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城外,十里长亭。
夕阳西沉,将官道染成一片暗红。风卷起黄沙,打在路边的枯草上,沙沙作响。
沈清夜勒住马缰,回首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城池轮廓。
三个月了。
三个月前,他是镇武司最年轻的副统领,一把青峰剑让江湖宵小闻风丧胆。如今,他是朝廷通缉的要犯,身负镇武司三十七名同袍的血债。
罪名是——勾结幽冥阁,出卖朝廷机密。
他不服。
可镇武司左统领韩震天亲手签署的逮捕令上,盖着鲜红的官印。京城的告示栏里,他的画像贴在最显眼的位置,赏银万两。
“沈公子,走吧。”
身旁的楚风低声催促。这个曾经在江湖上当过赏金猎人的莽汉,是他眼下唯一信得过的帮手。楚风身材魁梧,背着刀,腰间挂着两把匕首,一双眼睛始终警惕地扫视四周。
沈清夜没有答话。他松开缰绳,纵马而去。
马蹄踏碎残阳,向着西边的群山奔去。
第二章 黑风镇黑风镇。
这名字听起来不像个善地,事实上也确实不是。
镇子坐落在三不管的地界,北通幽州,南抵江南,东临汴京,西接蜀道。不管你是朝廷钦犯,还是江湖逃逸,只要到了这儿,官府的手就伸不过来了。
当然,能活着走进来,你得先有命。
官道上,两个灰衣人拦住了去路。
“沈副统领——不对,应该叫沈逃犯了。”为首那人个子不高,精瘦,一双眼睛贼亮,笑起来露出两颗金牙,“在下镇武司缉捕使曹安,奉命拿你归案。”
沈清夜勒马,目光平视对方。
“韩震天派来的?”
“统领大人说了,不用活口,提头去见就行。”曹安从袖中抽出一对判官笔,笔尖泛着暗色的青芒,“所以,沈公子,得罪了。”
话音未落,曹安身形暴起,判官笔直取沈清夜的咽喉。
沈清夜左掌在马鞍上一按,整个人凌空翻起,避过这一击。曹安的判官笔落空,在半空中画了个圆弧,另一只手疾点沈清夜肋下。
“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楚风的刀拦在了中间。刀锋与判官笔相撞,溅出几点火星。
“当心,这家伙练的是毒砂笔法。”楚风沉声道。
曹安咧嘴一笑,判官笔再次刺出。这一回,速度更快,角度更刁,带着一股阴毒的劲风。
沈清夜的剑出鞘了。
青峰闪过,如一道惊鸿。
曹安的判官笔被一剑荡开,他脸色一变,正要变招,沈清夜的第二剑已至。剑尖点在判官笔的笔杆上,一股浑厚的内力顺着笔杆传过去。
曹安只觉得手腕一麻,判官笔脱手飞出。
“好剑法。”曹安退后三步,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不少,“难怪统领大人说你是镇武司百年难得的天才……可惜了。”
他身后的灰衣人不知何时已经散开,将沈清夜和楚风团团围住。共计十二人,每人手中都握着兵器,杀气凛然。
“十二连环阵,韩震天还真是看得起我。”沈清夜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意。
长剑在手,青锋映着残阳的余晖。
第三章 赴宴黑风镇最大的酒楼叫“忘忧”。
忘忧楼的酒算不上好,但江湖人喜欢来这儿。不是因为酒,是因为这儿从不拒客。不管你是什么身份,出得起银子,就有位置。
沈清夜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
楚风坐在他对面,大口吃着酱牛肉,喝着酒。
“沈公子,接下来我们怎么办?”楚风抹了把嘴边的油渍,低声问道。
沈清夜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街角的一个身影上。
那人穿着青衣,戴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身形高挑,腰佩长剑,走路的步伐不紧不慢,却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她在跟着我们。”沈清夜说。
楚风顺着他目光看去,皱眉道:“谁?”
“苏晴。”
楚风的手微微一顿,然后继续吃肉:“墨家那位大小姐?她跟着我们做什么?”
“墨家擅长机关消息和情报网。”沈清夜收回目光,“三个月来,她的人一直在帮我传递消息,也算是帮我躲过了几次围杀。我不觉得这是巧合。”
“或许她看上你了。”
“你说这话能不能正经点?”
“我说正经了。”楚风咧嘴一笑,“你不是一直说墨家是中立势力,不问江湖事吗?她帮你,总得有个理由吧?”
沈清夜没有接话。
他当然知道楚风说的有道理,但他现在没有心思去琢磨苏晴的动机。他在等一个人。
一个能证明他清白的人。
第四章 浮出水面深夜。
黑风镇外的乱葬岗。
月黑风高。
沈清夜独自站在一座坟前,楚风藏在暗处戒备。风声呜咽,像是亡魂的低语。
脚步声响起。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
领头的人身形魁梧,身穿玄色长袍,腰间悬着一块铁牌。铁牌上刻着一个“墨”字——墨家的信物。
“沈副统领,久仰了。”那人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在下墨家执事柳应玄。”
沈清夜的目光落在柳应玄身后的两个人身上。一个是个中年文士,手持折扇,面容清瘦;另一个是个身材矮胖的老者,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挂着笑,让人看着就心里发毛。
“免死牌呢?”沈清夜开门见山。
柳应玄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递了过去。
沈清夜接过,打开。
一块黑色的令牌静静躺在盒中。令牌上刻着四个字——“如朕亲临”。
这是太祖皇帝特赐镇武司的护身符,持此牌者,可免死一次。镇武司上下,仅有左右统领各持一块。左统领韩震天手里就有一块。
沈清夜手里的这块,是右统领陈怀远的。
三个月前,陈怀远被害之前,曾托人将这块令牌转交给墨家,说终有一日会用上。
如今,陈怀远已死,这块令牌到了沈清夜手里。
“韩震天手里也有一块。”中年文士开口说话了,“三个月前,陈怀远向御史台弹劾韩震天勾结幽冥阁、倒卖朝廷军械。证据还没递上去,韩震天先动了手。陈怀远被杀,你成了替罪羊。”
沈清夜握着锦盒的手微微用力。
“证据呢?”他问。
“在镇武司的密库里。”中年文士道,“韩震天还没来得及销毁,因为那密库有三重锁,钥匙分别在三位朝廷重臣手里。韩震天没有聚齐钥匙的权利。”
“所以,只要我拿着这块免死牌进京面圣,韩震天就杀不了我。等我拿到证据,一切真相大白。”沈清夜道。
“理论上是这样。”柳应玄点点头,“但韩震天不会让你活着进京。”
沈清夜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就试试。”
第五章 破阵三天后。
青峰山下,官道。
沈清夜和楚风骑马前行,身后跟着一辆马车。马车里坐着一个人,是苏晴。
她非要跟上来,说什么“墨家的情报网能帮你避开追兵”。沈清夜没有拒绝,因为他确实需要墨家的情报网。
马蹄声碎。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沈清夜勒住缰绳。
二十余名黑衣人从官道两侧的密林中冲出。每人手中一把刀,黑巾蒙面,露出的一双眼睛冷得像寒冰。
“韩震天的人。”楚风拔出了刀,“沈公子,你带苏晴先走,我来拖住他们!”
“你不是对手。”沈清夜的剑已经出鞘。
黑衣人没有废话,冲上前来。刀光闪烁,杀意凛然。
沈清夜纵身跃起,长剑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
“叮叮叮——”
数声金铁交鸣,三名黑衣人的刀被荡开。沈清夜落地,长剑一转,逼退了另外几名黑衣人。
他的剑法算不上多精妙,但快。
快到对方还没反应过来,剑锋已至眼前。
这就是沈清夜的风格——不追求花哨的招式,只追求一击必中的速度和精准。
黑衣人并非是寻常的匪徒,而是镇武司的精锐。他们的刀法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出刀的角度刁钻且凌厉。
五人围攻沈清夜,刀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楚风冲上前去,一刀劈向最近的黑衣人。那人侧身避开,反手一刀斩向楚风的腰间。楚风横刀格挡,两人交手数招,势均力敌。
苏晴从马车中探出头来,手中不知何时多了几枚飞针。
“嗤嗤嗤——”
飞针破空射出,黑衣人应声倒地。
“暗青子?”沈清夜皱眉。
“救命的暗青子。”苏晴淡然道。
有了苏晴的暗器相助,黑衣人很快被击退。为首那人见势不妙,打了个呼哨,一伙人迅速撤入密林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楚风收刀入鞘,大口喘着气。
苏晴跳下马车,走到沈清夜身边:“你受伤了? ”
沈清夜低头看了一眼左臂——袖子上破了一个口子,鲜血顺着袖口滴落。刚才那一刀差一点伤到骨头。
“没事。”他扯下一块布条,三两下包扎好伤口。
“前面就是汴京了。”楚风指了指前方隐约可见的城池轮廓,“只要我们进城,韩震天就不敢明着动手。”
沈清夜看着那座城门,眼神复杂。
三个月前,他从那里逃离。三个月后,他要拿着免死牌堂堂正正地走进去。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韩震天会在城门口布下天罗地网。
但那又如何?
第六章 城门汴京城门,午时。
进城的百姓排起了长队。守城的士兵例行检查,翻看路引,搜查包裹。
沈清夜骑在马上,远远看着那道城门。
“按照计划来。”楚风低声道,“我先进去,等你的信号。”
沈清夜摇摇头:“不用。”
他策马向前,直奔城门。
守城的士兵看到有人骑马冲过来,立刻举起长矛:“站住!”
沈清夜勒马停下,从怀中取出那块黑色的令牌,高高举起。
“如朕亲临”四个字在阳光下泛着金光。
士兵的脸色立刻变了。
“免……免死牌?”
“让开。”沈清夜的声音不大,但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士兵犹豫了一下,还是闪开了。
沈清夜拍马进城。
他的身后,楚风和苏晴对视一眼,也跟着策马而入。
城门口的人群中,一个灰衣人悄然离开,向镇武司的方向奔去。
消息很快传到了韩震天耳中。
镇武司衙门内,韩震天坐在堂上,脸色铁青。
“沈清夜拿着陈怀远的免死牌进城了?”
跪在下方的探子点头:“属下亲眼所见。”
韩震天猛地站起身,一掌将身旁的茶几拍得粉碎。
“该死!”
他以为陈怀远死后,那块免死牌已经不知所踪,沈清夜不过是丧家之犬,迟早会被他的人抓到。可他没想到,陈怀远竟然提前做了安排。
韩震天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
“去,查清楚沈清夜住进了哪家客栈。”他冷冷道,“免死牌只能保他的命,保不了他身边的人的命。”
“是。”
探子退下。
韩震天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堂里,窗外日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烙出斑驳的光影。
他想起三年前,陈怀远还在时,他们曾经是生死与共的战友。
可惜,道不同,不相为谋。
第七章 夜访入夜。
汴京东市,祥云客栈。
沈清夜用完晚饭,回到房间。楚风去了隔壁,苏晴住在他对面的厢房。
烛火摇曳。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沈清夜的手握上了剑柄。
“谁?”
“是我。”
门被推开,一个高挑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苏晴。
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夜行衣,长发束起,露出一张清秀的脸。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脸上,映出几分清冷的意味。
“沈公子,我有话和你说。”
“请讲。”
苏晴走上前两步,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递了过去。
沈清夜接过,展开。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但每一个字都让他的瞳孔微缩。
那密信的核心内容揭露:陈怀远并非他杀,而是被陈怀远当年的心腹属下临阵倒戈,联合韩震天下毒谋害;墨家之所以愿意出面助阵,是因为陈怀远的遗孀顾月伦是墨家上一任家主的亲传弟子;沈清夜手里的这块免死牌,以及远在南疆的一位揭竿而起、手握兵权的红衣神将,是唯一能够制衡韩震天的底牌;红衣神将与韩震天积怨已久,一旦沈清夜赶到南疆得到神将的支持,镇武司内部的生态将迎来惊天大逆转。
沈清夜看完整封信,久久没有说话。
“你早就知道陈统领的死不简单。”他抬头看向苏晴,目光锐利。
苏晴坦然与他对视:“墨家不问江湖事,但墨家有自己的规矩。陈夫人是我们的人,陈怀远的死,墨家不会坐视不管。”
“所以你帮我,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墨家。”
“两者都有。”苏晴的语气平静,“沈公子,现在不是讨论动机的时候。天亮之后,韩震天就会动手。他动不了你,但他可以动你身边的人。楚风不会有事,他有官府的路引,韩震天没有理由动一个平民。但我不同,我是墨家的人,韩震天有一百种方法找我的麻烦。”
沈清夜微微皱眉:“你想走?”
“不是走,是退。”苏晴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这包里是墨家的通关文牒和一部分盘缠,够你和楚风走完剩下的路。天亮之前,我会离开客栈,你不用担心我。”
“苏姑娘……”沈清夜站起身。
苏晴抬手制止了他的话。
“沈公子,你不用谢我。”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浅浅的苦涩,“你只要记住,陈统领的遗愿,是不想让韩震天的野心毁了这个江湖。朝廷也好,江湖也罢,靠的不是某一个强人,而是人心。”
“我记住了。”
苏晴点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沈清夜。
“小心韩震天二弟韩震南。”她声音轻柔,“他比你见过的任何人都可怕。”
门关上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
沈清夜站在原地,手里握着苏晴留下的那封信。
烛火的微光在他的眼眸中跳动。
第八章 南行清晨。
汴京城外,南门。
沈清夜和楚风策马出城。身后,是那座他从小长大的城池,也是他背负着冤屈逃离的地方。
他一直以为韩震天的野心只是想大权独揽、一手遮天——镇武司上下,韩震天才是一把手,而他沈清夜这个副统领不过是碍事的存在。可现在,密信上的内容告诉他,韩震天的算盘远没有那么简单——那封墨家的密信里还提到,韩震天倒卖朝廷军械的真正下线,是北方的金国密使,一旦军械运抵北方,边关将士将面临灭顶之灾。
这才是陈怀远一定要杀韩震天的真正原因——不是一朝朝廷内部的夺权,而是外敌勾结的祸国义举。
“沈公子,我们往哪走?”楚风问道。
沈清夜从怀中取出那枚免死牌,看了一眼。
令牌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芒。
“南疆。”他道,“去找一个人。”
“谁?”
“红衣神将。”
楚风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沈公子,我楚风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就是跟了你这个家伙!”
沈清夜没有笑。
他策马向前,马蹄声在南下的官道上回荡。
身后的汴京城,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前方的路,还很远。
但有的时候,远,并不是一件坏事。
因为走得远了,才能看清哪些东西值得用命去换。
九月十八,沈清夜南行。
此去南疆千里,途中凶险未卜。
但镇武司的密库中,藏着足以扳倒韩震天的铁证。而那枚铁证,由一个信不过任何人的孤胆少年押送,藏在一个你想破脑袋也想不到的地方。
韩震天不会让他们活着走到南疆。
可沈清夜偏偏是个不会回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