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弟子敬您最后一杯茶。”
白玉茶杯递到唇边时,我看见沈清衡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和上一世一模一样的笑意。
上一世,我饮下这杯茶,灵力尽散,被他亲手剜去仙骨,囚于炼狱三千年。三千年里,我眼睁睁看着他踩着我太上帝尊的名头登临九天,娶了我的亲传弟子苏婉儿,将我毕生心血《太衍造化诀》冠上他的名号,受万仙朝拜。
而我,被炼狱业火灼烧三千年,最后死在一头低阶妖兽口中。
死前那一刻,我听见苏婉儿娇笑着对沈清衡说:“师兄,那老东西终于死了,咱们最后的把柄也没啦。”
老东西。
我叫云澜,曾是九天十地唯一的女帝,太上帝尊。
“师尊?”沈清衡举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声音还是那般温柔恭敬,“您怎么了?”
我低头看着杯中碧绿茶汤,雾气氤氲间,仿佛还能看见上一世自己毫不犹豫一饮而尽的蠢样。
“清衡,”我抬起眼,声音平静得不像话,“这茶里下的是噬灵散,还是锁魂蛊?”
沈清衡的笑僵在脸上。
殿内空气骤然凝固。站在他身后的苏婉儿脸色煞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就是这个微小的动作,让我彻底确认,她也是知情者。
“师尊说笑了,”沈清衡语气依旧温和,但端着茶杯的手青筋暴起,“弟子怎会——”
“你三日前在藏经阁翻过《毒典》第十二卷,噬灵散的配方夹在第三百二十一页和三百二十二页之间。”我撑着扶手缓缓起身,青丝如瀑垂落腰间,上一世被剜去仙骨后佝偻的身形此刻挺拔如松,“苏婉儿五日前去过后山禁地,偷摘了锁魂蛊的蛊母草,还踩坏了我种的那株七星海棠——那是我从凡间带回来的,养了三百年,她不知道我有多心疼。”
两人的脸色彻底变了。
我笑了。
那种笑,是在炼狱业火里烧了三千年,把眼泪烧干、把心烧成铁之后,才能淬炼出的笑。
“师尊,您误会了!”苏婉儿扑通跪下来,眼泪说来就来,“弟子、弟子摘蛊母草是想炼解毒丹救师父!您最近总说头疼,弟子担心——”
“我头疼是因为你在我茶里下了三年的迷神散。”我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账单,“苏婉儿,你七岁入门,我亲手教你修炼,给你丹药,帮你筑基。你资质平庸,是我用三滴本命精血洗髓伐脉,才让你有了上品灵根。你十四岁那年修炼走火入魔,是我以命续命,折损八百年修为救你回来。”
苏婉儿的哭声戛然而止。
“你回报我的方式,是和你的师兄一起,给我下毒。”
我一步步走向她,每一步都踩在她跪着的裙摆边缘,她往后缩,我便往前逼,直到她后背抵住殿柱,无路可退。
“师、师尊——”
“别叫。”我弯腰,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我。她的瞳孔里倒映着我的脸——年轻,美丽,和三千年前一模一样,但眼神已经是炼狱里爬出来的眼神,“你这张嘴,叫过我好师父,也叫过沈清衡好师兄,再过不久,你是不是要叫他夫君?”
苏婉儿浑身剧烈颤抖。
沈清衡终于不再装了。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脸上的温柔像撕下一层皮,露出底下冰冷算计的真面目。
“云澜,”他直呼我的名字,“你怎么知道的?”
“我重生了。”我说。
他瞳孔骤缩。
“我死在那头妖兽嘴里,血肉被嚼碎,魂魄散尽,本该永不超生。”我松开苏婉儿,转身面对沈清衡,这个我一手养大、倾囊相授、视如己出的弟子,“但天道觉得我太冤了,给了我一次重来的机会。”
沈清衡死死盯着我,试图从我脸上找出说谎的痕迹。
他找不到。
因为我说的是真话。
“所以你刚才——”
“没有喝。”我端起那杯茶,当着他的面,缓缓倾倒在地上。茶汤落地,白玉地板发出嗤嗤声响,被腐蚀出一片焦黑——噬灵散,没错,分量比上一世更重,“沈清衡,你怕我死得不够快,多加了半钱。”
沈清衡眼神变了,不是恐惧,是阴鸷。
“既然师尊知道了,”他慢慢抽出腰间长剑,剑锋寒光映出他半张脸,“那弟子只好请师尊提前上路了。”
苏婉儿尖叫:“师兄!她还没交出《太衍造化诀》的最后一卷!”
“先废了修为,再慢慢审。”沈清衡剑尖直指我咽喉,“师尊,弟子不想伤您,您配合一点。”
我看着这柄剑,忽然觉得好笑。
这柄剑叫“斩渊”,是我在他筑基成功那天送给他的礼物。剑身用九天陨铁铸成,剑柄镶嵌的是我从东海龙宫赢来的鲛人泪珠。他当时抱着剑哭得像个孩子,说这辈子一定孝顺师父。
孝顺。
这个词从炼狱业火里爬出来,在我脑海里转了一圈,配上面前这张阴冷的脸,荒诞得让人想笑。
“沈清衡,”我没有后退,反而向前一步,咽喉贴上剑尖,一滴血珠渗出,“你确定要动手?”
他手微颤,没有刺下去。
不是不忍,是忌惮。
我太上帝尊的名号不是白来的,哪怕他以为我中了毒,也不敢轻举妄动。这恰恰是我重生后最大的筹码——他们不知道我没中毒,不知道我修为全在,更不知道我重活一世,带回了三千年炼狱里锤炼出的心性和三千年后九天十地所有功法变化的记忆。
“你不敢。”我说。
沈清衡咬牙。
“你从小就这样,凡事留后手,不见兔子不撒鹰。”我伸手,用两根手指夹住剑尖,轻轻拨开,“但你忘了一件事——我是你师父,你所有的手段,都是我教的。”
话音落,我袖中一道金光激射而出!
沈清衡反应极快,横剑格挡,金光撞上剑身,火星四溅,他被震退三步,虎口崩裂,鲜血顺剑柄滴落。
他低头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满脸不可置信。
“噬灵散对您无效?”
“我说了,我没喝。”
“不可能!”苏婉儿尖叫,“我亲眼看着您喝下去的!就是这杯茶,您明明——”
“你看错了。”我懒得解释,袖中飞出三道符箓,分别钉住殿门、窗户和后门,封死所有退路,“今天,你们俩谁都走不了。”
沈清衡终于慌了。
他修行五百年,修为已是九天十地有数的高手,但他比谁都清楚,在我面前,他这点修为不够看。太上帝尊,九天十地唯一的女帝,连上古凶兽都曾被我镇压,何况一个弟子?
“师尊,弟子知错!”他扑通跪下,比苏婉儿跪得还干脆,“弟子一时鬼迷心窍,受了苏婉儿的蛊惑!都是她!是她撺掇弟子对师尊下手的!师尊明鉴!”
苏婉儿瞪大眼睛:“沈清衡!你——”
“婉儿,你还不认错!”沈清衡转头怒斥,“你嫉妒师尊美貌,觊觎师尊功法,是你先来找我说要联手对付师尊的!我有录音石为证!”
苏婉儿脸色惨白。
我看着他们狗咬狗,心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爽快。三千年炼狱,足够把所有这些情绪烧成灰。
剩下的,只有一件事要做。
“不用吵了。”我抬手,指尖凝聚出一团金色光球,光球中隐约可见万千符文流转,“我给你们两个选择。第一,自废修为,交出所有功法秘籍,滚出太虚宫,永世不得踏入九天十地。”
沈清衡眼睛一亮:“弟子选——”
“我还没说完。”我打断他,“第二,我亲自动手,废你们修为,剜你们仙骨,囚于炼狱三千年。和上一世你们对我做的一模一样。”
殿内死寂。
沈清衡和苏婉儿对视一眼,两人眼中同时闪过决绝——他们选了第三条路。
联手反杀。
沈清衡暴起,斩渊剑化作漫天剑雨罩向我。苏婉儿同时掐诀,袖中飞出数十根毒针,封死我所有闪避角度。
配合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联手对敌。
可惜,他们忘了,这套剑法和这套暗器手法,都是我教的。
我闭眼。
再睁眼时,瞳孔中金色符文流转,整个天地在我眼中变成了由无数线条和节点构成的阵法图——这是《太衍造化诀》第九重,太虚之眼。上一世,沈清衡只得到了前八重,所以他永远不知道,第九重的威力有多大。
剑雨在我眼中变成一道道可以拆解的线。
毒针变成一颗颗可以预判的点。
我抬脚,向左迈出一步——不多不少,正好卡在两道剑气的缝隙之间。抬手,食指轻弹——不轻不重,正好弹在第一根毒针的针尖上,毒针倒飞,撞上第二根,第二根撞上第三根……数十根毒针在空中连成一条线,全部倒转方向,朝苏婉儿飞去。
苏婉儿惊叫着躲闪,毒针擦着她脸颊飞过,在她脸上留下三道血痕。
与此同时,我已经出现在沈清衡面前。
他瞳孔放大,斩渊剑来不及收回,我伸出两根手指,夹住剑身,轻轻一拧。
咔嚓。
斩渊剑,断了。
剑尖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弹了两下,滚到苏婉儿脚边。她低头看着那截断剑,浑身发抖。
沈清衡握剑的手僵在半空,断剑剑柄还攥在他手里,剑身上倒映出他的脸——扭曲、恐惧、不敢置信。
“第九重……”他喃喃,“您练成了第九重……”
“你没见过,因为你只偷到了前八重。”我抬手,一掌拍在他丹田上,灵力如洪水般涌入他体内,精准找到仙骨所在,然后——
用力一握。
沈清衡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整个人蜷缩起来,口吐鲜血。他体内仙骨被我灵力包裹,一点一点抽离,那种痛楚,和上一世他剜我仙骨时一模一样。
“疼吗?”我低头看着他,“三千年,你剜我仙骨的时候,我疼了整整三千年。你现在才疼了几息?”
沈清衡已经说不出话了,鲜血从嘴角、鼻孔、耳朵里涌出来,他像一条被踩住的虫子,在地上抽搐。
苏婉儿尖叫着往殿门跑,一掌拍在我钉下的符箓上,符箓金光大盛,将她弹飞回来,重重摔在地上。
“师父!师父饶命!”她跪爬到我脚边,抱住我的腿,“弟子错了!弟子真的知错了!弟子愿意自废修为,滚出太虚宫!求师父饶弟子一命!”
我低头看着她。
这个我养了五百年的弟子,此刻涕泗横流,妆容全花,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苏婉儿,”我蹲下身,平视她的眼睛,“上一世,你害死我之后,对沈清衡说了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她茫然摇头。
“你说,‘师兄,那老东西终于死了,咱们最后的把柄也没啦。’”我一字一顿重复,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孩子入睡,“那老东西,说的就是我。”
苏婉儿浑身僵硬。
“我养了你五百年,给了你一切,临了临了,在你嘴里,我就是个老东西。”我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就像她小时候我做的那样,“婉儿,师父的心,也是肉长的。”
她哭得撕心裂肺:“师父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没用。”我收回手,站起身,灵力在掌心凝聚,“我说了,给你们两个选择。你们选了第三个,那就别怪师父心狠。”
金光暴闪。
苏婉儿的惨叫声和沈清衡的惨叫交织在一起,回荡在太虚宫中。
殿外,太虚宫的弟子们闻声赶来,却怎么也打不开殿门。他们只听见殿内传来两声惨叫,随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半晌,殿门从内打开。
我走出来,白衣如雪,不染纤尘,身后是倒在地上、浑身是血的沈清衡和苏婉儿。
“师尊!”大弟子孟长青冲上前,“您没事吧?清衡师弟和婉儿师妹怎么了?”
“他们犯了门规,”我平静地说,“自今日起,逐出太虚宫,永世不得踏入九天十地。”
孟长青看向殿内,瞳孔骤缩:“师尊,他们、他们的修为——”
“我废的。”
全场死寂。
所有弟子看着我,眼神里有震惊、有恐惧、有不解。我从他们脸上一个个看过去,心里默默记住每一个人的表情。
上一世,帮沈清衡害我的,不只是苏婉儿。
是半个太虚宫的人。
但这一世,我不打算一个个查了。
“长青,”我唤道。
“弟子在。”
“传令下去,三日后,太虚宫召开九天大会,我有要事宣布。”
孟长青一愣:“师尊,九天大会已经三千年没开过了,上次开,还是您登基女帝的时候……”
“所以这次,我要宣布的事,比登基更重要。”
孟长青不敢再问,领命而去。
我站在太虚宫最高处,俯瞰云海翻涌,远处九天十地的仙山楼阁若隐若现。上一世,我在这里被最信任的弟子背叛,死得像个笑话。
这一世,我要把所有的笑话,一个一个改写成他们的噩梦。
沈清衡和苏婉儿只是开始。
那些暗中觊觎我位置的长老、那些见风使舵的弟子、那些在我死后第一时间投靠沈清衡的势力——上一世我死在炼狱里,看不见他们的嘴脸。
但天道给了我重来的机会。
这一次,我要睁大眼睛,一个一个看清楚。
“师尊,”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没有回头,因为我知道是谁。
太虚宫大长老之子,陆离。
上一世,他是唯一一个在我死后替我说过话的人。他说“云澜帝君待弟子如子,尔等背信弃义,必遭天谴”,然后被沈清衡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掌嘴三百,贬为凡人,逐出九天。
我重生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对付沈清衡,而是把陆离调到自己身边,贴身保护。
“陆离,”我转身看着他,少年眉目如画,眼神清澈,和上一世一样正直,“去帮我查一个人。”
“谁?”
“太虚宫二长老,赵鹤鸣。”
陆离眼神微变:“师尊怀疑赵长老……”
“不是怀疑,是确定。”我收回视线,看向云海尽头,那里有一团黑云正在积聚,预示着暴风雨即将来临,“上一世,沈清衡背后最大的支持者,就是他。”
陆离握紧拳头:“弟子这就去查。”
“小心,他修为高深,手段毒辣,不要打草惊蛇。”
“弟子明白。”
陆离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行渐远。
我独自站在风中,衣袂翻飞,三千青丝被风吹乱。远处,苏婉儿和沈清衡被弟子们拖走,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血痕。
上一世,他们欠我的,这一世,我要连本带利,一并讨回。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云海翻涌间,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照亮了我半张脸。
那脸上没有笑容,没有恨意,只有一种历经炼狱后才会有的、冷静到极致的决绝。
太上帝尊回来了。
这一次,她不会再为任何人流泪,不会再对任何人手下留情。
九天十地,洗干净脖子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