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进京认亲的前一天晚上,突然想起所有事的。
准确地说,是沈家的私人飞机落地北京首都机场的前夜。我躺在五星级酒店的行政套房里,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脑子里突然涌进来无数画面——
那些画面不属于这个沈临,而是属于另一个沈临。
那个沈临是孤儿院长大的弃儿,二十二岁那年被沈家认回,从此卷入一场长达十年的权斗漩涡。他以为亲情是温暖的归处,却发现沈家要的只是一个棋子;他以为血缘能换来庇护,却被推出去挡了所有的枪。
上一世的他,死在三十二岁生日那天。
死因是急性心梗——官方说法。但我想起了一切,想起那杯茶里的东西,想起递茶时管家嘴角一闪而过的笑,想起所谓“心梗”发作时根本来不及呼救就被塞进救护车,而救护车在高速上绕了整整四十分钟才抵达最近的医院。
四十分钟,足以让一个人的心脏永远停跳。
我叫沈临。不,我的户口本上写的是沈临,但我知道,上一世认祖归宗前,我叫陈临,在通河镇福利院度过了整个童年和少年。
那个名字已经不重要了。
此刻是凌晨三点,我站在酒店的落地窗前,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北京城。明天,沈家会派车队来接我,我那从未谋面的亲生父亲沈仲文会坐在沈家大宅的正堂里等我认祖归宗。
上一世,我跪在他面前,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喊了一声“爸”,磕了三个头。他站起来,扶起我,当着满堂亲戚的面说了句场面话:“回来就好。”
然后呢?
然后我被安排进沈氏集团最边缘的子公司,从一个闲职做起,一步步被调往更边缘的位置。沈家人表面上对我客客气气,背地里没人正眼看我这个“福利院捡回来的野种”。直到沈家嫡系的几位继承人在内部争斗中折戟,我才被推出来当挡箭牌——推我的,正是我那位“慈父”沈仲文。
那时候沈氏集团面临严重的税务危机,需要一个“替罪羊”来承担法律责任。沈家的法务团队精心设计了一套股权结构,把我推到了法人的位置上。我还以为那是父亲终于信任我了,是真正的重用。
呵。
上一世的蠢,上一世的泪,上一世死前最后的绝望,此刻全都在我脑子里循环播放,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剜。
我不恨吗?
恨。恨到骨子里。
但这一世,我不会再跪了。
天亮以后,我没有等沈家的车队。
我叫了一辆网约车,报了沈家大宅的地址,一个人去的。路上我打开手机,把昨晚查到的所有信息又过了一遍——
上一世,我用了十年才弄清楚沈家的底牌。而这一世,我在认亲之前就已经把它们翻了个底朝天。
沈仲文,市委副秘书长,副厅级干部,仕途的关键节点在三年后。三年后省里换届,他如果能拿下南江市市长的位置,就能进入正厅序列,再往上就是副部。上一世,他成功了。但这一世,我知道他那场胜利背后藏着什么——
江南省副省长陈东来的女儿陈若曦,是沈仲文当年在省委党校的同学。沈仲文之所以能在关键时刻得到陈东来的支持,是因为两家儿女联姻。
而联姻的牺牲品,就是沈家嫡长子沈言之。
沈言之被迫娶了陈若曦的侄女陈婉清,一个他根本不爱的女人。这段婚姻维持了七年,直到沈言之找到真爱,提出离婚,被沈仲文以“影响仕途”为由强行压下,最终沈言之抑郁成疾,三十五岁那年跳了楼。
上一世,我死得比沈言之早,不知道后面的事。但这一世,我提前知道了所有人的命运,包括他们自己还不知道的命运。
沈家大宅门口停着七八辆车,光看车牌就知道来的人分量不轻。网约车司机在门口停下来,看了看里面,又看了看我,大概是在犹豫要不要放我下来。
“就这儿。”我说,拉开车门,踩在了沈家的地砖上。
进门的瞬间,我就感受到了那些目光——
正堂里坐了十几个人,最中间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那是沈家的老太爷沈明远,前省政协副主席,正厅级退休。他左手边是我那素未谋面的父亲沈仲文,右手边是沈家老二沈仲武,省政府办公厅副主任。再往下排,都是沈家各房的人。
上一世,我走进这个正堂的时候,紧张得腿都在抖,差点被门槛绊倒。全场哄堂大笑,我红着脸走到沈明远面前,跪下磕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这一世,我走进正堂,没有抖,没有磕绊,甚至没有多看那些人一眼。我的视线直接锁定了最中央的沈明远,然后移开,落在沈仲文脸上。
沈仲文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党徽,看起来儒雅得体。他看见我走进来,脸上挂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站起身,朝我走过来。
“临儿,回来了。”
他的声音温和、亲切,就像一个真正等待儿子回家的父亲。上一世我听到这话的时候,眼泪直接下来了。这一世我只觉得恶心,但我不会让任何人看出这一点。
我停下来,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微微颔首:“沈秘书长,您好。”
全场安静了。
沈仲文脸上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但很快恢复自然:“叫什么秘书长,叫爸爸。”
我没接话,而是转头看向沈明远,提高了音量:“沈老,我想先确认一件事。在我认祖归宗之前,沈家需要我做什么?”
正堂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沈明远眯着眼睛看我,目光犀利得像一把手术刀。这个老头子年轻时候就是个狠角色,能在江南省的官场上站稳几十年不倒,靠的从来不是心慈手软。他在打量我,从头到脚,像在看一件刚出炉的商品。
“这话是什么意思?”沈明远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我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查了一下沈家近三年的投资项目。沈氏地产在南江拿了一块地,拿地成本比市场价低了百分之三十二,财务上做的是‘协议转让’,但根据公开的土地出让记录,那块地应该是公开竞拍的。我想知道,沈家在这桩交易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沈仲文的脸色变了。他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沈临,今天是你认祖归宗的大日子,有什么事回头再说。”
我偏过头,看着他那张写满紧张的脸。
上一世,也是这个人,在我认祖归宗后第七天,安排我在沈氏地产的法务文件上签了字。我没多想,签了。后来我才知道,那份文件正是南江那块地的补充协议,上面白纸黑字地写着“法人代表沈临对项目所有法律及税务事项承担全部责任”。
三年后东窗事发,我被推到法庭上,沈家所有涉案人员都摘得干干净净。
“回头再说?”我笑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沈秘书长,我不想回头再说。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认祖归宗。我是来跟沈家谈一笔交易的。”
沈明远的手掌重重拍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放肆!”
这两个字落地有声。在场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缩了一下脖子,沈仲文的脊背明显僵硬了,沈仲武端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洒出了几滴茶水。
我没动。
“沈老,”我说,“我理解您的情绪。但我有七年的孤儿院记录,十二年福利院成长史,连续三年的省级物理竞赛一等奖证书,以及一份今年年底即将发布的、关于南江土地交易税务漏洞的内部审计报告。这份报告,现在在我手里,三天后会被提交到省纪委。”
沈明远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那份审计报告,上一世是在一年后才被发现的,当时沈家已经做了充分的应对准备,虽然最终有人顶了雷,但沈家上下保住了核心利益。但如果报告提前一年出现,在沈家还没来得及做准备的时候——
后果不堪设想。
“你想要什么?”沈明远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危险的冷静。
我看着他,然后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沈仲文,沈仲武,沈家三房的沈仲斌,沈明远身边那个沉默寡言的大管家老徐,以及角落里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远房亲戚。
上一世,这些人在我死后分了我的股权,吞了我的遗产,连我福利院那边攒下的那点微薄存款都没放过。
这一世,该算的账,一分都不会少。
“三个条件,”我说,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我保留陈姓,不进沈家族谱。第二,沈氏集团以南江那块地的账面价值的百分之三十,注入我名下的公益基金会,定向用于通河镇福利院的改扩建和助学项目。第三——”
我停了一下,把目光落在沈仲文脸上。
“第三,沈秘书长今年年底前,主动向省纪委说明南江土地交易的全部情况,包括你们用哪家壳公司洗的钱,用谁的身份开的离岸账户,以及那位给你们牵线的中间人到底是谁。”
正堂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沈仲文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紫。他猛地扭头看向沈明远,嘴唇哆嗦着,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
沈明远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太师椅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着,节奏稳定得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整个正堂里只有这个声音在回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终于,沈明远开口了。
“你今年多大?”
“二十二。”
“你在福利院长大,没在沈家待过一天,手里没有任何沈家的资源和人脉。你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甚至带着一丝试探。沈明远在赌,赌我只是虚张声势,赌我的信息来源经不起推敲。
我没有解释,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部手机,点开一个文件,屏幕对着沈明远的方向,翻转过去。
那是沈明远三十年前在省委党校学习期间的一份个人总结,上面详细记录了他在南江任职期间与当地乡镇企业家的交往情况——这些内容在三十年后,被沈氏地产用来作为南江那块地“前期接触与协商”的佐证材料,填补了土地出让程序中的合规性漏洞。
这是上一世沈家在危机中脱身的关键证据链。
而现在,这份证据链的源头,被我握在手里。
沈明远的眼睛瞪大了。
“你——从哪里拿到的?”
“沈老,”我把手机收回口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您不必知道我从哪里拿到的。您只需要知道,我能拿到这份东西,就能拿到别的。您今天让我走不出沈家大宅,这些东西会在十二小时内出现在省委组织部、省纪委和新华网总编室的办公桌上。您信不信?”
沈明远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该属于这个老牌政治家的东西。
是忌惮。
上一世的沈临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和祖父到底有多大的能量。这一世的沈临知道,但不在乎了。
沉默持续了很久,最终被沈仲文打破。
“爸,”沈仲文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桌面,“他说的是真的?”
沈明远没有回答他。老头子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我看不懂——不像愤怒,不像妥协,倒像是某种复杂的、混合了惊异和审视的审视。
“今天的事,到此为止。”沈明远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先前的平稳,但每个人都听得出来,这平稳下面压着的东西已经变了,“仲文,送他出去。”
沈仲文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机械地朝我走过来。
我跟在他身后走出正堂,穿过沈家那条长长的石板甬道。两侧种着两排桂花树,秋风吹过,桂花香浓得化不开。甬道尽头是沈家的大门,门外是那条我来时走过的柏油路,路边的银杏叶黄了一半,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走到门口,沈仲文停下脚步,背对着我,忽然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这么做?”
我没回答。因为我清楚,就算我说了,他也不懂。
上一世,他把我当棋子的那一刻,就没想过有一天这颗棋子会掀翻整盘棋。
我跨出沈家的大门,阳光落在我身上,带着这个季节特有的、干燥而温暖的味道。
手机震动了两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省纪委的自动回复——昨天晚上我通过信访系统提交的那份匿名材料,已经被受理了。
陈临,或者沈临,或者随便叫什么名字——不管了。
这一世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身后,沈家的大门缓缓合拢。
甬道里的桂花树在秋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窃窃私语。沈仲文站在门内,看着那扇缓缓关上的门,脸上的表情在阴影中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而我已经走到了路边,打开叫车软件,一辆白色的网约车正在三分钟后抵达。
我需要回酒店收拾东西,然后订一张回通河镇的机票。福利院那边,有些事情比沈家的事更急。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沈言之发来的微信——
“明天下午两点,星巴克,聊聊?”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打了两个字发过去:“地址。”
上一世,沈言之跳楼前三天,他给我打过一通电话。我在电话里听他哭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只说了句“哥,别想不开”。
那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句话。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那通电话成为最后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