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港市,秦氏集团总部大楼顶层,宴会厅里觥筹交错,名流云集。
谢婉秋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怔怔地看着镜中自己年轻的面容——二十六岁,皮肤白皙,眉眼间还带着未褪的胶原蛋白。她抬起手,指尖触上冰冷的镜面,像是在确认这具身体真实存在。
上一秒她还在监狱的医务室吐血,秦正坤那张得意到扭曲的脸就在眼前:“婉秋,你知道吗?爸根本没打算让你活着出去。你手里的股份转完了,你的血也该抽干了。”
下一秒,她就站在了这里——秦氏集团十周年庆典的洗手间里。
谢婉秋闭上眼睛,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五年前,她放弃保研资格,掏空父母大半辈子的积蓄,一门心思扶持秦天柱创业。为了帮秦氏拿下第一个大单,她陪客户喝了三天三夜,胃出血住院时秦天柱只让助理送了束花来。结婚三年,她从秦家的“福星”变成“累赘”,公婆嫌弃她家世普通,丈夫在外面养了三个女人,她假装不知道,活成了豪门里最卑微的透明人。
上一世,秦天柱在秦氏站稳脚跟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谢婉秋踢出董事会。她不甘心,想反击,却被丈夫和婆婆联手送进了监狱——罪名是“职务侵占”,证据是秦天柱亲手伪造的。父母为了救她卖掉了老宅,母亲急得心脏病发作,等她见到母亲最后一面时,老人已经躺在殡仪馆冰冷的柜子里了。
“婉秋,你怎么还不出来?秦总到处找你呢!”
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娇软甜腻,像泡在蜜糖水里——苏念薇,秦天柱的贴身秘书,也是上一世秦正坤在法庭上搂着的那个女人。
谢婉秋睁开眼睛,镜中的女人嘴角慢慢勾了起来,那是一种凉薄到骨子里的笑容。
上一世的今天,她被苏念薇带到主桌前,秦天柱当着全津港商界名流的面给她戴上了那条红宝石项链,深情款款地说“婉秋是我最重要的人”。她感动得热泪盈眶,像个傻子一样当众表忠心,说自己会永远支持秦总。
然后秦天柱趁她情绪高涨,当场拿出了那份股权代持协议,说只是“走走形式”,她看都没看就签了。
那是她这辈子签过的最后悔的一份文件。
谢婉秋推开洗手间的门,苏念薇穿着一条酒红色的裹身裙,妆容精致,看到她的瞬间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快走啦,秦总该着急了。”
“急什么?”谢婉秋语气平淡,“让他等着。”
苏念薇愣住了。谢婉秋一向温柔听话,从没说过“让秦总等着”这种话。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谢婉秋已经越过她,朝电梯走去,方向是——离开宴会厅。
“婉秋!你去哪?主桌在那边!”苏念薇追上来拉住她的手臂。
谢婉秋低头看了眼那只手,苏念薇下意识缩了回去,心里莫名有些发怵。眼前的女人还是那张脸,可眼神完全变了,像是换了一个人,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回去告诉秦天柱,”谢婉秋走进电梯,按下关门键,透过逐渐合拢的门缝看着苏念薇错愕的脸,“订婚宴取消了。他玩不起。”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到了苏念薇尖锐的叫声:“你说什么?你疯了吗谢婉秋!”
疯?
是啊,上一世的她太疯了,疯到掏空父母的家底去养一条白眼狼。这辈子,她要疯就疯给所有人看。
走出秦氏大楼,深秋的夜风灌进领口,谢婉秋深深吸了一口气,掏出手机拨出了那个她上一世到死都没勇气打的号码。
“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父亲谢长庚试探的声音:“婉秋?怎么了,是不是秦家那小子又欺负你了?”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父亲已经把钱转给了秦氏,卡里只剩不到五万块。那笔钱本是他准备给母亲做心脏手术的。
“没有。”谢婉秋的声音很平静,“爸,明天秦氏的人来找你签增资协议,一分钱都不要出。他们的项目有问题,我不想你被卷进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谢长庚的声音明显发紧:“婉秋,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妈担心你一整天了,说你在秦家肯定受了委屈。”
“我没事。”谢婉秋握紧手机,眼眶微微发红,“爸,我想回家。”
“那就回来!”谢长庚脱口而出,语气又急又硬,“那个破秦家咱不待了,爸养得起你!你妈天天念叨你,家里的腊肉还给你留着呢!”
谢婉秋轻笑了一下,眼泪却掉了下来。
上一世她到死都没再踏进过那个家门。
她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家里的地址。车窗外津港市的夜景流光溢彩,霓虹灯在湿润的空气里晕开一片片迷蒙的光。上一世的今天,她被苏念薇带到主桌,在镁光灯下签了那份代持协议,笑得像个傻子。
而此刻,她正坐在出租车里,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刚发出的朋友圈:
“已恢复单身,重新开始。”
评论区三秒内炸了。
秦家那边很快得到了消息。谢婉秋还没到家,秦天柱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意:“婉秋,你到底在闹什么?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你发那条朋友圈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谢婉秋的声音像冬天的河水,冷得彻底,“秦天柱,合作结束了。”
“合作?”电话那头秦天柱愣了一下,“什么合作?我们是未婚夫妻!”
“未婚夫妻需要签股权代持协议?”谢婉秋的声音依然很平,“你是想娶我,还是想吞掉谢家的股份,你自己心里没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秦天柱的语气软了下来:“婉秋,那份协议只是例行公事,你爸也说了让我先做着。你要是真在意,我明天就把它撕了好不好?别闹了,回来吧,大家都在等你。”
又是这种语气——温柔中带着不耐烦,像哄小孩子,又像在施舍。
上一世她吃这套,因为那时候她真的爱他。
这辈子,谢婉秋只觉得恶心。
“秦天柱,你是不是觉得我还是以前那个谢婉秋?”她靠在出租车后座上,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觉得只要你哄两句,我就会乖乖回去,签字画押,把你当祖宗供着?”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谢婉秋打断他,“你以为所有人都是傻子,只有你聪明。”
说完,她挂了电话,顺手把秦天柱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出租车拐进老城区的小巷,谢婉秋付了钱下车,站在自家那栋老旧的单元楼下。三楼的灯还亮着,窗台上母亲养的那盆君子兰在路灯下绿得发亮。
她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走上楼,站在家门口,抬手敲门。
门开了。
母亲陈桂兰站在门口,围着围裙,手还握着锅铲,看到她的瞬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你这孩子,这么晚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菜都凉了——”
话没说完,谢婉秋已经扑进了她怀里。
上一世她在监狱里最后一次听到母亲的声音,是在殡仪馆。
这辈子,她再也不会放开。
“妈,对不起。”谢婉秋的声音闷在母亲的肩膀上,带着微微的颤抖,“以前是我不懂事,以后不会了。”
陈桂兰愣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女儿的后背,眼泪也掉了下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妈给你热菜去。”
客厅里谢长庚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份摊开的合同——正是秦氏的那份增资协议。
“爸,你还没签?”谢婉秋走过去,拿起那份协议。
谢长庚摇摇头:“你赵叔说秦氏这个项目的估值虚高了好几倍,我正犹豫着呢。”
谢婉秋翻到协议最后一页,指着那排小字:“爸你看这里——‘甲方以知识产权入股,经评估机构确认价值为人民币五千万元’。你知道这个‘知识产权’是什么吗?”
谢长庚凑过来看了看:“秦小子说是他研发的那个新材料配方。”
“那个配方,”谢婉秋把协议合上,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桌面上,“是盗用的。”
谢长庚脸色变了:“你说什么?”
“秦氏根本没有新材料的核心技术,”谢婉秋坐下来,一字一句地说,“那个配方是我大学导师周明远的成果,秦天柱用了三年时间,通过我在中间牵线,一点一点套出来的。上一世——”她顿了顿,“我的意思是,如果秦氏拿着这个项目去融资,一旦专利纠纷爆出来,所有投资人的钱都会打水漂。”
谢长庚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做了二十年的实业,最恨的就是这种吃里扒外的事。
“婉秋,你怎么知道的?”陈桂兰端着热好的菜从厨房出来,满脸担忧。
谢婉秋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和憔悴的面容,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上一世母亲的心脏手术因为没钱做,拖到了第二年,等她们凑够钱的时候,母亲的身体已经不适合手术了。
“妈,以后我会慢慢告诉你。”谢婉秋端起饭碗,眼泪掉进米粥里,泛起细小的涟漪,“但现在,你信我就好。”
陈桂兰看着女儿,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
那天晚上,谢婉秋躺在自己少女时代的小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那盏旧吊灯,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每一步棋。
秦氏的增资协议,父亲没签,这是第一步。
但秦天柱不会善罢甘休。他手里的秦氏集团正处在融资的关键期,谢家的那笔钱对现在的他来说不算多,但如果没有谢长庚签字,整个增资计划就没法推进。
更重要的是,谢婉秋手里还握着一张王牌。
她翻了个身,从床头柜里翻出一部旧手机,开机后找到那个从未拨出过的号码。
顾晏辰。
津港最年轻的私募基金掌门人,出手快准狠,三年内操盘了十几个亿的项目,是秦天柱在商场上最忌惮的人,也是上一世唯一在她入狱后发短信问她“需要帮助吗”的人。
她这辈子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
但她需要盟友。
手机屏幕的微光映在她脸上,谢婉秋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谢婉秋?”
她愣了一下:“你知道我是谁?”
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秦氏集团十周年庆典的女主角中途离场,发了条单身宣言把全津港商界炸翻了天,你觉得我该不知道你是谁?”
谢婉秋没说话。
“说吧,找我什么事。”顾晏辰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跟老朋友聊天。
“我想卖给你一个消息。”谢婉秋的声音很平静,“秦氏那个新材料项目,核心技术是盗用的。如果你有兴趣,我有完整的证据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多少钱?”顾晏辰问。
“不要钱。”谢婉秋说,“我要你帮我一个忙。”
“说。”
“三天后秦氏有个投资路演,你到现场,当着所有人的面拆穿他们的专利侵权。”
顾晏辰又笑了,这次的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谢婉秋,你这是让我帮你打前站?你自己呢?”
“我?”谢婉秋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秦天柱那张虚伪的脸,“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挂断电话后,她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
窗外起风了,老城区的梧桐树哗哗作响,几片枯叶被卷上夜空,不知飘向何方。
谢婉秋翻过身,闭上眼睛。
三天后,她要让全津港的人都知道——谢家的女儿,从来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而今天,只是刚刚开始。
第二天一早,谢婉秋的手机就被秦家的电话打爆了。
先是秦老太太,上来就是一通数落:“谢婉秋你什么意思?我们家天柱哪点对不起你?你要这么闹?你看看你发的那是什么东西,让我们秦家的脸往哪搁——”
谢婉秋挂了电话,把秦老太太的号码也拉黑了。
然后是秦天柱的母亲王美兰,语气倒是温和些,但话里的意思一样难听:“婉秋啊,阿姨知道你心里委屈,但两个人过日子哪有没矛盾的?你先回来,有什么事咱们好好商量,你这么一闹,外人看笑话不说,你自己能有什么好处?”
谢婉秋把手机开了飞行模式,起床洗漱。
陈桂兰在厨房忙活,看到她出来,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吃点东西?”
“妈,我去趟学校。”谢婉秋啃了两口馒头,拎起包就要出门。
“学校?”陈桂兰愣住了,“你不是早就毕业了吗?”
谢婉秋回头看了母亲一眼,笑了笑:“妈,我想读研了。周明远教授一直给我留着名额,我想去问问还来不来得及。”
陈桂兰的眼眶又红了,这次什么都没说,只是往女儿包里塞了两个橘子。
谢婉秋出门的时候,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卡宴,车窗缓缓降下来,露出一个中年男人阴沉的脸。
秦家大儿子——秦天赐。
“婉秋,上车。”秦天赐的语气不容置疑,“老爷子要见你。”
谢婉秋站在原地,看着这个上一世对她冷嘲热讽了三年的大伯子,嘴角微微上扬。
“不好意思,”她说,“我约了人。”
“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秦天赐的声音冷了下来,“老爷子亲自开口,整个津港还没人敢说‘没空’两个字。”
谢婉秋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秦天赐以为她服软了,嘴角刚勾起一丝得意的弧度,就听到谢婉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大不小,却像冰锥一样扎进他的耳膜:
“秦总,我去可以。但你要想好了,今天之后,秦家和谢家之间的事,就没那么容易收场了。”
秦天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和他印象中的谢婉秋,完全是两个人。
——那个温柔贤惠、逆来顺受的谢婉秋,好像一夜之间就死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