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保安拖出那栋大厦的那天,天气很好。
好到我抬头看天的时候,阳光正好刺进眼睛,疼得我眼泪直往下掉。身后是秦砚声跟林沫沫并肩而立的背影,他们的影子被阳光拉得老长,像两条毒蛇,缠住了我仅存的体面。
我说,我是秦砚声的妻子。
保安说,秦总说了,不认识这个人。
这就是我守了八年爱情的最后下场。八年,从大学食堂的西红柿鸡蛋面,到我被逼流产那天他递来的一碗红糖水。我把所有都给了他,保研名额让了,家里积蓄投了,连我妈最后住院时,我都没舍得从他账上抽走一分钱。
后来我才知道,那笔钱被他转给了林沫沫。
我妈死的那天晚上,林沫沫在朋友圈晒了新包。配文是,“谢谢你这么疼我,秦先生。”
再后来,我就坐上了那辆公交车。
那辆18路,老旧的,一刹车就会发出刺耳声响的,从城东开往城西的18路公交车。我和他的爱情就是从这辆车上开始的。那年大一,他在车上帮我捡起了掉落的书本,阳光穿过车窗,照在他白衬衫上,我以为那就是整个青春最好看的样子。
此刻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他打来电话。
“小诗,来签个字,把房子过户一下。沫沫说她想要那套。”
我挂了电话。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地后退。我从包里摸出一个本子,开始写。
这是我的公交车日记。第一页。
“2024年3月15日,阴。今天我发现,我最爱的人,把我逼上了绝路。”
写完之后,我靠在车窗上,感觉到车子越来越偏,越来越偏。司机在打瞌睡,乘客在玩手机,谁也没有发现,公交车正朝着高架桥的护栏缓缓驶去。
碰撞发生的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第一次坐上18路的情景。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我的人生会在这条线路上,走到尽头。
耳鸣声很大。
像有一万只蝉在脑袋里叫。
我睁开眼睛,看见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天花板上,形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光斑。
这个天花板,这个窗帘,这个阳光的角度,太熟悉了。
我猛地坐起来。
八年前。我大三。
这是大学旁边的出租屋,我住了三年的地方。床头柜上摆着那个用了整整四年都没换过的水杯,书桌上摊着昨天晚上还没做完的课后作业,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日期。
2016年3月15日。
我愣了三秒,然后开始颤抖。
我回来了。回到了一切还没开始的时候。回到了我还不是秦太太的时候。回到了我还叫小诗的时候。
手机响了。
备注名是“砚声❤️”。
我没接。第二通,没接。第三通,微信消息弹出来。
“小诗,起床了吗?今天那个项目路演你一定要来,你是主讲人,不能缺席啊。对了,我妈说想见你,这周末你来我家一趟吧,我跟她说了你保研的事儿,她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的,你把名额让给更需要的人,咱们以后开公司,你当老板娘不更好吗?”
和八年前一模一样。
一字不差。
上一世,我看见这条消息,感动得眼泪汪汪,觉得他太体贴了,连他妈的意见都替我想好了。我乖乖去了路演,乖乖拒绝了导师的保研邀请,乖乖走上了一条连骨头渣都不剩的路。
这一世,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笑得很轻很轻,像窗外那片掉落的梧桐叶,风一吹就碎。
“小诗,你怎么不回消息呀?是不是还没起?”
又一条消息进来。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很凉,凉意从脚底一路窜到头顶,让我整个人清醒得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
我从抽屉里翻出那本还没开始写的日记本。封面是白色的,有朵小雏菊,是我当年在文具店挑了半个小时的。
我在扉页写下第一行字。
“2016年3月15日,重生第一天。我恨过,哭过,死过,现在轮到他们了。”
项目路演在大学城的创客空间。
我到的时候,秦砚声正在门口等我。穿着那件我陪他去步行街买的白衬衫,头发打了发胶,露出光洁的额头,看见我就笑了,笑起来还是那样,眉眼弯弯的,像四月的风。
“小诗,你可算来了!”他迎上来,自然地伸手想揽我的肩。
我往后退了半步,他的手落了空,悬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怎么了?”
“没怎么。”我说,“进去吧。”
他的表情变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转身推开门,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路演很成功。方案是我写的,PPT是我做的,主讲人是我,投资人感兴趣的每一个问题都是我回答的。秦砚声站在旁边,像一棵好看的树,微笑着跟所有人握手,把名片递出去,把功劳全收进自己口袋。
“秦总,这个项目是您主导的吗?”一个投资人问。
“是的,我和我的团队一起做的。”秦砚声笑着看我一眼,“尤其是小诗,她帮了我很多。”
他用了“帮”字。
不是“我们”,是“她帮我”。
这个字,他用了八年。八年里我做的一切都是帮他,帮他写方案,帮他拉投资,帮他管公司,帮他当牛做马。他永远是那个站在前面的秦总,我永远是那个站在后面的小诗,一个“帮”字,就把所有的付出都变成了附属品。
上一世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这一世,我只觉得恶心。
路演结束后,秦砚声拉着我去吃饭。学校旁边那家湘菜馆,我们常去的,老板都认识我们。
“小诗,今天表现太好了,我真不知道没有你怎么办。”他给我夹了一筷子辣椒炒肉,眼睛亮亮的,“对了,保研的事情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
“我就知道你最懂事,我妈说得对,女人嘛,读那么多书干什么,以后你当老板娘,比那些研究生强多了……”
“我不让。”
秦砚声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你说什么?”
“我说,保研名额,我不让。”
他的表情慢慢变了,从不可置信,到皱眉,到嘴角微微下拉,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小诗,你在说什么?我们不是早就说好了吗?你帮我,等公司做起来……”
“公司做起来,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放下筷子,看着他的眼睛,“股权是你的,法人是你,项目是‘你的’,我充其量就是个打工的。保研名额让出去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怎么能这么说?”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受伤的语气,“小诗,我们是一体的,我的不就是你的吗?”
“那你现在把公司注册成我的名字。”
空气安静了。
秦砚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看,”我笑了一下,“你也知道不是‘我的’。”
他沉默了很久,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最后抬起头,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温柔的表情:“小诗,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有什么误会我们回去慢慢说。”
我没有误会。
我误会了八年,耽误了八年,把命都耽误没了。
这一次,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了。
那本公交车日记,我换了内容。
不再是普通的日常记录,而是一个账本。上面写着上一世秦砚声和林沫沫做过的每一件事,时间,地点,人物,证据。我把自己能记住的全部写下来,从他们第一次私下见面,到挪用公款的每一笔账,再到林沫沫如何通过秦砚声的关系拿到那份偷税漏税的财务报告。
这些事,上一世我不屑于去查。这一世,我要一笔一笔地查清楚。
但我一个人不够。
我翻开日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下了一个名字:沈衍之。
上一世,秦砚声最大的竞争对手。商业头脑极强,眼光毒辣,从不手软。林沫沫曾经试图攀附他,被当面拒绝了,那场面,至今还有人当段子在圈子里传。
秦砚声恨他入骨,上一世倾尽全力打压他的公司,最后虽然赢了,但手段极其卑劣。沈衍之的公司倒在了虚假诉讼和恶意收购之下,秦砚声踩着沈衍之的尸骨登上了行业第一的宝座。
这一世,我提前了三年。
三天后,我约了沈衍之在大学城的一家咖啡馆见面。
“你就是小诗?”沈衍之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比我想象中年轻,比我想象中好看。他坐在我对面,目光不动声色地从我脸上扫过,像在评估什么。
“我知道你正在筹备智慧零售的项目。”我开门见山,“团队做了一年多了,技术上卡在一个地方——数据中台的架构方案。你们现在的方案成本太高,走不通。”
沈衍之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写了一版新方案。”我把U盘推过去,“你可以先看看,觉得有用再谈条件。”
他看了一眼U盘,没接。
“条件?”
“我要你的公司成为秦砚声永远翻不过去的山。”
沈衍之靠回椅背,嘴角微微上扬。
这个小姑娘有点意思。
他没问我跟秦砚声有什么仇,只是拿起U盘,放进了口袋。
“方案我今晚看。”
“嗯。”
“你还在上学?”
“大三,计算机。”
“专业排名?”
“第一。”
“保研了?”
“保了。”
沈衍之点了点头,站起来,临走前看了我一眼:“U盘我先拿着。明天同一时间,还在这里,我给你答复。”
他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来。
“小诗,你看着不像个学生。”
“我像什么?”
“像一个活了两辈子的人。”
我愣住了。
门关上了。
咖啡馆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咖啡机的嗡鸣声和我自己的心跳声。
活了两辈子。
是啊。
这两辈子,我学会了一件事。
善良,是给配得上的人准备的。
那些不配的人,不配得到。
周末,秦砚声来学校找我。
他换了战术,不冷战了,不PUA了,开始打感情牌。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是我最喜欢的那家水果店的草莓,笑容温暖得像春天里开了十八遍的花。
“小诗,上次的事情我想过了,是我态度不好。”他把草莓放在桌上,声音很轻很轻,“你说得对,你也有你自己的选择,我不该逼你。你要保研就保研吧,我支持你。”
上一世他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
他只会说,你不帮我就是不爱我。
我看着他真诚的脸,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如果我不是重生的,如果我不知道他两年后会对林沫沫说“小诗那个傻子,离了她我还活不成了吗”,我会不会又被这副嘴脸打动?
会。一定会。
这就是他的可怕之处。他太知道怎么演了,温柔体贴,善解人意,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踩在人心最软的地方。
“谢谢你,砚声。”我笑了笑,把草莓接过来,“那这个周末还去你家吗?”
“去啊!”他眼睛一亮,“我妈特别想见你,老在我面前念叨。”
上一世,我去他家见家长,他妈妈拉着我的手说,女孩子最重要的是嫁个好人家,读书什么的,意思意思就行了。我当场红了眼眶,觉得这是长辈对我的认可和关爱。
这一世,我想知道,如果我不去,他妈妈还会不会说那些话。
周六上午,我坐了那辆18路公交车。
不是想矫情,只是我想再看看这条路。上一世,我从这条路走上去,走向万丈深渊。这一世,我从这条路走回来,走向浴火重生。
车窗外的梧桐树还是那些梧桐树,阳光还是那个阳光,甚至连司机都没换人,还是那个中年大叔,开车的时候喜欢哼歌,哼得跑调跑得飞起。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打开日记本,写下新的一页。
“2016年3月19日,星期六,晴。我坐在18路公交车上,去秦砚声家。车还是那辆车,路还是那条路,但坐在车上的人,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了。”
我合上日记本,摸了摸封面那朵小雏菊。
这辈子,我谁都不欠了。
欠我的,我会一个一个要回来。
秦砚声的家在城东一个老小区,三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他妈妈姓王,五十多岁,烫着卷发,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毛衣,从里到外透着一种精明劲儿。
“哎呀,小诗来了,快进来快进来。”王阿姨拉着我的手,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那眼神像在估价,“比照片上还好看,怪不得我家砚声天天念叨你。”
我笑着点了点头,把带的水果递过去。
秦砚声在旁边看着,笑得像个傻子。
但我不傻了。
王阿姨拉着我在沙发上坐下,开始了长辈的例行关怀。家是哪里的?父母做什么的?家里几套房?你学的什么专业?将来能挣多少钱?
我一一回答了。
她脸上的笑容在我说出“农村户口”和“母亲常年生病”之后,明显淡了几分。
“农村的呀?”她拿起茶几上的茶杯,抿了一口,“那你们那边的彩礼一般是多少?”
“妈!”秦砚声假装不好意思地喊了一声。
“我问问怎么了?以后都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
上一世我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感动得差点哭出来。觉得这个家真好,真温暖,真把我当一家人。
后来我才知道,这家人眼中的“一家人”,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你挣的每一分钱都是我们家的,但我们家的房子,跟你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小诗啊,阿姨说句实在话,”王阿姨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你跟砚声的事,我们是同意的,但你得想清楚,女人嫁人之后,重心还是要放在家庭上。你那个保研的事情,砚声跟我提了,女孩子读那么多书真没什么用,浪费钱还耽误时间,不如早点出来帮砚声,等他以后发达了,你不也跟着沾光吗?”
我看向秦砚声。
他低着头,假装在看手机。
他没说这是他的主意。他把话都推给了他妈。
“阿姨,”我笑了一下,“保研名额已经确定了,我导师跟那边也谈好了,改不了了。”
王阿姨的笑容僵住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秦砚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愤怒,有不解,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东西。
“改不了了?”王阿姨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这不是没商量就先斩后奏了吗?”
“我跟砚声说过的,”我眨了眨眼,“他说支持我的。”
秦砚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天中午,王阿姨做的饭,四菜一汤,味道很好,但我吃得很少。秦砚声在饭桌上一直给我夹菜,笑得比以前还温柔,但他看我的眼神里,有一层薄薄的冰。
吃完饭,我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
沈衍之发来一条消息。
“方案我看了,很厉害。明天来我公司谈。”
我把手机收起来,转过头看着窗外。
18路公交车从楼下经过,发出一声悠长的鸣笛。
阳光正好,风也温柔。
我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话。
秦砚声,林沫沫,这辈子,我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后悔”。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