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7年,腊月二十八,上海法租界聂家灵堂。
白幡飘摇,纸钱纷飞。
聂云锦跪在父亲的棺椁前,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砖上,鲜血顺着眉骨往下淌。她耳边回荡着三天前父亲临终前的那句话——“云锦,聂家的钱庄,不能交给姓沈的。”
可她上辈子没听。
她不仅没听,还在沈伯彦的甜言蜜语下,把聂氏钱庄的地契、账册、存银,全部拱手相让。结果呢?沈伯彦拿到钱庄的第二个月,就联合外商银行做空聂家的汇兑业务,逼得聂家彻底破产。她被扫地出门,母亲活活气死,她在苏州河边靠捡煤球度日,最后被沈伯彦的新欢派人推入黄浦江。
死前那一刻,她听见沈伯彦搂着那个女人说:“聂云锦那个蠢货,还以为我真爱她?我爱的从来只是聂家的银子。”
“小姐,您已经跪了三个时辰了,沈公子来了,在门外等着。”丫鬟春桃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聂云锦猛地抬头。
棺椁、灵堂、白幡——她还活着。她回到了1927年,父亲刚下葬的第三天。此刻正是上一世沈伯彦第一次登门“吊唁”的日子,也是他用花言巧语骗走她信任的开始。
“让他进来。”聂云锦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声音平静得不像刚死了父亲的人。
春桃愣了愣。小姐今天怎么不哭了?前两天哭得死去活来,沈公子来了三趟都没见着,今天怎么主动要见?
沈伯彦走进灵堂时,一身黑色西装,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捧着一束白菊花,神情悲戚得恰到好处。他走到棺椁前深深鞠躬,转身看向聂云锦,眼眶泛红:“云锦,节哀。聂伯父在世时待我不薄,往后聂家的事,就是我的事。”
上辈子,这句话让她感动得痛哭流涕,当场扑进他怀里。
这辈子,聂云锦只是淡淡地看着他,像看一个死人。
“沈公子有心了。”她接过白菊花,随手放在旁边的桌上,没有像上辈子那样请他去内堂喝茶。
沈伯彦微微皱眉。不对,聂云锦的反应不对。这个蠢女人不是一直对他言听计从吗?前两天他派人送来的信,她不是回了一封言辞暧昧的“伯彦亲启”吗?怎么今天见了面,反而冷了?
“云锦,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沈伯彦上前一步,想握她的手,“我让下人炖了燕窝,一会儿送来,你好好补补。”
聂云锦后退半步,避开他的手,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沈公子,我父亲尸骨未寒,你就这么急着登门,是来吊唁的,还是来看聂家还剩多少家底的?”
沈伯彦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云锦,你这是什么话?我对你的心意,你还不明白吗?聂伯父在世时,我就跟他提过……”
“提过什么?”聂云锦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提过要娶我?还是提过要接手聂氏钱庄?”
灵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沈伯彦终于意识到不对劲,眼前这个女人,跟他认识的那个聂云锦判若两人。以前的聂云锦看他时眼里全是崇拜和依恋,可现在,那双眼睛里只有冰冷的审视。
“云锦,你是不是听谁说了什么?”沈伯彦压低声音,“是不是你那个表舅又在你面前嚼舌根了?我跟你说过,他接近你只是为了聂家的财产——”
“够了。”聂云锦抬手,止住他的话,“沈伯彦,我父亲临终前留下遗言,聂氏钱庄永不出售,永不与人合股,更不会交给你沈家。你今天来,如果是为了吊唁,我聂家欢迎;如果是为了别的,门在那边。”
她指向灵堂大门,姿态决绝。
沈伯彦的脸彻底沉了下来。他盯着聂云锦看了几秒,突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阴鸷:“云锦,你还不知道吧?你父亲生前欠了我父亲一笔款子,五万大洋,借据在我手里。聂伯父走得突然,这笔账,总得有人还。”
上辈子,沈伯彦就是用这张借据,逼她签下了聂氏钱庄的抵押协议。她当时走投无路,以为沈伯彦是唯一能帮她的人,殊不知那张借据根本就是伪造的——沈伯彦的父亲沈万才,本就是靠放高利贷起家的地痞,最擅长的就是做假账、设圈套。
“拿来看看。”聂云锦伸出手。
沈伯彦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借据,递过去时,手指故意在她掌心划了一下。
聂云锦接过借据,扫了一眼,冷笑出声:“民国十四年三月初八,借款五万大洋,年息两分,借款人聂荣昌。沈伯彦,你确定这是我父亲的签名?”
“白纸黑字,聂伯父的手迹,你难道认不出来?”
“我当然认得出来。”聂云锦把借据折好,收进袖口,“正因为认得出来,所以我才确定这是假的。我父亲写字有个习惯,凡是涉及银钱的契约,他都会在签名下面画一个不起眼的圈。这张借据上没有,所以,这是你找人仿的。”
沈伯彦瞳孔骤缩。
聂云锦继续说:“另外,民国十四年三月初八,我父亲正在北平处理分号的事务,根本不在上海。你伪造借据之前,能不能先查查他的行程?”
沈伯彦的脸色彻底变了,他没想到这个一向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女人,居然能说出这番话来。
“云锦,你——”
“送客。”聂云锦转身,背对着他,声音淡漠如霜,“沈伯彦,从今天起,你离我聂家远一点。否则,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
沈伯彦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他盯着聂云锦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好,好得很。”他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春桃吓得腿都软了,等沈伯彦走远,才颤声问:“小姐,那借据……真是假的?”
“真的假的都不重要。”聂云锦看着门外沈伯彦远去的背影,眼神冷得像淬了毒,“重要的是,他很快会知道,聂家不是他能动的。”
她转身回到内堂,推开父亲书房的门。书架上落了一层薄灰,一切都跟上辈子一样。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个黑漆木盒。
木盒里装着一沓文件,是聂氏钱庄最核心的商业机密——包括所有大客户的存贷记录、汇兑网络的节点布局、以及跟各国银行之间的拆借协议。
上辈子,她把这份文件亲手交给了沈伯彦,换来的是一纸休书和一条贱命。
这辈子,她要用这份文件,做一件大事。
三天后,上海外滩,汇丰银行大楼。
聂云锦穿着一身素净的黑色旗袍,走进三楼的大班办公室。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五官深邃,眉宇间带着一股凌厉的杀气。他叫顾淮安,是汇丰银行历史上最年轻的华人大班,也是上海滩金融圈最让人忌惮的人物。
上辈子,顾淮安曾经主动提出要跟聂氏钱庄合作,但被沈伯彦从中作梗,最后不了了之。而顾淮安本人,也在1930年被沈伯彦联合外商排挤出局,黯然离开上海。
“顾先生,我是聂云锦,聂氏钱庄的继承人。”她开门见山,把黑漆木盒放在桌上,“我这里有一份合作方案,想请你过目。”
顾淮安靠在椅背上,打量着她,嘴角微挑:“聂小姐,你父亲刚走,你就来找我谈生意?不怕人说闲话?”
“闲话不能当饭吃,也不能替我还债。”聂云锦打开木盒,抽出最上面一页纸,推到顾淮安面前,“三天前,沈伯彦拿着一张伪造的借据来找我,想吞掉聂氏钱庄。我可以告他诈骗,但那样太慢了。我要用更快的方式,让他彻底翻不了身。”
顾淮安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眼神微变。
纸上写的是一份金融对冲方案——利用聂氏钱庄的汇兑网络和汇丰银行的国际信用,同时在上海、香港、伦敦三地做空沈家控制的永安银号的外汇头寸,三个月内让永安银号的股价腰斩,半年内逼其破产清算。
方案写得极为详尽,每一个数据都有出处,每一步操作都有风控预案,就连沈家银号的资金链弱点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这份方案的复杂程度和金融专业性,不是一个二十出头的深闺小姐能写出来的。
顾淮安放下纸,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女人。她看起来很年轻,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沉稳和狠劲,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
“聂小姐,你这份方案,谁帮你做的?”
“我自己。”聂云锦说,“顾先生只需要回答我,合作还是不合作?”
顾淮安沉默了几秒,突然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那股凌厉的杀气反而更浓了。
“合作。”他伸出手,“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说。”
“事成之后,永安银号的资产,我要六成。”
“四成。”聂云锦寸步不让,“方案是我的,聂家的汇兑网络是核心,汇丰银行只是提供资金通道和海外账户。四成,已经够你赚了。”
顾淮安盯着她看了三秒,收回手,靠回椅背:“聂小姐,你知道沈伯彦背后是谁吗?是法租界工部局的法国人,还有公共租界的英国商会。你动沈伯彦,就是动他们。”
“我知道。”聂云锦说,“所以我才来找你。顾先生,你背后是谁,我也知道。”
顾淮安眼神一凛。
聂云锦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把木盒往前推了推:“方案留给你,三天内给我答复。过期不候。”
说完,她起身离开,黑色旗袍的下摆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顾淮安看着她的背影,拿起桌上的方案,又重新看了一遍,喃喃道:“有点意思。”
三天后,顾淮安派人送来答复:四成,成交。
同时送来的,还有一张请柬——后天晚上,法国总会,上海商界新年酒会。
聂云锦看着请柬,笑了。
上辈子,沈伯彦就是在这场酒会上,当着全上海商界名流的面,宣布聂氏钱庄并入沈家的永安银号,让她颜面尽失,也让聂家彻底沦为笑柄。
这辈子,她要让沈伯彦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颜面尽失。
酒会那天晚上,聂云锦穿了一件暗红色丝绒旗袍,衬得她肤白如雪,眉目间带着一股凛然的贵气。她走进法国总会大厅时,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沈伯彦正在跟几个洋行买办喝酒,一眼就看到了她,眼神先是惊艳,然后是忌惮,最后变成阴鸷。
他端着酒杯走过来,压低声音:“聂云锦,你来做什么?”
“这是商界酒会,我是聂氏钱庄的继承人,为什么不能来?”聂云锦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人听见。
“继承人?”沈伯彦冷笑,“你一个女流之辈,懂什么钱庄生意?聂家迟早要败在你手里。”
“沈公子说得对,我一个女流之辈,确实不懂钱庄生意。”聂云锦从手包里掏出一张纸,举在半空中,“所以我今天来,是想把聂氏钱庄的股份,全部转让给一个真正懂行的人。”
沈伯彦眼睛一亮,下意识以为她要转让给自己,伸手就要去接。
聂云锦收回手,从他身边走过,径直走向大厅中央的顾淮安。
“顾先生,”她当众宣布,“从今天起,聂氏钱庄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正式转让给你。从今往后,聂家与顾家,同进退,共荣辱。”
全场哗然。
沈伯彦脸色铁青,手里的酒杯差点被他捏碎。
他花了三年时间布局,费尽心思伪造借据、收买聂家管事、跟法国人拉关系,就是为了吞掉聂氏钱庄。结果这个他眼里的蠢女人,居然把股份转给了顾淮安?顾淮安是谁?是他沈伯彦在上海滩最大的对手!
“聂云锦!”沈伯彦大步走过来,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顾淮安是什么人?他是英国人养的狗!你把聂家的祖业交给一个洋奴,你对得起你父亲吗?”
顾淮安听到这话,非但没生气,反而端起酒杯,慢悠悠地说:“沈公子,说话要讲证据。我要是洋奴,那你沈家的永安银号,背后站着的法国人算什么?洋主子?”
周围响起一阵低笑。
沈伯彦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盯着聂云锦,咬牙切齿:“你以为把股份转给顾淮安,他就护得住你?聂云锦,你等着,三个月之内,我要让你跪着求我收留你。”
聂云锦看着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杀气。
“沈伯彦,你说错了。”她端起顾淮安递来的酒杯,与他轻轻碰了一下,“三个月之内,我要让你跪着求我,收留你。”
清脆的碰杯声,在嘈杂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酒会结束后,聂云锦坐上顾淮安的汽车。车驶过外滩,黄浦江上灯火倒映,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顾淮安坐在她对面,手里夹着一根雪茄,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
“聂小姐,你今天这一手,彻底把沈伯彦得罪死了。他这个人,睚眦必报,接下来会用尽一切手段对付你。”
“我知道。”聂云锦看向窗外,“但我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有你。”
顾淮安笑了,吐出一口烟:“你就这么信任我?”
聂云锦转过头,看着他,眼神认真:“不是信任,是互相利用。你需要聂家的汇兑网络来对抗外商银行的垄断,我需要你的金融渠道来绞杀沈伯彦。我们是利益共同体,利益绑得越紧,合作就越牢靠。至于信任……”她顿了顿,“那是以后的事。”
顾淮安愣了一秒,然后放声大笑。
笑声在夜色中回荡,惊起了外滩钟楼上的几只鸽子。
他看着对面这个女人,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上海滩的金融圈,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