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的时候,身上只裹着一件薄纱,房间的床上躺着一个陌生男人。
门外,脚步声密集,至少有十几个人正在逼近。
这个场景我太熟悉了。上一世,就是这场“捉奸”让我身败名裂,被族中沉塘,父亲活活气死,母亲撞柱而亡,而我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算计的。
“醒了?”床上的男人慢条斯理地坐起来,露出一张过分好看的脸,他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颈间的红痕上,“你中了药,昨晚是我救的你。”
我没说话。
因为我想起来了。
上一世,我沈昭宁是江南首富沈家嫡长女,嫁给了当朝探花郎顾衍之,人人都说这是天作之合。可成婚三年,顾衍之对我冷淡疏离,我却痴心不改,变卖嫁妆为他铺路,甚至亲手将沈家的商路拱手相让。
结果呢?
他联合我的庶妹沈昭雪,在我茶中下药,安排了一个陌生男人毁我清白,再带着满京城的人来“捉奸”。
那一世,我跪在地上求他相信我,他冷眼看着我,说了一句让我永生难忘的话——“沈昭宁,你水性杨花,不知廉耻,配不上我顾家的门楣。”
然后我被沉了塘。
水灌进口鼻的那一刻,我看见沈昭雪站在岸边,唇角带着温柔的笑,手里捏着我沈家的地契。
顾衍之站在她身后,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门外的人快进来了。”男人已经穿好了外袍,声音不急不缓,“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被他们捉奸在床,重蹈覆辙。第二——”
他将一把匕首放在我手边。
“跟我合作,把这场戏,还给他们。”
门被踹开的那一瞬间,我笑了。
我选了第三。
匕首我没有拿,薄纱我没有换,我甚至将颈间的衣领又往下拉了拉,露出那些暧昧的红痕。然后在门被撞开的刹那,我直接扑进了来人的怀里。
“救命——有人要杀我!”
所有人都愣住了。
冲在最前面的是顾衍之的小厮,他举着灯笼,照见我只着薄纱的模样,吓得话都说不利索:“夫、夫人——”
“救我!”我浑身发抖,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惧,“有人潜入府中,给我下了药,还、还——”
我“晕”了过去。
倒下去的瞬间,我听见身后传来男人低低的笑声。是那个陌生男人,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在了夜色里。
这一招,是上一世我在水底最后几秒钟想到的。
既然要栽赃我通奸,那我就反手告一个“有人潜入府中害人”。沈家嫡长女在自家别院被人下药,这件事传到皇帝耳朵里,丢脸的是顾衍之这个做丈夫的——连自己的妻子都护不住,算什么男人?
果然,顾衍之赶到的时候,脸色铁青。
他看着我身上的薄纱和红痕,眼底有一瞬间的怒意,但很快就被冷漠取代:“沈昭宁,你倒是会演戏。”
我躺在榻上,虚弱地看着他,声音沙哑:“夫君,有人要害我。”
“谁要害你?”他俯下身,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是你自己不甘寂寞吧。”
我没有生气。
因为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上一世,顾衍之在沉塘前对我说过一句话:“你以为你沈家是被谁扳倒的?是你自己,是你亲手把刀递给了我。”
那时候我不懂。
现在我懂了。
他娶我,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沈家的家产。沈昭雪,不过是他安插在我身边的棋子罢了。
“夫君说的是。”我突然笑了,伸手拉住他的衣袖,“既然夫君不信我,那就报官吧。让京兆府尹来查,到底是谁给我下的药,又是谁安排的这场‘捉奸’。”
顾衍之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不敢报官。
因为这场戏的导演,就是他自己。
接下来的三天,我闭门不出,对外只说受了惊吓。顾衍之来看过我两次,每一次都在试探我到底知道多少。
第三天夜里,沈昭雪来了。
她端着一碗燕窝,笑得温柔可亲:“姐姐,姐夫说你这几日没好好吃东西,让我给你送来。”
我看着她的脸,想起上一世她站在岸边微笑的模样,指甲掐进了掌心。
“昭雪,”我接过燕窝,忽然问她,“你喜欢顾衍之吗?”
她的手一顿,笑容不变:“姐姐说什么呢,那是姐夫。”
“你喜欢他。”我替她回答了,“你喜欢他,所以他让你做什么你都愿意,对不对?比如,在我茶里下药,比如,安排一个男人进我的房间,比如,带人来捉奸。”
沈昭雪的脸终于变了。
“姐姐,你在说什么——”
我把燕窝放在桌上,慢条斯理地从枕头下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封信。
是这三天里,我让暗卫查到的——顾衍之与沈昭雪私通的信件,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他们的计划:先毁我清白,再夺沈家产业,最后将我置于死地。
沈昭雪的脸色惨白如纸。
“你说,”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如果我把这封信交给父亲,他还会认你这个女儿吗?如果我把这封信交给皇上,顾衍之这个探花郎,还能当得成吗?”
“姐姐!”沈昭雪扑通一声跪下来,眼泪说掉就掉,“姐姐,我错了,是顾衍之逼我的,是他威胁我——姐姐你饶了我这一次——”
我看着她哭,忽然觉得很可笑。
上一世,我也是这样跪在她面前的。我说昭雪你救救我,我们是亲姐妹。她笑着对顾衍之说,姐夫,姐姐好像疯了,快把她带走吧。
“我不会杀你。”我蹲下来,擦掉她脸上的泪,“你回去告诉顾衍之,三日后沈家家宴,我会当着全族的面,把这封信读出来。”
沈昭雪瞪大了眼:“你疯了?这封信里有你的名字!你是我姐姐,我出事,你也逃不了干系!”
“谁说我要用自己的名义?”
我笑了,拿起那封信,当着她的面,将它烧成了灰烬。
沈昭雪愣住了。
“你以为我只有这一份证据?”我看着火焰吞没纸页,“沈昭雪,我在沈家长大,你猜,父亲最信任的暗卫,听谁的话?”
三天后,沈家家宴。
顾衍之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他不知道我葫芦里卖什么药,但他知道,这场家宴,决定了他能不能拿到沈家的全部产业。
“岳父大人,”他举杯,笑得温文尔雅,“小婿敬您一杯。”
父亲笑着点头,正要说话,我站起来了。
“父亲,女儿有一件事要禀告。”
满堂安静。
我看着顾衍之,看着沈昭雪,看着满座宾客,一字一句地说:“女儿要休夫。”
全场哗然。
“沈昭宁!”顾衍之猛地站起来,“你疯了?”
“我没疯。”我从袖中取出一个卷轴,缓缓展开,“顾衍之,你娶我三年,挪用沈家银两共计四十七万两,私自变卖沈家商铺十二间,勾结外人侵吞沈家盐引,这些账目,你要不要当着父亲的面,一一对质?”
顾衍之的脸色彻底变了。
“还有——”我看向沈昭雪,“庶妹沈昭雪,与顾衍之私通两年有余,合谋下药毁我清白,企图谋夺沈家家产。人证物证俱在,要不要请京兆府尹来断一断?”
“你血口喷人!”顾衍之一把掀翻桌子,冲过来就要抢那个卷轴。
但有人比他更快。
那个在我别院出现过的陌生男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他伸手拦住顾衍之,语气淡淡的:“探花郎,当着我的面行凶,不太好吧?”
顾衍之看清他的脸,瞳孔骤缩:“裴、裴晏?”
裴晏。
当朝摄政王,皇帝最信任的人,也是上一世顾衍之费尽心机想要攀附却始终够不着的高枝。
他看着我,唇角微扬:“沈小姐的账目,本王已经核实过了,分毫不差。顾衍之贪墨的银两,也已经全部追回,充入沈家账上。”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至于下药一事,当晚是本王救了沈小姐。那个被安排进沈小姐房间的男人,现在就在京兆府的大牢里,已经招了——是顾衍之指使的。”
顾衍之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他看着裴晏,看着我,看着满堂宾客不可置信的眼神,忽然笑了,笑得狰狞:“你们——你们早就勾结在一起了?”
“勾结?”裴晏挑眉,“本王只是在查一桩贪污案,恰好查到了你头上而已。”
我不想再看他了。
我转身走向父亲,跪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头:“父亲,女儿不孝,让您操心了。从今往后,女儿再也不会为了不值得的人,让您失望了。”
父亲老泪纵横,扶起我,声音颤抖:“好,好,我的女儿,回来了。”
顾衍之和沈昭雪被押走的时候,沈昭雪回头看了我一眼,眼里满是不甘:“姐姐,你什么时候变的?”
我想了想,认真回答她:“大概是上辈子被沉塘的时候吧。”
她当然听不懂。
但没关系。
我转身看向裴晏,他正靠在柱子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那晚的药,其实是你解的吧?”我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别以为我不知道,匕首是你故意放的,薄纱也是你故意没给我穿的。你在试探我。”
裴晏笑了,那双桃花眼里漾开一片潋滟的光:“所以呢?沈小姐要恩将仇报?”
“不。”我也笑了,“我要跟你合作。”
“合作什么?”
“顾衍之背后还有人。”我看着他的眼睛,“一个探花郎,没那么大的胆子吞沈家的产业。他的背后,是二皇子。”
裴晏的眼神变了。
“你知道二皇子要造反?”他收起笑意,声音沉下来。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我伸出手,“摄政王殿下,要不要赌一把?”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握住了我的手。
“赌了。”
三个月后,二皇子谋反失败,被圈禁宗人府。
顾衍之因为参与谋反,被判斩首,家产全部充公。沈昭雪被剥夺姓氏,流放三千里。
行刑那天,我去看了顾衍之最后一眼。
他跪在刑场上,看见我,忽然笑了:“沈昭宁,你赢了。但我不服。”
“你不服什么?”
“你不应该赢的。”他说,“你只是个女人,你应该乖乖被我利用,乖乖去死。你凭什么赢?”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平静。
“顾衍之,你知道吗?上一世你把我沉塘的时候,我在水底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如果有来生,我再也不会让任何人决定我的命运。”
刽子手的刀落下来。
我没有再看。
转身离开的时候,裴晏站在刑场外,手里撑着一把伞,替我挡住了初秋的细雨。
“沈小姐,”他难得正经地看着我,“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接管沈家生意,把失去的都拿回来。”
“然后呢?”
我抬头看他,雨水顺着伞骨滑落,打湿了他的肩膀。
“然后?”我笑了,“然后我想试试,当一个风流艳妇,是什么感觉。”
裴晏愣了一瞬,随即笑了,笑得比那晚还要好看。
“那本王陪你。”他说,“反正本王的命,早就是你的了。”
我偏过头,没有接话。
但脚步,不自觉地向他靠近了一些。
有些账,这辈子才刚刚开始算。
而有些人,值得用一辈子去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