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
我跪在金銮殿上,听着殿外三声钟响——那是新帝登基的礼乐。
上一世,我助萧衍从不得宠的皇子杀上皇位,替他笼络朝臣、设计夺嫡、甚至亲手毒死了他的兄长。他说过,待他登基之日,便是我入主中宫之时。
可我等来的,是一道赐死的圣旨。
“皇后之位,朕要留给沈家嫡女。至于你——”他坐在龙椅上,连看我一眼都不愿,“不过是朕养的一条狗。”
我至死都记得,他说这话时,沈清漪就站在他身侧,穿着那件本该属于我的凤袍,笑得温婉动人。
他们以为我死了。
可我睁开了眼。
时间倒退回三年前,萧衍还是那个四处求人垂怜的落魄皇子,而我,是他身边最忠心耿耿的谋士。
“季小姐,殿下在院中等您。”
门外侍女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白皙纤细,没有上一世临死前被酷刑折磨出的伤痕。
真好。
我推开门,萧衍站在院中桃花树下,一身白衣,面容俊朗,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
“阿蕴,”他唤我,“明日沈府设宴,你可愿陪我去?”
上一世,我欢喜地答应了。在沈府,我替他挡下了沈家人的刁难,也替他赢得了沈清漪的青睐。从此,我成了他攀附沈家的梯子。
这一次,我笑了。
“殿下,”我走到他面前,抬手替他理了理衣领,“沈家的门,您自己去就好。”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阿蕴,你——”
“我替您做了三年的棋,够久了。”我退后一步,从袖中抽出那张我珍藏了许久的婚书——是他亲手写给我的,许诺此生不渝。
我当着萧衍的面,将它撕成碎片。
“从今日起,殿下与我,再无瓜葛。”
纸屑纷飞,落在桃花瓣上,像极了上一世我死时,宫墙外飘落的雪。
萧衍的脸色变了。
他没有挽留我,因为他骨子里从来不信我会真的离开。上一世,我为他抛弃家族、背叛师门、手上沾满鲜血,他早已习惯了我的毫无底线。
他会来的。
果然,三日后,他出现在我暂住的客栈门口,手里捧着一盒我最爱的桂花糕。
“阿蕴,别闹了。”他语气温柔,眼神却带着施舍的意味,“我知道你是因为沈家的事生气,可你要明白,我娶沈清漪,不过是为了她的家世。等我坐上那个位置,皇后只能是你。”
多熟悉的话。
上一世,我就是被这句话骗了整整三年。
我接过桂花糕,打开盒子,拈起一块放在鼻尖闻了闻。
“殿下,您还记得我吃桂花糕的习惯吗?”
他一愣。
“我不吃甜的。”我将盒子合上,推回他怀里,“您从来都没记住过。”
他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季蕴,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凑近他耳边,声音很轻很轻,“您上一个让您这么哄的女人,是安王的宠妾吧?您猜,她有没有告诉安王,您在那晚灌了她多少酒?”
萧衍猛地后退一步,瞳孔骤缩。
“你——你怎么知道?”
我笑而不语。
上一世,他用同样的手段让安王妃替他偷来了安王的兵符,事后却将罪名全部推到她身上,害她被安王活活打死。
这件事,除了萧衍和那个死去的女人,没有任何人知道。
可现在,我知道了。
“阿蕴,你到底——”
“殿下,回去好好想想,”我转身关上房门,“您这些年做的那些事,有多少经得起查。”
门外沉默了很久,最终响起他离开的脚步声。
我没回头。
因为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萧衍没有再出现。但我知道他在暗中盯着我,他想弄清楚,我手里到底还握着他多少秘密。
而他不知道的是,我已经开始行动了。
上一世,我替萧衍设计了“清风计划”——通过笼络江南盐商,为他夺取皇位积累银钱。这个计划的核心人物,是盐商之首顾家的当家人,顾衍之。
上一世,我亲自引荐萧衍与顾衍之相识。这一世,我要亲手把这个盟友从他身边拿走。
我在顾府门外等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一辆黑色马车停在我面前,车帘掀开,露出一张冷淡至极的脸。
“季小姐,你在我府外站了三天,到底想做什么?”
顾衍之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冷得像刀。
我抬头看他,目光平静。
“顾公子,我想和你做笔交易。”
他嗤笑一声:“你一个落魄谋士,拿什么和我交易?”
“我拿萧衍的命。”
他的笑意收了。
我继续说:“萧衍要拉拢江南盐商为他夺嫡铺路,这个计划,您应该早就知道了。”
顾衍之没说话,但他的眼神变了。
我上前一步:“您知道萧衍会用什么条件打动盐商吗?他许诺,登基之后,开放海运,取消盐税。这个条件,足以让江南盐商赚得盆满钵满。”
顾衍之的瞳孔微微一动。
“但您也知道,”我语气一转,“萧衍这个人,说过的话从不兑现。等他坐稳皇位,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盐商。因为他需要银子填充国库,而盐商手里,有他想要的银子。”
“我凭什么信你?”
“凭我知道他所有的计划、所有的底牌、所有的软肋。”我看着他的眼睛,“凭我可以让他的夺嫡之路,在第一关就彻底断送。”
长久的沉默。
马车里,顾衍之的手轻轻敲着车壁,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你想要什么?”他终于问。
“我要萧衍这辈子都坐不上那把椅子。”我说,“我要他尝尽我上一世受过的苦。”
“上一世?”他皱眉。
我笑了笑,没有解释。
有些事情,说出来就是疯话,做出来才是本事。
三天后,顾衍之的幕僚团队正式向我发出了邀请。
我加入了顾衍之的阵营。
这个消息传出去那天,萧衍第一次慌了。
他派人送来了十箱金银珠宝,附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阿蕴,你当真要与我为敌?”
我将信烧了,金银珠宝原封不动退了回去。
然后我写了一封回信,只有四个字:“你教我的。”
上一世,他教会了我什么叫人心险恶。这一世,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萧衍彻底撕下了伪装。
他开始在暗中散布谣言,说我背信弃义、见利忘义,说我为了攀附顾家抛弃旧主。
这些谣言传到顾衍之耳中时,他只是淡淡说了句:“一条疯狗乱咬人罢了。”
我看了他一眼。
这个男人,上一世和萧衍斗到两败俱伤。萧衍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抄了顾家满门,顾衍之死在狱中,死前还笑着说了一句“我早知他会如此”。
这一世,我不会让那一切发生。
两个月后,萧衍的夺嫡计划正式开始。
按照上一世的轨迹,他会在安王寿宴上献上一幅《江山万里图》,图中暗藏对皇帝的忠心之语,博得圣心初悦。
这幅画,是上一世我替他找来的。
这一世,我提前找到了那位画师,用双倍的价格买下了那幅画,然后——毁了它。
安王寿宴上,萧衍献上的是一幅赝品。
皇帝只看了一眼,就冷笑出声:“这幅画的笔法,连三岁小儿都不如,你也敢献上来?”
萧衍跪在殿中,脸色煞白。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恨不能将我碎尸万段。
我端起酒杯,隔空向他举了举。
这一杯,敬上一世死去的我。
寿宴之后,萧衍的处境急转直下。
他的几个关键棋子被我提前拔除,他拉拢的朝臣因为嗅到风声开始疏远他,他手里的银钱也因为盐商转向顾家而断了来源。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疯狂地想要找到出口。
而他的出口,是沈清漪。
上一世,沈清漪是他登基的最后一块跳板。沈家手握兵权,沈清漪又深得太后喜爱,娶了她,就等于拿到了半壁江山。
这一世,他更加急切地想要抓住沈家这根救命稻草。
可沈清漪不是傻子。
她之所以愿意嫁给萧衍,是因为上一世萧衍身边有我,而我替他营造出了一个“仁德贤明”的假象。
这一世,没有我替他粉饰,萧衍的野心和凉薄早早地暴露在了沈家人面前。
沈清漪的父亲沈太傅,当着萧衍的面说了一句:“殿下,我沈家的女儿,不嫁白眼狼。”
这句话传遍了整个京城。
萧衍彻底成了笑话。
他最后一次来找我,是在一个雨夜。
他喝了很多酒,浑身湿透,跪在我住的院子门口,像一条丧家之犬。
“阿蕴,我错了,”他的声音嘶哑,“你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
我撑伞站在廊下,看着他。
雨水顺着他苍白的面颊流下来,他看起来狼狈极了,可怜极了。
可我忘不了上一世,他是怎么笑着看我在冷宫里一点一点死去的。
“殿下,”我的声音很平静,“您知道上一世,我死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他茫然地看着我。
“我说,如果有来生,我再也不要遇见你。”
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知道是因为悔恨,还是因为恐惧。
“殿下,您走吧。”我转身,“这辈子,您没有机会了。”
他在雨里跪了一整夜。
天亮了,他走了。
三个月后,萧衍谋反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京城。
他狗急跳墙,勾结了京畿卫戍副将,想要发动宫变。可他的计划在实施前一天就被我送到了皇帝的案头。
皇帝震怒,下旨将萧衍圈禁宗人府,终身不得释放。
沈清漪在这场风波中全身而退,因为她早早地在沈太傅的安排下嫁给了南边的世家子弟。
至于萧衍的那些同党,一个都没跑掉。
他们被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杀头的杀头。
而我,站在宗人府的高墙外,听狱卒说,萧衍在里面疯了。
他每天都在喊我的名字,一会儿骂我是毒妇,一会儿又哭着求我原谅。
狱卒问我:“季小姐,您要进去看看他吗?”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用了,”我说,“我和他,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转身离开的时候,顾衍之的马车停在路边。
他掀开车帘,看着我。
“季蕴,”他难得叫了我的名字,“上车。”
我上了车。
马车缓缓驶过长安街,车窗外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叫卖声、欢笑声、孩童的嬉闹声混在一起,热闹极了。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顾衍之问。
“我想开一间书院。”我说,“教那些穷人家的孩子读书识字。”
他看了我一眼:“你一个女人,开书院?”
“怎么,顾公子看不起女人?”
他没说话,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契递给我。
“城南有一处宅子,位置好,院子大,做书院正合适。”
我接过地契,上面写的是我的名字。
“顾公子,这——”
“别多想,”他别过脸去,耳尖微微泛红,“就当我投资了。等你赚了钱,记得分红给我。”
我笑了。
这个男人,上一世死的时候都在笑着,这一世,我要让他好好活着。
书院开张那天,来了很多学生。
有穷人家的孩子,也有富贵人家的小姐。我在门口贴了一副对联,上联写“读书明理”,下联写“修身齐家”,横批是“不二之臣”。
有人问我,什么叫“不二之臣”。
我说,这一辈子,只忠于自己的内心,就是最好的臣子。
夕阳西下,我站在书院门口,看着孩子们背着书包回家,脸上带着笑。
顾衍之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我身后。
“季蕴,”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上一世的那些事,真的发生过。”
我转头看他。
“也许吧。”我说,“但这一世,我只想好好活着。”
他笑了,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
“那我陪你。”
我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远处的钟声响起,不是登基的礼乐,是书院下课的钟声。
真好。
这一世,我终于不用再做谁的棋子。
我是季蕴,季家的女儿,书院的先生。
我只做自己的不二之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