她手里的天才,比江寒秋亲自杀的还多。
“柳师姐说得对。”叶尘点头。
柳如烟一愣,没想到叶尘这么容易就服软了,嘴角不禁露出得意的笑。
“但是,”叶尘话锋一转,“我记得宗门还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首席弟子每季度需对外门弟子进行一次公开授课,以彰宗门风范。江师兄,你这个季度的授课,好像还没做吧?”
江寒秋脸色微变。
叶尘继续说道:“按照宗门惯例,授课时首席弟子需接受外门弟子的挑战,以实战印证所学。江师兄,既然今天你在这里,不如——我陪你练练?”
这话一出,全场炸了锅。
“他疯了?炼气三层挑战筑基境?”
“这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我看他是被赵恒打傻了脑子。”
江寒秋没有笑。他盯着叶尘的眼睛,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那双眼睛里没有冲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他只在宗门那些活了上千年的老怪物身上才见过的——平静。
深不见底的平静。
“你确定?”江寒秋的声音依然温和,但眼底已经没有了笑意。
“确定。”叶尘说着,从腰间抽出那柄生锈的铁剑。
所有人都笑了。
一柄连灵纹都没有的凡铁,拿来对抗首席弟子的灵器?这已经不是找死,这是侮辱。
柳如烟更是笑出了声:“叶尘,你是想用这破铜烂铁给江师兄挠痒痒吗?”
叶尘没有理会她,只是握着铁剑,缓缓闭上眼睛。
脑海中,三千年的剑道感悟如江河奔涌。上一世,他创出九域剑诀,一剑可斩星辰。那些剑招、剑意、剑心,全都刻在他的灵魂深处,就算肉身换了,修为废了,这些东西永远不会消失。
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引子。
铁剑上,开始浮现出淡淡的灵光。
起初只是一丝,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但很快,那灵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盛,从剑尖蔓延到剑身,再到剑柄,最后整柄铁剑都被一层耀眼的金色灵光包裹。
铁锈剥落。
剑刃上,一道接一道的灵纹自行浮现——这是上古剑纹,九域剑帝的独门烙印,整个修行界只有叶尘一人懂得如何凝聚。
江寒秋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感受到了。那柄破铁剑上,此刻散发出的剑意,竟然让他的本命灵剑在储物袋中嗡嗡作响——那是恐惧,灵器在面对更高层次存在时的本能恐惧。
一个炼气三层的废物,怎么可能?
“江师兄,请。”叶尘睁开眼,手中铁剑斜指地面,做了一个起手式。
江寒秋面色铁青。他想拒绝,但周围数百双眼睛看着,如果他不接一个炼气三层的挑战,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形象就全毁了。可如果他接了……
他咬了咬牙,从储物袋中取出本命灵剑——那是一柄三品灵器,剑身如秋水,寒光凛冽。
“既然叶师弟有此雅兴,那我就陪你走两招。”江寒秋依然保持着风度,但声音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温和,“放心,我会收力的。”
“不用。”叶尘说,“你收力,会输得更快。”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不是身法,是剑意——以身化剑,人剑合一。这是九域剑诀第三重才能施展的手段,正常情况下需要元婴境的修为才能驾驭。但叶尘用他对剑道的极致理解,硬生生以炼气三层的微薄灵力催动了这一招。
代价是,他的经脉在寸寸断裂。
但足够了。
江寒秋瞳孔骤缩,本能地举剑格挡。
当——
金铁交鸣的巨响中,江寒秋连退七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他满脸惊骇地抬起头,叶尘已经站在他面前,铁剑抵在他的咽喉,剑尖刺破皮肤,一滴血珠沿着剑刃滑落。
全场死寂。
没有人看清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看到一道金光闪过,然后首席弟子就败了。败得彻彻底底,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你……你到底是谁?”江寒秋声音发颤。
叶尘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江寒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瞳孔放大,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东西。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叶尘收回铁剑,转身离去。
经过柳如烟身边时,他脚步一顿:“柳师姐,你右袖里的那包毒粉,下次用之前记得先解掉自己身上的解药。不然还没毒死人,自己先倒了。”
柳如烟面色剧变,下意识地捂住右袖。
叶尘已经走远了。
身后,演武场上鸦雀无声。所有弟子都呆呆地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没有人敢发出任何声音。
江寒秋站在原地,手中的灵剑“当啷”掉在地上。他耳边不断回响着叶尘刚才说的那句话,那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江寒秋,你的命,是老子三百年前救的。现在,老子要收回来了。”
可是三百年前,他还没有出生。
这个人,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