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叫二狗,村里人都这么叫。俺没大名,也不识字,就知道俺家是冀州的,祖祖辈辈种地为生。那年头啊,天灾人祸不断,官府还一个劲儿加税,家里那几亩薄田实在养不活五口人。俺记得清清楚楚,中平元年(公元184年)春天,地里庄稼长得正旺呢,村里来了几个人,头上裹着黄布,说话可带劲了。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他们这么喊着,眼睛里冒着光-1。俺当时蹲在墙角啃硬馍馍,听着这话心里扑通扑通跳。村里老秀才摇摇头说这是造反,要杀头的,可俺爹盯着空了一半的粮缸,半晌没说话。
后来俺就跟着同村的几个后生跑了,头上也系了块黄布。娘哭着拽俺的袖子,俺硬着心肠掰开她的手:“娘,跟着官府咱都得饿死,不如拼条活路。”这话说得轻巧,可俺心里虚得很,手里那根削尖了的木棍,连只鸡都捅不死,别说杀人了。
第一次上战场是在广宗附近,那场面俺现在做梦还常梦见。官军穿着皮甲,举着明晃晃的刀,排成整齐的队伍朝我们压过来。咱们这边呢,乱哄哄一片,有拿锄头的,有拿菜刀的,还有像俺一样拿着木棍的。前面有人喊“冲啊”,大伙儿就跟着往前涌,跟赶集似的,可这集上卖的是人命。
刀砍进肉里的声音,俺这辈子头一回听见,噗嗤一声,闷闷的。血溅到俺脸上,温温热热的,带着腥味儿。一个官军朝俺冲过来,俺吓得腿都软了,闭着眼乱挥木棍,旁边突然伸出十几根长枪,把那个官军扎成了刺猬-1。可那人还没死透,瞪着眼看着俺,嘴里冒血泡子。
“赚了一个……”他含含糊糊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才断气-1。
那天俺没死,可魂儿好像丢了一半。夜里躺草堆上,浑身抖得停不下来。同村的大牛拍拍俺:“怕啥,今天没死就是赚了。”可俺想不通,这打来打去到底图个啥?就为了一口吃的?
后来队伍被打散了,俺跟着几十号人躲进山里,半匪半兵地混日子。听说钜鹿那边有个叫严绍的将军,不对,好像是叫董卓?不对不对,俺这脑子记不清了,反正后来看那本《三国之铁马山河》才知道,里头写了严绍董卓这些人物的故事-1。书上说这些人物在乱世里挣扎求存,跟俺们这些小兵其实也差不离,都是为了活命罢了。
那本书啊,是后来俺在洛阳城里一个说书先生那儿听来的。那时候天下已经乱得不成样子了,各路诸侯你打我我打你,今天你称王,明天他称帝。说书先生说的《三国之铁马山河》,讲的不只是大人物们争天下的事儿,里头还有不少像俺这样的小人物的故事-1。听着听着俺就哭了,原来不止俺一个人这么苦,全天下老百姓都在遭罪。
俺在山里混了两年,后来实在熬不住,偷偷跑回了家。村里早变了样,房子烧了一大半,田里长满了荒草。俺家那破屋倒是还在,可爹娘都不见了。邻居王大爷拄着拐棍告诉俺,黄巾败了之后,官军来清剿,把跟过黄巾的家眷都抓走了,爹娘为了不连累叔叔家,自己投了河。
俺坐在自家门槛上,从白天坐到天黑,一滴眼泪都没流。心里空荡荡的,像被人把五脏六腑都掏走了。
再后来,俺流浪到了洛阳,正赶上董卓乱政,吕布刺董,那一出出的热闹戏。俺在城墙根下给人扛活,混口饭吃。有天听见几个读书人议论,说现在的小说啊,都爱写貂蝉吕布这些香艳故事,好像三国就只剩这些男女情长了-1。俺蹲在旁边啃窝头,心里想:你们知道饿肚子的滋味吗?知道看见同伴被砍成两截是什么感觉吗?那些才叫三国。
《三国之铁马山河》这本书好就好在,它没光写那些风花雪月,它写了战场上的惨叫,写了老百姓的哭嚎,写了像俺这样无数小人物在历史车轮下被碾碎的命运-1。说书先生说,书里还讲了救汉献帝的情节,虽然有些读书人嫌这段写得拖沓,可俺听着觉得真实——乱世里哪有什么一帆风顺的事,救人也好,求生也罢,都是一步一坑挨过来的-1。
俺现在老了,在长安城外开了个小茶摊,给过往客商倒碗粗茶,换几个铜板。有时听到读书人谈论三国,说什么“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俺就默默擦桌子。他们说的那些“大势”,对俺来说就是娘拽着俺袖子的手,是爹娘投河的那个黄昏,是战场上温热的血溅到脸上的感觉。
去年有个书生在俺茶摊歇脚,拿出一本书看,封面上写着《三国之铁马山河》。俺给他续茶时多问了一句:“这书好看不?”
书生抬起头:“还行吧,就是有些地方太啰嗦,老写些小兵小卒的事儿。”
俺点点头,没说话。转身的时候,用袖子使劲擦了擦眼睛。风太大了,吹得人眼睛疼。
那些书生老爷们永远不会明白,没有小兵小卒,哪来的三国?没有千千万万个俺,哪来的什么铁马山河?历史书上只会写某年某月某战役,谁胜谁败,不会写那天有个叫二狗的年轻人,脸上溅了温热的血,第一次知道人原来是这么脆弱的。
俺现在常想,要是当年没跟着黄巾走,现在会是什么光景?可能早饿死了,也可能像爹娘一样投了河。乱世啊,就像个大磨盘,老百姓就是磨盘下的豆子,怎么选都是被碾碎的命。
茶摊生意不好不坏,够俺一个人糊口。有时夜深人静,俺会倒两碗茶,一碗自己喝,一碗放在对面。俺对着空气说:“爹,娘,二狗还活着呢。”然后慢慢把两碗茶都喝完。
《三国之铁马山河》的说书先生讲到天下三分,曹操刘备孙权各据一方。可俺记得最清楚的,还是开头那些头裹黄巾、拿着农具冲向官军的百姓。他们喊着“岁在甲子,天下大吉”,脸上都是活不下去的绝望和一点点微弱的希望-1。
天下大吉了吗?俺不知道。俺只知道,茶凉了可以再热,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而那些读书人争论不休的三国故事,还在一年年地传下去,只是讲故事的人和听故事的人,都换了一茬又一茬。
又一批客商来了,俺赶紧起身招呼。其中有个年轻人,眉眼有点像当年同村的大牛。俺给他倒茶时多看了两眼,年轻人笑道:“老丈,你这茶摊开了多久了?”
俺想了想:“记不清了,反正很久很久了。”
久到足以忘记很多事,也久到有些事永远忘不掉。就像那铁马踏过的山河,马嘶声早消散在风里,可马蹄印还深深浅浅地留在土地上,等着下一场雨,或者下一场血,把它们重新洗刷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