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守塘人
七月半的月亮挂在青禾村东边的歪脖子樟树上,明晃晃地照着村子后面那片梯田。晚风从南边丘陵吹过来,带着稻花初绽的清香,偶尔夹杂几声青蛙不合时宜的叫唤。
陈满仓蹲在三亩水田的田埂上,手电筒照着水面,看稻苗一寸一寸往上蹿。这田是村里最差的那类——地角偏、水源浅,宗祠里的长老们提起都摇头,说这块地是“老天爷的屁股”,种啥都白搭。他爹生前不信邪,硬是靠着修水渠、填客土、施农家肥,把这三亩薄田养成了全村最肥的地块。他爹常说一句话:“地不亏人,你对它好,它记着。”
可地记着,人不一定。
七年前父亲胃癌走了,母亲半瘫在床,妹妹正在读高二。满仓从部队退伍回来,口袋里只揣着两样东西:四万八的退伍安置费,和一张在云南戍边时得的“优秀士兵”奖状。
陈金斗那时候就来找过他。族叔端着一茶缸子自家酿的米酒,半边屁股坐在堂屋的长凳上,左手把酒递过来,右手摸着下巴上那颗芝麻大小的黑痣,眼神在满仓脸上和堂屋挂着的遗像之间来回游移。
“满仓啊,你爹生前欠了村里六万八的修路款,这个事你是知道的吧?”
满仓没接酒,说:“叔,那是青禾村通镇上的路,全村公摊。我爹在世时已经还了四万,剩两万八。”
陈金斗干笑一声:“你爹走的时候欠下的当然不算了?你要较这个真,那我给你算细账。”
他放下酒,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欠款清单:修祠堂的材料费、后山筑坝的劳力折抵、共富塘清淤的机械油钱……林林总总加起来十二万出头。最后一笔,是满仓爹病重时在村卫生所挂的药水,三百六十块钱。
满仓认得这个笔迹。不是他爹写的。
他爹还清醒的时候,把满仓叫到床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学生作业本,封面已经磨得起了毛边。翻开来看,是一笔一笔的手写账目:谁家欠陈德昌什么,陈德昌欠谁家什么。欠粮的有,欠工的有,欠钱的也有,但最大的两笔,一笔是邻村赵家修渠时借的三十个壮劳力,一笔是三爷爷临终前托他爹照看的那口鱼塘。
他爹说了最后一句话,断断续续的:“账……不能假……我这一辈子……没欠过人。”
满仓把作业本塞回枕头底下,告诉母亲“爹交代过了”。父亲走后的第三天,他把安置费数出两万八交给陈金斗,说修路款清了。陈金斗没数,把钱塞进皮包里,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朝正屋里看了两眼。
那天晚上母亲说漏了嘴——当年是陈金斗主动把参军名额让给满仓爹的。两个人在公社门口站了大半夜,回来的时候陈金斗的烟抽完了,满仓爹把最后一根烟掰成两截。后来陈金斗留在村里种了一辈子地,满仓爹当兵回来当了几年生产队长。再后来满仓爹当上县人大代表,陈金斗当上了村委委员兼宗族理事。
陈金斗从未提过这件事。满仓也从未听自己父亲提起过。
但满仓心里知道,那根烟,他爹欠了半辈子。
现在他蹲在自己的田埂上,满脑子想的不是往事,是明天的示范户评比。
镇合作社的张主任上午打电话来,说镇里决定在青禾村搞一个“土地流转示范户”试点,选了八户人家,满仓排在末位。张主任的原话是:“你们村就这几个人能干活,好好配合组织工作。”
“配合”这两个字让满仓不舒服。当初村委开会,他第一个反对把土地整个打包流转给合作社。别人家签了三十年的流转合同,他只签了五年。金斗在会场上拍了桌子,说满仓这是“存心捣乱”,让他“赶紧放明白自己的处境”。
满仓想明白的是另一件事——那份格式合同的第四页第七条,小五号字写着:“乙方有权对流转土地进行统一规划和整体开发,包括但不限于调整种植结构、变更土地用途、引入第三方合作等。”第八款小字:“本协议项下土地涉及的各项财政补贴、水利资源使用权等,归乙方统一管理使用。”
“肥水”要被抽走了,村民只剩空壳租金。
那时候他当着全村人的面把合同翻到那一页,把字体指着:“这段话的意思是,村里祖祖辈辈修的水渠、筑的坝、挖的塘——所有的水利资源,以后都归合作社管。国家的种粮补贴、农业项目资金,也都归合作社领。咱们手里只有租金,每亩每年四百块。”
四百块,还不够请一个插秧工的日工资。
没人说话。不是没听见,是不敢说。金斗叔的儿子国庆坐在第一排,皮夹克皮鞋锃亮,翘着腿磕瓜子,嘴角挂着笑。他是镇合作社聘请的项目联络员,每个月从合作社领三千五百块工资。合同里关于补贴分配的那部分条款,就是他跟着张主任找县城律师拟的。
满仓的父亲生前时常念叨的一句话,又浮上心头:“肥水不流外人田。”
当时满仓认为,这是教他守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现在他觉得,这也许不只是这个意思。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水面,忽然定住了。
满仓猛地站起身。
浅水区的稻茬间,漂浮着几片枯黄的叶子,还有一些细碎的白色泡沫,像有人往田里倒了洗衣粉。他蹲下去用手拨开稻叶,指尖沾上一层滑腻的白沫——带着刺鼻的漂白粉气味。
满仓的心沉了下去。
他立刻起身沿着田埂快步往回走。这不是单纯的水质污染,漂白粉在农业灌溉中有明确的消毒用途,但浓度一旦超标,会在四十八小时内杀死水中所有藻类和微生物,造成大面积死鱼和作物根系坏死。有人往他的田里倒了漂白粉。
而且量不小。
他跑回塘边的临时板房,从床底下翻出一个铁皮箱子,打开里面有两样东西:一双军靴和一台旧单反相机。相机是他退伍时战友送的,原本是想让他拍鱼塘记录日常。今晚用它来拍照取证,再合适不过。
等他再跑回田边的时候,月亮被一片云遮住了。他没打手电,猫着腰沿着田埂搜索,很快在田埂北端靠近排水沟的位置发现了痕迹——一把歪倒的塑料桶,桶壁上沾着白色粉末残留;几个泥泞的脚印,尺码不小,鞋底纹路清晰可见;还有一截掉在地上没抽完的烟头,烟嘴朝上,还带着轻微的潮气。
满仓按军旅训练养成的习惯做了标记,先用相机拍了十几张照片——远中近特写各角度,拍下桶子、脚印、烟头、水面的白色泡沫和稻叶的枯萎状况。然后取了三瓶水样,分别装进用纯净水冲洗过的矿泉水瓶里,拧紧,贴上标签——位置坐标取塘埂北段第二个排水口、水深大约三十厘米、取样时间、温度。最后小心翼翼地把烟头夹进信封装好,写了日期和地点。
他蹲在田埂上,把每一步操作回想了一遍,确保没有遗漏。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这三亩田的排灌水渠是独立的,从上到下只有两条管道连通外界。被投毒的水可以通过这两条渠道进一步污染下游的其他水体。
不行,今晚必须先堵住。
他从板房里扛出两袋沙袋,走到排水口和进水口,一袋一袋死死堵住。水稻的根系泡在漂白粉水里只能撑两三天就必须换水冲洗,但比让毒水往下游流要好。等堵完最后一个口子,他把水渠的闸门也落了锁。
陈满仓知道这背后是谁干的。金斗叔的儿子陈国庆今晚一直都在村里晃悠,白天有人在镇上的饭馆见到他跟几个小年轻喝酒。国庆年初就开始放出话来要接手满仓家的鱼塘搞农家乐,他爹金斗更是多次在公开场合暗示过满仓“没能力经营这么大一片水面”。
但满仓现在不能惊动任何人。在没有足够证据之前,打草惊蛇只会让对方销毁所有痕迹。
明天,示范户评比会如期进行。他会照常到会,一不闹事二不声张。但评比结束之后,他会去一趟镇上的司法所。
他知道,在青禾村,这是一条没人走过的路。
这年月,乡亲们习惯了凡事“内部消化”,家丑不可外扬。但满仓不这么看。他在部队里学到一件事:规则立在那里,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在边界被踩破的时候有一个退路。他退伍时连队指导员送他一句话:“到社会上,你可以不害人,但你不能让别人觉得你好欺负。”
这句话,满仓记了六年。
远处有人家关了灯,村子彻底暗下来。满仓重新蹲回田埂上,手电关了,让自己融进这片黑夜里。头顶上云散了,月光又重新亮起来。
他想起了父亲当年重修这座鱼塘的模样。带着十二个壮劳力,从镇上废品站淘回来的旧水泥管一节一节背进山,花了整整四十天。那时候没有工程队没有设计图,只有一群光脚农民在一锹一铲地挖、一锤一锤地砸,肩膀磨出血了拿破布一缠继续干。那年头村里都穷,大家伙儿还是凑钱买了三头猪杀了一起吃,算是庆功。满仓爹捧着碗蹲在新修的塘埂上,望着蓄满水的鱼塘,碗里的饭没吃几口。
后来这口塘养活了青禾村大半个生产队的人。
再后来包产到户,共富塘被分了。满仓爹只留下了三亩田和一口不到两亩的小塘——就是塘埂北边的这一口。
满仓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念头。
明天评比会上,他要说的,不是土地流转的事,不是补贴分配的事,甚至不是这半亩田被投毒的事。他要说的是另一件事——共富塘。
“共富塘”是一口废弃了将近十年的集体鱼塘,位于村子和后山之间的一道谷地。满仓爹生前最后那几年,每逢喝酒都会提起要重修共富塘。他说:“一口塘养不活人,十口塘一起放水,就能灌满整个洼子田。”
可是没人响应。村子散了,人心散了,谁还想着共富?
满仓想重新筑那口塘。
不是因为情怀,是因为他看准了一件事——共富塘的旧址在整条山谷的最顶端,如果把那里盘下来做鱼稻共生、古法生态养殖,不仅能避开下游被合作社统一规划的区域,还能独占整个上游的水源。只要抢先用活水把口碑做起来,形成差异化,自己手头这三亩薄田和两口小塘,才有资格跟合作社的规模化竞争叫板。
更何况,共富塘背后那条山泉的水质满仓从小喝到大,清甜甘冽,没有半点污染。用这样的水养的鱼,种的水稻,放在城里超市就是最高级别的溢价商品。
这个念头在满仓脑海里翻来覆去,但一直没有说出口,是因为没钱。承包废弃塘、重新挖淤、引水、买鱼苗、买种子、建简易管理房,起步就要十几万。满仓手里只有退伍安家费剩下的两万多。
但现在,他被逼到了墙角。
要么放手一搏,要么任由自家田地被一口一口蚕食掉,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晃了一下,照见田埂上趴着一只癞蛤蟆,鼓着眼睛看着满仓。
满仓笑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屏幕上还有三条未读消息,一条是妹妹发的:“哥,这个月伙食费转了吗?”一条是移动公司的流量提醒。还有一条,来自镇合作社张主任:“明天早上八点,村委准时开会。”
满仓把手机揣回兜里。
风从山谷吹过来,带着后山那片竹子林的沙沙声。他深吸一口气,鼻腔里满是泥土和稻苗混杂的气息。
明天,要把这口气咽下去,先咽下去。
然后,再一点点吐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