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蛇缠心

第一章 中元夜

筒子楼的楼梯灯三年前就坏了。

沈昭摸黑上楼时脚步很轻——这不是职业习惯,是活的太久了就知道,在这种地方弄出太大响动会引来邻居的骂,而他不喜欢听人骂他。

夜里十一点四十,楼道里的声控灯连挣扎一下都懒得出声。他掏出钥匙,防盗门的锁孔有些涩,需要往右拧到第四声咔嗒才能打开。这个细节他在钥匙串上刻了一道横纹备忘,其实刻不刻都一样,他记得住。

开门的瞬间玄关灯亮起。

那盏灯他从不关。不是怕黑,是怕开门时看到的是一片漆黑——那种黑会让他想起一些事,一些只能在晚上想、且想了就睡不着的事。十年前的那个中元夜,父亲出门前跟他说了最后一句话:“昭儿,今晚别等我。”

他没等,但父亲确实没回来。

警方在城郊工业区一处废弃防空洞里发现了尸体,身体的惨状被定性为“疑似坠入蛇坑致死”。沈昭没看到尸检报告的原件,母亲在认领遗体后就把它锁进了柜子,第二天钥匙就不见了。后来母亲改嫁,他一个人留下了那间出租屋,一个月三百二的房租,卫生间水压一直不稳,冬天热水器打火要反复拧三次才能点燃。

沈昭脱下殡仪馆的工作外套,挂在门后的挂钩上。外套上有股福尔马林和劣质粉底混合的味道,说不上难闻,只是别人闻了会皱眉。他不介意,在殡仪馆工作了四年,送走了将近两千个人,见过面目全非的,见过腐烂变色的,见过冰柜里冻得浑身青紫的,见过被火车碾过后剩下不到三分之二身体的——他每见了,只是俯下身,一针一线地缝,一笔一划地画,像对待一件碎了又被托付的信物。

对无人认领的亡者,他会在缝合后额外补三针。

馆长问过他为什么,他没解释。其实理由很简单: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至少能辨认得出来。这世上有太多无人认领的人,他只是想让他们至少还有被认出来的可能。

厨房的灶台上搁着一碗中午煮的挂面,已经坨成了一团固体。他把面倒进垃圾桶,拧开水龙头洗碗。水压果然不稳,水流忽大忽小,溅了他一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腕上那道浅得几乎看不出的疤痕,那是去年冬天的一次意外——手术刀的刀片滑了,划了一道口子,缝了三针,伤口好得很慢,至今还留着淡淡的红线。

其实不是意外。

但他不想对自己承认。

洗完碗,沈昭拧灭厨房灯,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两口。瓶子是透明的,贴着超市打折的价签,三块二。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总骂他喝水太急,“跟渴死鬼投胎似的”,那时候他还会笑,现在他已经很难想得起自己上一次笑是什么时候了。

冥蛇缠心

墙上的钟指向了十一点五十七分。

沈昭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走到玄关,从柜子里摸出了一根白色蜡烛和半盒火柴。这是他每年的规矩——中元夜凌晨,给殡仪馆那具今天下午送来的无名女尸补上遗容的最后几笔。

他记得那具尸体。

下午三点半送到殡仪馆,溺水,女性,大约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面部有轻微浮肿,左颊有一道不明显的疤痕,像是陈年旧伤。没有证件,没有家属陪同,没有任何身份信息。警方说她是在城郊河道发现的,身上穿着一件褪色的棉布旗袍,脚上没穿鞋,发间别着一朵纸扎的栀子花。

沈昭在记录本上写道:“无名氏,女,约28岁,暂编号2416。”

下午他为她做完了基础清洁和修容,但总觉得她嘴角的弧度不对——那是一种微妙的不协调,像是微笑,又像是悲戚,介于两者之间,让人无法分辨。他调了好几次唇形,始终未能还原。最后他决定今天晚上再去一趟殡仪馆,从冻存柜里把她推出来,再看几眼。

他想帮她找到一个能在告别式上被认出来的样子。

哪怕没有告别式。

哪怕没有人来。

凌晨零点整,沈昭出门。

第二章 2416号

殡仪馆的地下一层灯光惨白,墙壁上的瓷砖反射出冰冷的光泽。整容间的温度常年维持在十六摄氏度,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太高的温度会让遗体加速腐败,而太低会影响操作精度。

沈昭刷卡推门进去,灯亮起来的瞬间,三张不锈钢化妆台在冷光下泛着金属的灰白色。台面上的工具箱安静地敞开着,刷子、粉底、油彩、缝合线、剪刀——每一样都按照他习惯的顺序排列,从未改变。

他把带来的白蜡烛搁在工具盘旁边,没有点。

冻存柜的编号很整齐,从2401到2430一字排开。2416号在第三排的左起第六个位置,柜门上贴着白色标签,手写着编号和日期。

沈昭深呼吸一口,拉开柜门。

冷雾从抽屉里涌出来,裹着浓烈的防腐液气味。白色裹尸布被卷至颈部,露出那张他已经看过一次的脸——浮肿比下午略消了一些,皮肤呈现冻存后人特有的苍白,嘴唇微微发紫,眼睑闭合,睫毛上结了一层细密的冰霜。

他把抽屉完全拖出来,盖上旁边不锈钢化妆台的高度刚好合适。沈昭转过身,从抽屉里抽出裹尸布,把整具遗体从柜门中托起,双手稳稳地平移到她头部的力道一直把握得很准。这是四年来练出的肌肉记忆——托起一具遗体时,不能只用手掌的力道,要用整个小臂做支撑,重量均匀分布,这样才不会在遗体的皮肤上留下握痕。

2416号的身体在接触不锈钢台面的瞬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沈昭打开工具箱,取出粉底调色板和油彩刷。他先用热毛巾覆盖住面部,等冻僵的皮肤软化一些,再开始打底色。这个过程他重复过上千次,闭着眼睛都能完成,但他每一下都做得很慢,像是在雕琢一件必须完美的作品。

殡仪馆的老师傅们说他有强迫症。

他只说:“差不多,是在逼自己。”

粉底调了三次,他终于找到了一种介于苍白与虚黄之间的色调——对溺水遗体而言,太白的底妆会显得僵硬,太黄的底妆会显得病态,只有这种经过稀释的、略带灰调的米色才能还原出那一种“她只是睡去”的错觉。

他开始勾勒五官。

眉毛稀疏,需要用细笔一根一根地描画,眉峰的弧度要柔和,不能太挑,否则会显得刻薄;眼影用浅棕哑光,在眼尾略微上提,拉长眼部轮廓,让那双紧闭的眼睛看起来像是沉入了一个安稳的梦;腮红的用量极轻,只在颧骨两侧点两点,然后用指腹晕开。

最后是嘴唇。

沈昭把嘴唇最后处理,因为这是整张脸最难把握的部分。2416号的唇形饱满,但浮肿给嘴唇的轮廓带来了些许变形。他先用棉签蘸了温水,沿着唇线轻轻擦拭,让干燥的唇纹舒展开一些,再拿起唇刷,蘸取调好的唇釉。

第一笔下去,他觉得颜色太深。

沈昭用棉签吸掉一部分,在调色板上重新调配,在红和白之间试了三次,终于调出一种介于豆沙和肉粉之间的颜色——不会太艳丽,不会太黯淡,像是在沉睡中嘴角微微上扬时自然带出的血色。

他仔细地填充唇峰和唇珠,手腕稳得像手术刀划开纱布一样精确。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半小时,当最后一笔落下,他退后两步,从工作灯的正前方审视整张脸。

面部形态已经比他下午看到的好了许多,眉目间甚至浮现出一种说不清的从容。但他还是觉得不对——嘴角的弧度,那个暧昧不明的位置,仍然没有达到他想要的效果。

他似乎想表达的是释然。

但2416号的气质里似乎没有释然的种子。

沈昭在工具箱里翻找一会儿,从角落里摸出了一张旧照片。那不是遗照,是他夹在工具盒夹层里的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旗袍的年轻女人,站在老式戏台的侧幕边,侧脸看着镜头,嘴角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既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归来。

照片是父亲留下来的遗物之一。

父亲当年在殡仪馆干过三年,后来辞职了,具体原因沈昭不清楚,只知道他辞职那天喝了很多酒,对着沈昭说了一句话:“我替她们缝了太多不该缝的嘴,所以她们来了。”

沈昭那时才十二岁,不懂。

现在他懂了,但也只是自以为懂。

他拿起照片看了看女子的嘴唇,然后重新拿起唇刷,在原来的颜色之上加了一层极淡的哑光透明唇釉,微微调亮了光泽度。最后他用无名指在唇峰处轻轻点了两下,让颜色渗入皮肤的纹理里。

好了。

沈昭放下唇刷,看着2416号的脸。

那女人的面容在冷光灯下渐渐浮现出一种类似于活人的生机——不是真的有生机,而是整容师的手艺让死亡的僵硬度降低了,像蒙上了一层薄纱,将死气和生息调和成了第三种状态。

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的名字、年龄、死因、生前的故事,但他觉得她很漂亮。不是那种修饰过的漂亮,而是骨子里透出来的、在死亡中依然倔强地保持着线条的漂亮。

沈昭忽然想起一句很老套的话——死亡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开始。

他不信。

他觉得死亡只是结束,一切都会停止,连温度都不会剩下。所谓另一种开始,不过是活人的一厢情愿。

蜡烛还没点。

他原本打算在这张脸上完成最后一笔后再点上白蜡烛,做一个小小的仪式——不是为了招魂,只是为了送行。毕竟中元夜,活人给亡人点一盏灯,图个心安。

沈昭的手摸向口袋里的火柴,犹豫了一下。

算了。

他把蜡烛收起来,打算关上灯,回家。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工作灯忽然闪了一下。

沈昭顿住脚步,回头。

2416号的左手中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眼花了,走近几步,凑近那张脸仔细端详。灰白的皮肤上没有变化,眼部紧闭,嘴唇闭合如初,没有任何生命迹象。

但当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时,他看到了自己左手食指上有一道微小的伤口,正在渗出一颗细小的血珠——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破的,也许是刚才调整体位时碰到了不锈钢台面的毛边,也许是先前用镊子时不小心。

血珠滴落。

它落在了2416号的嘴唇上。

沈昭愣住了。

那颗血珠像是瞬间渗进了她的唇纹深处,像是泥土吸收雨滴,无声无息地被吞噬了。他想伸手去擦,但那颗血珠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种微妙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深色晕染,在唇色上留下了一个暗红的印痕。

三秒后,房间里的灯全都灭了。

不是断电,是某种力量把电流从这座建筑中彻底抽空了一样。连墙上的应急照明灯都没有亮,整容间陷入纯粹的黑暗。

沈昭的眼睛是通阴的。

这件事他从十六岁就知道了——那年夏天他在家里的卫生间照镜子,镜子里的自己映出了两张脸:一张是他自己的,另一张是一具腐烂的老妇的脸,贴在他身后,用一种说不出的眼神看着他。

他转身,什么都没有。

但那个画面一直留在他的脑海里,像是钉子钉进了木板,拔不出来。

从那时起,他会偶尔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在殡仪馆的走廊拐角,在废弃的建筑工地里,在夜深人静的小巷深处。那些东西通常只是匆匆一瞥,像是光线偏折产生的幻象,但沈昭知道那不是幻象。

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通阴不是礼物,是诅咒。

黑暗里,沈昭的瞳孔自动适应着微光环境——通阴之人的夜视天生比常人敏锐,能在绝对黑暗中捕捉到一些常人看不到的光谱。他看到整容间里的轮廓在黑暗中呈现,看到工作台的边缘、冻存柜的金属表面、墙壁上的消防箱。

唯独那具尸体……

那具尸体不见了。

沈昭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但他的手很稳。他摸向工作台,找到工具箱的位置,打开盖子,摸索到一把手术剪刀握在手里——这可能是防身的唯一工具,虽然他知道剪刀对非人类的东西可能毫无用处。

黑暗中传来极细微的声响,像是布料摩擦瓷砖,又像是某种湿润的东西在蠕动。

声音从他的左侧传来,约三步远。

沈昭缓缓转动身体,面向声源。

微光中,他看到地上有一个低矮的轮廓,像是某人蜷缩着坐在地上,身形不稳定,边缘处似乎有模糊的雾气在流转。轮廓在缓慢地变化,从蜷缩的姿态渐渐抬起上身,头顶渐渐高过工作台的高度。

轮廓静止了。

黑暗里,一双眼睁开。

不是人类的瞳孔——是竖瞳,在黑暗中反射着微弱的光线,冰冷、锐利,像蛇类的眼睛。那双眼睛盯着他,像是猎手盯着猎物,又像是在辨认什么。

“你是谁?”沈昭开口,声音压得很稳。

没有回答。

竖瞳缓缓缩成一条细线,那具轮廓开始向他的方向移动。沈昭握紧手里的剪刀,但没有后退。他很清楚在这种黑暗里,后退只会撞上某件家具,然后失去平衡,然后完蛋。

轮廓逼近到一步的距离。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的味道——不是尸体腐败的血,而是新鲜的血,铁锈一样的腥甜。味道的来源是他自己的手,食指上的伤口在黑暗中不明显,但血的气味在静止的空间里扩散得很清晰。

那双竖瞳停在了距离他的脸不到半尺的位置。

沈昭的视线穿过黑暗,终于分辨出了轮廓的全貌——一个女人,披散着长发,身上裹着白色的裹尸布,从布料的褶皱中露出赤裸的肩头和锁骨。她的嘴唇,那个他精心勾勒过无数笔的嘴唇,在黑暗中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红色,像是一抹被血浸透的花瓣。

“我……”她的喉咙里发出了一个音节,声音嘶哑而干涩,像是有人很久没有用过嗓子,声带生锈了一样。

沈昭没有动。

冥蛇缠心

“我叫什么名字?”她问。

他不知道。

“2416号。”他说。

女人的竖瞳忽然变圆了,圆得像人类的瞳孔——那是一种困惑的表情。

“那是什么意思?”

“那是你现在的编号,”沈昭说,“在火化之前,你是2416号。”

沉默。

黑暗里,那双眼又缩回了竖瞳的形状,像是一条蛇在测量猎物的距离。

“你是谁?”她问。

“沈昭。这里的工作人员。”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说谎,“你刚才从冻存柜里出来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不知道。”

“那你应该回柜子里去。”

她没有回去。

沈昭能感觉到她的目光钉在自己脸上,那种凝视很不舒服,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骨子里慢慢穿透。但与此同时,有一种微妙的东西让他没有转身逃跑——也许是通阴人的本能,也许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你流血了,”她忽然说,“你的血很香。”

沈昭把左手藏到身后。

“你不能吃我,”他说,“吃了人你就彻底回不去了。”

“什么是回去?”

沈昭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向一具刚刚从冻存柜里爬出来的尸体解释生死的边界,更何况他连自己眼前的“尸体”到底是什么都不清楚——诈尸?阴魂附体?还是更复杂的东西?

他只知道中元夜阴阳壁垒最脆弱,有些东西会趁虚而入。

“你坐到那张椅子上,”沈昭指了指整容间角落里的那把折叠椅,“我们等天亮。天亮了,一切会恢复正常。”

女人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白色的裹尸布紧紧地缠着她的躯干,衣料里渗出的水珠在地上积了一小滩。她抬起手,看着自己苍白的皮肤在黑暗中隐约可见的青色血管,然后慢慢走到椅子旁坐下。

沈昭也找了个地方坐下来,距离她大约一米远。

整容间回归寂静,只有两个人(如果她算人的话)的呼吸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但沈昭很快就发现了不对——他听不到她的呼吸声。

她能说话,却没有呼吸。

她说她闻到了血的味道,但她的嗅觉器官早在死亡那一刻就停止了运作。

她动了,却在行动中没有发出任何关节摩擦的声响。

沈昭闭上眼睛,在心里逐条梳理着他所知道的关于“那一类存在”的知识——少得可怜。父亲留下的七本笔记里记载了一些案例,但大多是语焉不详的片段,很多地方被水渍或烧焦的痕迹遮盖。他知道存在一种叫做“化蛇”的东西,亡魂执念太深,借蛇蜕人形,可保住生前记忆七日,七日后或散或噬主续命。

他不知道她是不是那类东西,不知道该怎么确认,更不知道如果她真的是,他应该怎么办。

“你害怕我吗?”女人的声音从黑暗中飘过来,轻得像一层纱。

沈昭想了想。

“我怕的不是你,”他说,“我怕的是不知道你到底要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要什么,”她说,“我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找什么?”

“一盏灯。一盏亮着的灯。”

沈昭睁开眼,在黑暗中看向她。

她也在看向他。

竖瞳收缩又放大了几次,像是某种探测。

沈昭忽然想起自己之前为什么会觉得她的嘴角弧度不对——不是悲伤,不是微笑,而是一种寻觅。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忽然看到远处有一点光,那种将信将疑的、不确定的、介于希望和幻灭之间的表情。

原来那就是她在找一盏灯的表情。

凌晨三点,第一缕黎明的光还没有透进地下一层,但整容间的灯忽然亮了。

来电了。

白光洒下来,沈昭看到了她的全貌。

她的左颊确实有道疤痕,从颧骨斜向下直到下颌线,像是刀伤留下的,但伤口已经愈合多年,只剩下一条细细的白线。她的皮肤冻存后透着灰白,五官精致而冷冽,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两侧,发梢的冰霜正在融化,滴落的水珠沿着她的脖颈滑进裹尸布的领口。

她确实很美。沈昭客观地想着,不带任何多余的情感。

“我认得你。”她忽然说。

沈昭皱了皱眉。“我们在殡仪馆碰到过?你可能记错了,我是整容师,不是患者。”

“不是,”她摇头,竖瞳在灯光下收缩成一条细线,紧盯他的脸,“我从你的血里看到的——你父亲手里的那根铁丝,那根铁丝穿过我的锁骨,把我钉在了墙上。”

沈昭的呼吸凝滞了。

“他在墙上画满了东西,”女人继续说,“他说,只有锁住我,其他的才不会出来。”

整容间的空气骤然冷了下去,比之前的十六度更加刺骨。沈昭感觉到寒气从她的身体里向外扩散,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体内苏醒,带着十年——不,可能是更久——前就埋下的旧怨。

“你父亲,”女人一字一顿地说,“他杀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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