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襄阳狱,死牢。
铁锈味混着腐臭灌入口鼻,诸葛亮趴在潮湿的稻草上,十指指甲被剥去三片,血水顺着指缝渗进地面裂缝。他听见隔壁牢房传来熟悉的咳嗽声——那是徐庶,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孔明……别招……”徐庶的声音像破风箱,“他们……不会放过我们……”
诸葛亮闭上眼。上一世,他信了刘备的仁义,信了“三顾茅庐”的知遇之恩,倾尽毕生所学为其谋划荆州、拿下益州、三分天下。他以为自己是匡扶汉室的功臣,结果刘备一死,刘禅继位,诸葛亮立刻成了“功高震主”的眼中钉。先是被剥夺兵权,后是被诬陷谋反,最后连累全家七十二口,尽数斩于市井。
他记得妻子黄月英被押上刑场时回头看他,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心疼。五岁的儿子诸葛瞻哭着喊“爹爹救我”,他却被铁链锁在囚车上,连伸手都做不到。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刘备,在处决他的圣旨上盖下玉玺时,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亮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诸葛亮惨笑,声音在死牢里回荡,“原来死而后已,是这么个死法。”
狱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钥匙哗啦作响。诸葛亮知道,明天就是秋后问斩的日子,今晚大概是最后的“善待”——送来一顿断头饭,或者再来一轮酷刑逼他交出“蜀中布防图”。
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狱卒,而是一个身着黑衣的年轻人,面如冠玉,眼神却冷得像冬天的渭水。他手里提着一壶酒,蹲下身,与诸葛亮平视。
“卧龙先生,喝一口吧。”年轻人倒了一碗酒,递到诸葛亮嘴边,“温的,不伤胃。”
诸葛亮盯着他,突然笑了:“你是曹操的人?”
年轻人摇头:“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给你一次重来的机会,你还会选刘备吗?”
酒碗里的液体映着油灯的火苗,像一颗跳动的太阳。诸葛亮接过碗,一饮而尽。辛辣入喉,烧得五脏六腑都疼,但他的脑子却前所未有地清醒。
“不会。”他说,“这一次,我要选自己。”
话音未落,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阳光刺目。
诸葛亮猛地坐起来,入目是青色的帷帐、竹简堆积的书案、还有案头那盏还没燃尽的油灯。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指完好,指甲干净,手腕上没有枷锁磨出的血痕。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敲门声:“先生,刘皇叔遣关羽、张飞二将军前来拜访,已在门外等候多时。”
诸葛亮愣了三秒。
这是他二十七岁那年,隐居隆中的草庐。门外是第三次来访的刘备,带着关羽和张飞,站在雪地里等他“午睡醒来”。
上一世,他感动于刘备的诚心,与他畅谈《隆中对》,从此踏上了一条不归路。这一世——
“让他们等着。”诸葛亮起身,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年轻的面孔,嘴角慢慢上扬,“不,让他们走。”
门外的书童傻了:“先、先生?刘皇叔可是等了两个时辰了……”
“告诉他,卧龙已死,有事烧纸。”诸葛亮推开窗,看着院中那棵老梅树,枝头正绽开第一朵红梅,“另外,帮我备车,我要去许都。”
书童彻底懵了:“许都?去许都做什么?”
诸葛亮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卷竹简——那是他花了三年时间写成的《九州战略考》,里面详细分析了各路诸侯的优劣、天下大势的走向、以及最关键的——曹操的弱点。
上一世,这份战略被献给了刘备,帮他拿下了荆州和益州。这一世,他要献给另一个人。
“去许都,”诸葛亮展开竹简,目光灼灼,“找曹操。”
同一时间,许都,丞相府。
曹操正对着沙盘发呆,手里捏着一颗黑色棋子,久久没有落下。郭嘉病逝三年了,他身边再没有一个人能跟他真正讨论战略。荀彧太正,程昱太狠,贾诩太滑,司马懿——想到这个名字,曹操皱了皱眉,那颗棋子被扔回了棋盒。
“仲达,”曹操突然开口,“你说,刘备三顾茅庐去请的那个诸葛亮,真有三头六臂?”
坐在下首的司马懿抬起头,三十出头的年纪,眉目间已经全是城府。他微微一笑:“臣听闻此人自比管仲、乐毅,不过是个狂妄书生罢了。主公不必在意。”
“管仲、乐毅?”曹操嗤笑,“他要是管仲,我是什么?齐桓公?”
司马懿没有接话,低头的瞬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诸葛亮的价值——上一世,他亲眼看着这个人以一州之力抗九州之兵,六出祁山打得司马家三度溃败,直到最后病死五丈原,司马懿才敢说出那句“天下奇才也”。
但这一世,司马懿重生了。
死在高平陵之变后的第三年,被自己的儿子司马师毒死。多讽刺,他篡了曹魏的江山,却被亲儿子背后捅刀。临死前他才明白,司马家没有一个好东西,包括他自己。
重生的司马懿只有一个目标:抢在所有人之前,把诸葛亮收入麾下。有了诸葛亮的智谋,加上司马家的隐忍,天下唾手可得。
“主公,”司马懿开口,“臣倒是听说,这个诸葛亮不仅精通兵法韬略,还对水利、农耕、冶铁颇有研究。若此人真能为主公所用——”
话没说完,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侍卫通报:“主公!隆中急报!诸葛亮离开草庐,正往许都方向赶来!随行的还有他的书童和三十车竹简!”
曹操猛地站起来,眼睛亮了:“他来许都?来投奔我?”
司马懿也站了起来,但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不对,节奏不对。上一世诸葛亮出山是在建安十二年,这一世提前了整整一年,而且方向完全变了——不是投刘备,而是来找曹操?
“主公,”司马懿快步上前,“此人来意不明,不可轻信!臣建议——”
“建议什么?”曹操大手一挥,“三十车竹简,那是学问!一个自比管仲乐毅的人带着三十车学问来投奔我,我曹操难道要把人往外推?”
他大笑三声,对侍卫下令:“传我命令,沿途驿站好生接待,不可怠慢!另外,让荀彧准备宴席,我要亲自迎接卧龙先生!”
司马懿站在原地,手指攥得咯咯作响。
他想不通,诸葛亮为什么会选曹操?上一世明明誓死不降曹,这一世怎么——
不对。
司马懿突然想到一个可能,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可能。
如果诸葛亮也是重生的呢?
如果是,那这个人来许都,绝不是投奔,而是——复仇。
七天后,许都城门口。
诸葛亮的牛车缓缓驶入城门,三十车竹简排成一条长龙,引来无数百姓围观。车帘掀开一角,诸葛亮看着这座繁华的都市,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他记得上一世,曹操在赤壁战败后感叹“若奉孝在,不使孤至此”。这一世,他不会给曹操赤壁之战的机会,因为——
“卧龙先生!”
曹操亲自带人迎出城门外,一身紫袍,头戴九旒冕,笑容满面。他身后跟着荀彧、程昱、贾诩、司马懿等一众谋士,阵仗大得像迎接一国元首。
诸葛亮下车,躬身行礼:“草民诸葛亮,拜见丞相。”
“哎——”曹操扶住他的手臂,“先生大才,何必自谦?我听闻先生有三十车见解,恨不能一夜读完!来来来,我已备下酒宴,我们边喝边谈!”
两人并肩走进丞相府,身后的谋士们表情各异。荀彧面带欣赏,程昱面无表情,贾诩眯着眼睛笑,只有司马懿,目光死死盯着诸葛亮的背影,像是要把他看穿。
宴席上,酒过三巡,曹操开门见山:“先生,我素闻你有经天纬地之才,今日来投,可是有良策献我?”
诸葛亮放下酒杯,环顾四周,突然笑了:“丞相,我若说我是来救你命的,你信不信?”
满座哗然。
荀彧皱眉:“孔明,你——”
“文若先生莫急。”诸葛亮站起身,走到悬挂在厅中的天下大势图前,拿起木杆指向北方,“丞相,如今袁绍已灭,北方初定,但您可知您最大的威胁在哪儿?”
曹操端着酒杯:“刘表?孙权?还是刘备?”
“都不是。”诸葛亮将木杆移到辽东,“在公孙康的身后,在那片您从未正眼看过的地方——辽东以北,有一座叫‘龙城’的古城,城外三十里,埋着一个您绝对想不到的敌人。”
司马懿端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这个人,”诸葛亮转身,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停在司马懿脸上,“三个月后会从龙城起兵,带着八万铁骑南下,直取幽州。而丞相您,现在连他的存在都不知道。”
厅内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
曹操放下酒杯,表情变得严肃:“先生说的这个人,是谁?”
诸葛亮一字一顿:“他叫——轲比能。”
曹操瞳孔骤缩。这个名字他听过,鲜卑的一个小首领,一直安分守己,怎么可能有八万铁骑?
“丞相不信?”诸葛亮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铺在桌上,“这是鲜卑各部的兵力分布图。轲比能表面只有两万骑,但实际上,他已经暗中吞并了步度根、素利、弥加等部,总兵力达到八万三千人。他的目标是趁丞相南下征讨荆州时,从背后捅您一刀。”
曹操拿起地图,越看脸色越难看。他突然抬头看向司马懿:“仲达,你主管北疆情报,此事你可知道?”
司马懿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知道。上一世,轲比能确实在建安十三年起兵,但规模远没有八万——只有三万骑,被曹彰轻松平定。但这一世,诸葛亮说的数字是八万,比他上一世知道的多了两倍多。
要么是诸葛亮危言耸听,要么——
司马懿猛地意识到,诸葛亮掌握的信息,比他这个重生者还要多。
“臣……”司马懿起身,“臣确实收到过轲比能异动的消息,但尚未核实,不敢贸然上报。”
“尚未核实?”诸葛亮笑了一声,笑得很轻,但在安静的厅堂里格外刺耳,“仲达先生,轲比能三个月前就吞并了步度根部,步度根的儿子逃到代郡向官府求救,这件事在代郡太守的案牍上躺了两个月,您作为情报主官,竟然不知道?”
司马懿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当然知道,他是故意压着不报的。因为上一世曹操就是在处理北疆问题时错过了南征的最佳时机,导致赤壁之战仓促开打,最终惨败。他想让历史重演,让曹操败,让司马家有机可乘。
但诸葛亮当众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仲达!”曹操的声音冷了下来,“这是怎么回事?”
司马懿立刻跪下:“主公息怒,是臣失职!臣这就去查!”
“不用查了。”诸葛亮从另一只袖子里又抽出一份文书,“这是我路过代郡时,太守托我转呈丞相的急报。轲比能已经起兵,前锋抵达上谷郡,守将向代郡求援三次,都被压了下来。”
他看向司马懿,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仲达先生,三次求援,您都‘没核实’?”
曹操一把抓过文书,看完之后猛地摔在桌上:“司马懿!你好大的胆子!”
“主公!臣冤枉!”司马懿叩头,“臣确实没有收到这些求援信!一定是代郡太守从中作梗——”
“代郡太守是您的人吧?”诸葛亮轻飘飘地补了一句,“上一任是荀谌,您举荐的。这一任是陈群,还是您举荐的。仲达先生,您的人压了求援信,您说您不知道?”
厅内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荀彧看着司马懿的眼神变了,程昱面无表情地往后挪了半步,贾诩依旧笑眯眯的,但笑里藏刀。
曹操深吸一口气,盯着跪在地上的司马懿,沉默了很久。
“滚出去。”曹操最终只说了一句,“从今天起,北疆情报不归你管了。”
司马懿爬起来,低着头退出大厅。临出门时,他抬眼看了诸葛亮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恐惧。
因为他终于确定了——诸葛亮也是重生的,而且重生得比他更早,准备得更充分,手段更狠。
这个人来许都,不是投奔曹操,而是来接管天下的。
司马懿走后,曹操重新看向诸葛亮,眼神复杂:“先生,你到底是什么人?”
诸葛亮重新坐下,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丞相,我是一个死过一次的人。”
曹操皱眉。
“上一世,”诸葛亮放下酒杯,目光变得幽深,“我选了刘备,助他三分天下,最后被他抄家灭族。七十二口人,上到八十岁老母,下到三岁幼子,一个没留。”
大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曹操盯着诸葛亮看了很久,突然大笑起来:“有意思!真有意思!所以你来投奔我,是为了复仇?”
“不。”诸葛亮摇头,“我来投奔您,是因为您和刘备不一样。刘备嘴上说仁义,心里全是算计。而您——您坏得光明正大,坏得不遮不掩。在您手下,我至少不用担心功高震主,因为您根本不忌讳别人比您强。”
曹操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盯着诸葛亮,目光像刀子一样锋利:“你就不怕我现在杀了你?”
“您不会。”诸葛亮平静地说,“因为轲比能八万铁骑就在北疆,而您手下能挡住他的人,只有我。”
曹操沉默。
良久,他端起酒杯,向诸葛亮举了举:“卧龙先生,欢迎加入曹营。”
诸葛亮也端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
两只酒杯相撞的清脆声响,像是敲响了乱世的丧钟。
而此刻,在许都城外的一处驿站里,司马懿坐在黑暗中,面前摊着一张写满名字的羊皮纸。纸上列着曹操麾下所有谋士武将的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可利用”“可拉拢”“可除掉”。
唯独诸葛亮的名字后面,他写了三个字——必杀之。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司马懿吹灭蜡烛,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像两团鬼火。
“孔明,”他低声说,“你以为你赢了?不,这一世,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