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典礼的闪光灯刺得我眼睛发疼。

“下面有请年度最佳新人导演——陆沉舟上台领奖!”

我坐在第三排,看着他西装笔挺地走上台,接过那座本该属于我的奖杯。他站在聚光灯下,笑容温润得体,仿佛真的是那个才华横溢、谦逊有礼的青年才俊。

只有我知道,那副皮囊下面藏着什么样的魔鬼。

“感谢我的导师林述教授,没有您的推荐,就没有我的今天。”

他对着镜头举杯,目光精准地扫过台下,在我脸上停留了零点几秒。那一眼里藏着挑衅、得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

我端起面前的水杯,指尖微微发颤。

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兴奋。

三年前,我也是这样坐在台下,看着他站在同一个位置,说着几乎一模一样的感谢词。那一次,我笑着鼓掌,真心为他高兴,觉得自己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决定,就是把那个名额让给他。

然后我被他亲手送进了监狱。

罪名是剽窃学生作品、学术造假、职务侵占。证据确凿,辩无可辩。我的职业生涯毁于一旦,我的名字成了业内的笑柄,我的母亲在庭审现场心脏病发作,再也没能醒来。

而陆沉舟踩着我的尸骨,一路高歌猛进,成了业内最炙手可热的新锐导演。

我在监狱里待了三年零六个月,每一天都在想同一个问题——我是怎么瞎的?

出狱那天,我站在监狱门口,阳光刺得我几乎睁不开眼。口袋里只有一张皱巴巴的车票钱,手机是监狱发的老人机,联系人列表里只剩下殡仪馆的号码。

我没回家。

我去了母校的档案馆。

管理员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戴着老花镜打量了我半天,大概觉得这个头发花白、面色蜡黄的中年女人不可能是当年的金牌导师林述。我没解释,只是报了个名字,说要调阅近五年的推荐信存档。

她翻了好久,终于从柜子深处抽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陆沉舟,三年前保送海外联合培养项目的推荐信……您要这个干嘛?”

我没回答。我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恨。

信封拆开,里面有两页纸。第一页是我写的推荐信,措辞诚恳,把陆沉舟夸得天花乱坠——我当年的确觉得他是天才,我倾尽所有培养他,把毕生所学倾囊相授,甚至为了让他拿到那个名额,主动放弃了自己学生的竞争资格。

这封信我没意见,是我瞎了眼,我认。

第二页是评审委员会的评议记录,上面有五个评委的签字和评语。我快速扫了一遍,目光停在了最后一行。

那是陆沉舟自己的评语。

不,不是评语。是他伪造的一封匿名举报信,冒充另一位评委的笔迹,举报我长期压榨学生、剽窃创意、以推荐名额为筹码进行权色交易。

落款日期,是他拿到推荐名额前一周。

也就是说,他在求我写推荐信的同时,已经准备好了置我于死地的刀。

我把那页纸折好放进口袋,走出档案馆,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推送新闻——《天才导演陆沉舟新作入围国际A类电影节,有望斩获最高奖项》。

我盯着那条新闻看了十秒钟,然后拨通了一个号码。

“陈渡,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然后传来一声几乎不可闻的叹息:“林述?你出来了?”

“嗯。”

“你需要什么?”

“帮我查一个人。”我看着远处即将落山的太阳,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陆沉舟,我要他身败名裂的所有材料。”

陈渡是我带过的第一个研究生,也是唯一一个在我出事之后还相信我的人。当年他帮我请了最好的律师,卖了房子凑律师费,虽然最后还是输了。他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接下来的三个月,我住在一个月八百块的出租屋里,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把陆沉舟近十年的轨迹查了个底朝天。

他骗了不止我一个人。

从他本科开始,每一个推荐名额、每一个重要机会背后,都有一个人被他踩着上位。帮他写推荐信的老师被他反咬学术不端,给他提供资源的投资方被他举报洗钱,甚至和他同居三年的女友,最后被他以“敲诈勒索”的罪名送进了看守所。

我一条一条地整理证据,一封一封地核实邮件,一个证人一个证人的联系。有些人不敢说话,有些人已经彻底消失在行业里,还有一些人,和我一样,被他毁得一无所有,只等着一个机会把一切都还给他。

机会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陆沉舟的新片在国内首映,业内几乎所有重要人物都会到场。发行方甚至策划了一个“新导演扶持计划”的特别环节,要为他颁发“年度导师推荐奖”——可笑的是,这个奖的评审委员会主席,正是当年被他伪造举报信的那位评委。

陈渡帮我弄到了一张邀请函,位置在最后一排角落。

我没打算在那里动手。

首映礼当天,我穿了一件黑色西装,头发染黑,化了淡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十岁。陈渡在门口等我,递给我一个U盘。

“所有证据都在里面,包括他伪造举报信的笔迹鉴定、近五年资金流水的异常记录、还有三个受害者的证言视频。”他看着我,眼眶有点红,“林老师,你真的要亲自去?”

“不是亲自去。”我把U盘放进口袋,“是亲自还。”

电影放了一百二十分钟,我坐在最后一排,把每一个镜头都看得很仔细。不得不承认,陆沉舟确实有才华——不对,应该说,他确实有剽窃才华的眼光。这部电影的核心创意,我至少认出了三个被遗忘者的影子。

灯光亮起,掌声雷动。

陆沉舟被簇拥着走上台,身边是几个投资方的大佬和业内前辈。主持人笑容满面地宣布特别环节开始,评审委员会主席走上台,手里拿着那座“年度导师推荐奖”的奖杯。

“下面有请陆沉舟导演的推荐导师——林述教授上台,为我们的年度新锐导演颁发这份特别的荣誉!”

全场安静了一瞬。

陆沉舟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在最后一排站起来,整了整衣领,一步一步走向舞台。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我移动,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掏手机,还有人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他们认出了我。

林述,三年前被判刑的那个剽窃学生作品的导师,不是应该在监狱里吗?

我走上舞台,从评审委员会主席手里接过奖杯,转身面对陆沉舟。他的脸色已经白了,但还在努力维持体面的笑容。

“林老师,您……”他伸出手,想接奖杯。

我没给他。

我把奖杯放在旁边的桌子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插进了舞台上的多媒体接口。大屏幕亮了一下,跳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几十个文件。

“陆沉舟。”我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影厅,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菜单,“三年前,你让我写推荐信保送你出国,我写了。你在拿到名额前一周,伪造了一封匿名举报信,把我送进监狱。”

全场哗然。

陆沉舟的脸彻底白了,他伸手想去拔U盘,被陈渡从旁边冲上来拦住。我点开第一个文件,是一封邮件的截图,发件人是陆沉舟,收件人是一个叫“评审委员会匿名举报箱”的地址,内容正是那封伪造的举报信。

“这是你在学校图书馆公共电脑上发的邮件,IP地址可以追溯到你那时的宿舍。我花了两个月调到了当年的上网记录。”

我点开第二个文件,是一份银行流水。

“你拿了推荐名额之后,用我给你的项目方案,拿到了第一笔五百万的投资。这笔钱你分了三笔转到了海外账户,其中一笔用来买了你第一部电影的版权——那部电影的剧本,是你前女友写的,她现在还在看守所里,罪名是你安的。”

台下已经有人在喊“关掉”,有人在打电话,更多的人在拍视频。

我点开第三个文件,是一个视频。

画面里坐着一个女孩,二十七八岁,眼眶红肿,声音沙哑:“我是陆沉舟的前女友,他拿我的剧本拍了第一部电影,赚了两千多万,我一分钱没拿到。我找他要说法,他说我敲诈勒索,报了警……”

陆沉舟终于撕掉了所有伪装,他冲过来想抢麦克风,被陈渡死死拦住。他的眼睛充血,声音嘶哑:“你疯了!这些都是伪造的!你一个坐过牢的人,凭什么——”

“凭这个。”

我点开最后一个文件,是一段录音。录音里是他的声音,清晰得可怕:

“……林述那个老女人太好骗了,写封推荐信就感动得不行。等名额拿到手,我得想个办法把她处理掉,不然以后她要是发现我用了她的方案,麻烦就大了。举报信我已经写好了,找个机会匿名发过去就行,她那点破事经不起查……”

录音播放完毕,全场死寂。

陆沉舟不再挣扎了,他站在原地,像一条被掐住七寸的蛇,脸色灰白,嘴唇发抖。台下的投资人已经开始退场,记者们疯狂地按着快门,有人报了警。

我摘下麦克风,走到他面前,用只有他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那条害死我的推荐,我今天亲手还给你。”

警笛声在十分钟后响起。

陆沉舟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恨、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置信——他不相信那个被他踩在脚下三年的人,还能站起来,还能笑着看他跌下去。

我站在舞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陈渡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声音有些发紧:“林老师,接下来怎么办?”

“接下来?”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舞台上的灯光太亮,晃得我眼睛发酸,“回家,给我妈上炷香,告诉她——她女儿不瞎了。”

我走下舞台,穿过那些或震惊、或敬畏、或躲闪的目光,推开影厅的大门。

外面是深夜,风很大,吹得我眼睛终于红了。

但我没哭。

因为我还有一件事没做完。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新消息。我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是一条来自海外号码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林教授,我拿到了您当年的保研名额。下周回国,想当面谢谢您。如果您愿意,我手里有一个项目,需要一位真正有眼光的导师。”

我站在空旷的街道上,攥着手机,仰头看了一眼没有星星的天空。

三年前,我以为我的人生结束了。

现在,我觉得它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