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刺骨的痛从膝盖蔓延到四肢,沈昭宁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双绣着并蒂莲的锦鞋——那是她新婚时穿的。
不对。
她上一世死的时候,穿的是粗麻囚衣,脚上连鞋都没有。
“昭宁,想通了没有?这平妻的位子,本就是我让给你的。”
男人声音温和,却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
沈昭宁缓缓抬头,看见了那张刻进骨头里的脸——陆承泽。
他穿着一品诰命夫人的喜服,手里拿着庚帖,正用当年一模一样的表情看着她。
上一世,她感动得哭了,觉得他为了娶自己不惜违背父母之命,硬生生把平妻抬成贵妻。
结果呢?
她替他铺路十年,耗尽沈家全部人脉钱财,助他从五品小官爬到内阁首辅。
然后他转头说:“昭宁,你善妒无德,不配为妻。念在旧情,留你做个妾吧。”
她不肯。
他便构陷她通奸,送进大牢。
她爹跪在刑部门口磕了三天头,活活气死。
她娘听闻噩耗,一根白绫吊死在房梁。
而她,被狱卒打断双腿,烂在牢里等死。
临死前,她听见狱卒议论:“陆大人今晚娶公主,真风光啊。”
“可不是,那位沈氏还关着呢,啧啧。”
“活该,谁让她挡了陆大人的路。”
路。
她沈昭宁,就是他陆承泽的路。
“昭宁?”陆承泽见她不动,伸手来拉她,“我知道你委屈,但爹说了,正妻之位必须留给郡主。你乖一点,日后我亏待不了你。”
沈昭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白嫩,纤细,没有牢里那些溃烂的伤口。
她重生在了订婚这一天。
上一世,她在这张庚帖上按了手印,从此万劫不复。
她慢慢站起来,膝盖还带着前世被打断的幻痛。
然后她笑了。
“陆承泽,你算什么东西?”
陆承泽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大约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两秒才皱眉:“你说什么?”
“我说——”沈昭宁拿起那张庚帖,当着他的面,一撕两半,“你也配让我当平妻?”
碎纸飘落在地,像上一世她碎了一地的骨头。
陆承泽脸色铁青:“沈昭宁!你疯了?这门婚事是你爹求着我爹——”
“我爹求你?”沈昭宁冷笑,“你确定不是你爹跪在我家门前,求我爹把女儿嫁给你?”
陆承泽瞳孔一缩。
上一世,她为他瞒下这件事,对外只说两家门当户对。实际上,陆家当时穷得叮当响,陆承泽连赶考的路费都是她爹出的。
“你——”陆承泽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恢复镇定,“昭宁,你是不是听了什么闲话?我对你的心意,你还不知道吗?”
“我知道。”沈昭宁点头,“你的心意就是利用我,利用完再扔。”
她转身走向门口,步伐稳得像踩在刀尖上。
“沈昭宁!”陆承泽追上来拉住她的手腕,“你今日走出这个门,日后别想再嫁进来!”
沈昭宁回头看他。
这张脸,上一世她看了十年,最后被他亲手送进地狱。
“陆承泽,你听好了。”她一字一顿,“我沈昭宁,宁嫁乞丐,不嫁畜生。”
她甩开他的手,大步跨出门槛。
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以及陆承泽压抑着怒火的低吼。
沈昭宁没有回头。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变了。
回到沈家,她爹正在书房看账本。
沈父是商贾出身,靠捐官得了个闲职,在京城权贵圈里处处被人看不起。上一世沈昭宁为了帮陆承泽,哄着父亲把全部家产都投了进去。
“爹。”她站在门口,眼眶泛红。
沈父抬头看见她,第一反应是笑:“回来了?庚帖换好了?爹看看——”
“我没换。”
沈父愣了。
沈昭宁走过去,跪在父亲面前,额头抵着他的膝盖。
“爹,女儿不嫁陆承泽了。”
上一世,她从来没有跪过父亲。
她为了那个男人,把父亲的尊严踩在脚下,把他的血汗钱当成垃圾往外扔。
“怎么了?”沈父慌了,放下账本扶她,“是不是受委屈了?爹去给你讨公道——”
“没有。”沈昭宁抬起头,眼泪终于落下来,“爹,女儿想明白了。陆家配不上咱们。”
沈父的手顿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问:“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爹知道?”
沈父苦笑:“陆家那个老太太在外面说,娶你是给咱们沈家面子,一个商贾之女能做平妻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爹不敢告诉你,怕你伤心。”
沈昭宁闭上眼。
上一世,这些话她也听过,但她恋爱脑上头,觉得只要陆承泽对她好就行。
结果呢?
“爹,咱家在京城的铺子,是不是有三间在赔钱?”
沈父一愣:“你怎么知道?”
沈昭宁当然知道。上一世陆承泽就是靠着这三间赔钱的铺子,倒腾盐引,赚了第一桶金。
“爹,你把那三间铺子盘出去,换城东码头那块地。”
“码头?”沈父皱眉,“那块地荒了三年了,谁要?”
“三个月后,朝廷会修漕运,码头地价翻十倍。”
沈父看着女儿,眼神从疑惑变成凝重。
“昭宁,你怎么知道这些?”
沈昭宁看着父亲,一字一句:“爹,你信我。”
沈父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点了点头:“好。爹听你的。”
三天后,陆承泽派人来送信。
信上写满了情话,什么“非你不娶”“此生不负”,落款处还画了一颗心。
上一世,她把这封信裱起来挂在床头,日日看,夜夜看。
这一世,她把信烧了,灰烬寄回去。
附了一句话:“陆公子,省省墨水,留着写状纸吧。”
又过了三天,陆承泽亲自上门。
他换了策略,不再高高在上,而是深情款款:“昭宁,我知道你生气。平妻的事,我再跟家里谈。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
“不用谈。”沈昭宁坐在堂上喝茶,连座都没起,“我不想嫁你,跟平妻正妻没关系。纯粹是你这个人不行。”
陆承泽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下来。
“沈昭宁,你别给脸不要脸。”
“看,这才是真面目。”沈昭宁笑了,“装不下去了?”
陆承泽深吸一口气,压住怒火:“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滚。”
陆承泽冷笑一声:“你以为你是谁?商贾之女,满京城谁看得起你?我陆承泽肯娶你,是你们沈家祖坟冒青烟——”
“所以我说了,不嫁。”
“你——”陆承泽气得发抖,“好,好,你别后悔。我倒要看看,你一个商贾之女,能嫁什么好人家!”
他摔门而去。
沈昭宁放下茶杯,眼底一片清明。
上一世,她后悔了十年。
这一世,她绝不。
一个月后,漕运修葺的圣旨下来了。
城东码头那块地,价格暴涨十二倍。
沈父拿着地契,手都在抖:“昭宁,你、你怎么算得这么准?”
“爹,这只是开始。”沈昭宁铺开一张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满了京城商铺和地皮,“三个月后,南城会建新学堂,周边的铺子全升值。半年后,北边通商口岸开放,茶叶和丝绸价格翻三倍。”
沈父看得目瞪口呆。
“你这些信息从哪来的?”
沈昭宁当然不能说重生。
“爹,您女儿以前太笨了,把心思全放在男人身上。现在清醒了,脑子就好使了。”
沈父看着女儿,忽然红了眼眶。
“好,好。”他拍了拍女儿的肩膀,“爹的昭宁,终于长大了。”
沈昭宁鼻子一酸。
上一世,父亲到死都在等她回头。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父亲失望。
与此同时,陆承泽的处境急转直下。
他原本计划用沈家的钱打通关节,结果沈家撤资,他连赶考的路费都凑不齐。更糟的是,他之前仗着沈家撑腰得罪了不少人,如今没了靠山,那些人的报复接踵而至。
他的文章被人举报“暗讽朝政”,主考官直接将他除名。
他的住处被人举报“私藏违禁书籍”,刑部派人来抄家,翻出了他和几个同僚往来贿赂的账本。
这一下,不是能不能做官的问题,而是能不能活着的问题。
陆承泽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怎么也想不通。
那些事情,他做得天衣无缝,怎么会被人举报?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些线索都是沈昭宁“无意间”透露给那些仇家的。
上一世,她帮他藏了十年的秘密。
这一世,她一条一条,全翻出来。
三个月后,陆承泽被判流放。
罪名:贿赂考官、私藏禁书、结党营私。
三罪并罚,流放三千里,永不得返。
行刑那天,沈昭宁站在城楼上,看着囚车从脚下经过。
陆承泽穿着囚衣,头发散乱,脸上全是伤。他抬头看见她,瞳孔猛地一缩。
“沈——昭——宁!”
声音撕心裂肺。
沈昭宁低头看着他,面无表情。
“是你!”陆承泽挣扎着要站起来,被差役一棍子打跪在地上,“是你害我!那些举报信是你写的!”
“陆公子。”沈昭宁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下来,“那些事,是你自己做的。我不过是让该知道的人知道而已。”
“你——你这个毒妇!”
沈昭宁笑了。
“毒妇?”她轻轻重复,“陆承泽,上一世你害我满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也有今天?”
陆承泽愣住了。
“什、什么上一世?”
沈昭宁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下城楼,身后传来陆承泽歇斯底里的喊叫。
风很大,把那些声音吹散了。
城楼下,沈父在等她。
“爹。”沈昭宁挽住父亲的胳膊,“回家吧。”
沈父笑着点头,眼眶却红了。
“好,回家。”
这一年,沈昭宁十九岁。
她没有嫁人,没有恋爱脑,没有为任何男人牺牲自己。
她把沈家的产业翻了十倍,从一个商贾之女,变成了京城最年轻的商会会长。
那些曾经看不起她的人,如今见了她都要低头叫一声“沈当家”。
而那些曾经嘲笑她“嫁不出去”的人,如今排着队想求娶,全被她拒之门外。
有人问她:“沈当家,你不打算嫁人了?”
沈昭宁正在看账本,闻言抬起头,笑了笑。
“嫁人?”她合上账本,“我这辈子,只嫁给自己。”
窗外,阳光正好。
再也没有人能折断她的腿。
再也没有人能踩着她的骨头往上爬。
她是沈昭宁。
前世平妻,今生贵女。
不嫁人,只做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