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睁开眼的瞬间,指尖触到了冰凉的玉枕。
这不是牢房里发霉的稻草,也不是刑场上腥臭的泥土。她猛地坐起来,入目是绣着并蒂莲的帐顶,空气里弥漫着安神的沉水香。
是她未出阁时的闺房。
“姑娘,您醒了?”丫鬟碧桃端着铜盆进来,脸上带着她记忆里再熟悉不过的笑容,“今儿是您和傅公子定亲的好日子,夫人说了,让您早些用膳,莫要误了吉时。”
定亲。
傅慎行。
沈昭宁死死攥住锦被,指节泛白。上一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放弃入宫做女官的机会,掏空沈家百年积蓄助傅慎行从一介寒门书生爬上内阁首辅之位。她以为那是夫妻情深,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笑话。
傅慎行登上首辅之位第三年,迎娶了她曾经的好友柳如烟,转头便以“通敌叛国”的罪名将她送入诏狱。
她在狱中受尽折磨,眼睁睁看着沈家满门被抄,父亲在流放路上病死,母亲悬梁自尽。
而傅慎行搂着柳如烟,在她死刑判决上批了“准”字。
“姑娘?您怎么哭了?”碧桃慌了神。
沈昭宁抬手摸了摸脸颊,竟真的触到了一片冰凉。她深吸一口气,将泪水逼了回去。
重来一世,她不会再哭了。
“碧桃,更衣。”沈昭宁掀开被子,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定亲的闺阁女子,“今日这亲,不定也罢。”
碧桃愣住了:“姑娘,您说什么?”
沈昭宁没再解释。她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尚未褪去稚气的脸——十七岁,正是上一世她最愚蠢的年纪。
镜中人的眼神却不再是当年那个天真少女了。那双眼睛里,装着从地狱里爬回来的人才有的冷厉。
门外传来脚步声,伴随着一个温润的男声:“昭宁,我来接你了。”
傅慎行。
沈昭宁的指甲嵌进掌心。就是这个声音,上一世她听到时满心欢喜,以为良人来迎。如今听来,只觉恶心透顶。
她推门而出。
廊下站着一个青衫书生,眉目清俊,笑容温和,端的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他手中捧着一只锦盒,里面装着定亲的信物——一枚羊脂玉扳指。
上一世,她亲手为他戴上这枚扳指,以为从此便是生死相依。
“昭宁,今日你我定亲,为夫——”傅慎行话音未落,沈昭宁已经走到他面前,抬手将他手中的锦盒打落在地。
玉扳指滚落石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全场寂静。
傅慎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随即又恢复了温润模样,弯腰去捡碎玉:“昭宁可是心情不好?无妨,这扳指可以再——”
“傅慎行。”沈昭宁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上辈子欠我的,这辈子该还了。”
傅慎行瞳孔微缩:“昭宁,你说什么?”
沈昭宁没有回答。她从袖中抽出一卷纸,那是她昨晚凭着记忆写下的——傅慎行未来三年所有的计划,包括他如何利用沈家的银子结交权贵、如何贿赂考官、如何一步步踩着沈家的尸骨往上爬。
“这是你接下来要做的事,我写给你看。”沈昭宁将纸卷扔在他脚下,“你觉得,如果这些东西出现在都察院,你的首辅梦,还能做多久?”
傅慎行低头看着那张纸,脸色一点一点变得苍白。
纸上的内容,有些连他自己都还没想清楚。可沈昭宁怎么会知道?
他抬头看向沈昭宁,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女人陌生得可怕。
沈昭宁转身,对碧桃说:“去告诉母亲,定亲宴取消了。另外,去请父亲来书房,我有要事相商。”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傅慎行一眼,唇角微扬:“对了,你那个好妹妹柳如烟,昨晚是不是给你送了封信,说她不日便要进京,让你务必等我定亲之后再动手?”
傅慎行彻底变了脸色。
沈昭宁没有再看他。她走进书房,提起笔,开始写第二封信。
收信人:顾晏辰。
当朝最年轻的户部侍郎,也是上一世傅慎行最大的政敌,最终被傅慎行设计贬谪岭南,客死他乡。
更重要的是,上一世顾晏辰在被贬之前,曾派人送了一封信到诏狱,信上只有四个字——“我信你冤”。
那是她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收到的唯一一点善意。
这一世,她要先一步找到他。
沈昭宁落笔如飞,墨迹在宣纸上洇开,她的唇角始终挂着一抹冷笑。
傅慎行以为她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傻子,那就让他继续以为好了。
她会让他知道,什么叫作——从天堂到地狱,不过一念之间。
碧桃匆匆跑进来,脸色惊慌:“姑娘!傅公子跪在门口不肯走,说要见您,还说……还说如果您不出去,他就跪到死为止!”
沈昭宁头都没抬:“让他跪。”
碧桃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劝。
片刻之后,又有人来报:“姑娘,柳姑娘来了,说是听说您和傅公子闹了误会,特意来劝和的。”
沈昭宁终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柳如烟。
上一世,这个女人一边与她姐妹相称,一边在傅慎行面前说她水性杨花,在她茶中下毒让她小产,最后更是亲自带着锦衣卫来沈家抄家,当着她的面摔碎了母亲的牌位。
“请她进来。”沈昭宁搁下笔,端起茶盏,姿态闲适得像在等一个老朋友。
柳如烟款款而入,一身月白色襦裙,眉目如画,气质温婉,端的是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她一见沈昭宁便红了眼眶,上前拉住她的手:“昭宁姐姐,你怎么能和慎行哥哥闹成这样?他为了你都快把心掏出来了,你怎么忍心——”
沈昭宁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柳如烟倒吸一口凉气。
“柳如烟,你脖子上这条红宝石坠子,是傅慎行送的吧?”沈昭宁低头看着那颗鸽血红宝石,语气淡淡,“上一世他也是在我定亲那天送你的,不过我记得,那颗是蓝宝石的。怎么,这辈子的行情变了?”
柳如烟的脸色刷地白了。
沈昭宁松开手,拿帕子擦了擦指尖,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你回去告诉傅慎行,沈家的银子,他吞了多少,我让他连本带利吐出来。至于你——”
她抬眼看向柳如烟,目光如刀:“离我远点,否则我把你当年在扬州做瘦马的那些事,一字一句写出来,贴满整个京城。”
柳如烟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
她怎么知道的?那些事,连傅慎行都不知道!
沈昭宁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送客。”
碧桃带着几个婆子进来,将瘫软的柳如烟架了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沈昭宁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梧桐树。上一世,这棵树在她出嫁那年被傅慎行砍了,说是挡了风水。后来她才知,那是母亲在她出生那年亲手种下的。
“娘。”沈昭宁低低唤了一声,眼眶微红,但很快便忍住了。
她不能哭。
哭是弱者的特权,而她,再也不会做弱者了。
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沈父推门而入,手里还拿着沈昭宁让人送去的那封信。他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昭宁,你信上写的那些事,都是真的?”
“父亲,女儿从不骗您。”沈昭宁转过身,目光坚定,“傅慎行狼子野心,若让他攀上沈家,三年之内,沈家必遭灭门之祸。”
沈父看着女儿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半分犹豫和闪躲,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冷冽的决绝。
良久,他点了点头:“好,父亲信你。”
沈昭宁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上一世,她为了傅慎行与父亲决裂,父亲病逝前她都没能见上最后一面。这一世,她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她的家人。
“父亲,还有一件事。”沈昭宁从袖中取出第二封信,“这封信,烦请父亲派人送去户部顾侍郎府上。”
沈父接过信,看到收信人名字时微微一愣:“顾晏辰?昭宁,你与他——”
“女儿与他素不相识。”沈昭宁垂下眼睫,“但很快,就会认识了。”
窗外传来碧桃的声音:“姑娘,傅公子还在门口跪着呢,膝盖都跪出血了,好多街坊都在看热闹,夫人让您拿个主意。”
沈昭宁推开窗,远远看了一眼跪在沈府门口的青衫书生。
他演得可真像。上一世她每次看到这副模样都心疼得不行,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
如今再看,只觉得恶心。
“去告诉傅公子。”沈昭宁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院子里所有人都听清,“就说我沈昭宁说的,他要是想跪,就跪到明年今日。到时候我心情好,说不定会给他烧柱香。”
碧桃憋着笑跑了出去。
沈昭宁关窗,转身面对父亲诧异的目光,坦然道:“父亲,女儿今日还有一件事要跟您商量。”
“何事?”
“女儿要进宫考女官。”
沈父彻底愣住了。
大梁朝开国以来,从未有官家千金放着好好的诰命夫人不做,去考女官的。女官虽然品阶不低,但说到底是为皇家办事,辛苦不说,还处处受制。
但沈父看着女儿的眼睛,忽然就笑了。
他拍了拍沈昭宁的肩膀:“好,父亲替你去办。”
沈昭宁跪下,郑重地磕了三个头:“女儿不孝,上一世让您操碎了心。这一世,女儿定会让沈家站在京城最高的地方,让所有人都仰望。”
沈父被她说得一愣:“上一世?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
沈昭宁笑了笑,没有解释。
有些事,不需要解释。她只需要做。
当天夜里,傅慎行在沈府门口跪到昏厥,被人抬了回去。
消息传遍京城,街头巷尾都在议论沈家姑娘是不是疯了——放着好好的才子不嫁,非要进宫做女官,这不是自毁前程吗?
只有沈昭宁知道,她的前程,从来不在任何男人手里。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唇角始终挂着一抹笑意。
上一世,傅慎行在定亲后第三日,便拿着沈家的银子去贿赂考官,从此平步青云。这一世,他没了沈家的支持,那些权贵还会搭理他吗?
她很好奇。
更让她期待的是,顾晏辰收到那封信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信上只有一句话——
“顾侍郎,我知道你查傅慎行很久了。巧了,我也是。合作吗?”
沈昭宁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将是新的一天。
而傅慎行和柳如烟的噩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