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电闪雷鸣。
江湖道上,无人不知落雁峡是武林禁地。但凡踏入此峡者,十有八九命丧黄泉,剩下那一二,不是疯了便是废了。
可今夜,偏偏有人进了落雁峡。
峡口破败的山神庙内,火光摇曳。三个黑衣人围坐火堆旁,正中那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阴鸷,左颊一道刀疤从眼角斜劈至嘴角,在火光映照下仿若一条蜈蚣蠕动。
此人正是幽冥阁左护法,段天狼。
“护法,阁主当真要咱们在此等那林墨?”右侧年轻黑衣人低声问道,眼中闪过一丝不安。
段天狼冷哼一声,没有答话。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虚握,掌心隐隐有黑气流转——这是幽冥阁不传之秘,噬魂掌。
“阁主有令,林墨此子天赋异禀,若能为我幽冥阁所用,三年内可成大器。若不能……”他顿了顿,掌中黑气骤然浓了几分,“便让他魂飞魄散。”
话音未落,庙外忽然传来细微脚步声。
三人同时握紧兵刃,段天狼掌中黑气瞬间收敛,仿佛从未出现过。
庙门被一脚踹开。
进来的却是个少年,约莫十七八岁,一袭白衫已湿透,长发散乱贴在脸上,手中长剑剑尖滴血,一双眸子在火光中亮得惊人。
他浑身杀气,可偏偏嘴角挂着一丝笑意,那笑意不冷不热,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幽冥阁的狗,鼻子倒是灵。”少年扫视三人,语气轻描淡写,仿佛不是在面对三个绝顶高手,而是在市井茶楼品评路人。
段天狼缓缓起身:“林墨,你杀我幽冥阁十七人,今日该还了。”
“十七人?”林墨挑了挑眉,将长剑横在身前,剑身映出他的半张脸,“不对,是十八人。刚才路上又宰了一个,应该是你们的暗哨。”
左侧那年轻黑衣人勃然大怒,拔刀便砍。
刀锋破空,凌厉刚猛,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银弧。
林墨却原地不动,直到刀锋距他咽喉仅剩三寸,才猛然侧身。刀锋擦着脖子掠过,削断几缕发丝。他顺势一剑刺出,剑尖直取对方手腕。
年轻黑衣人大惊,急忙收刀回防,却见林墨剑势陡变,虚晃一招,剑尖已抵在他眉心。
“别动。”林墨笑道,“我这剑不太稳,一不小心刺进去,你可就没命了。”
年轻黑衣人额头冷汗直冒,整个人僵在原地。
段天狼瞳孔微缩。
他看得分明,林墨方才那一剑,看似随意,实则暗合天罡三十六剑的路数。此剑法乃五岳盟不传之秘,需内功达到精通境界方能施展。而这少年,不过十七八岁……
“放了他。”段天狼沉声道。
林墨果然收剑,还剑入鞘,负手而立:“段护法,我知道你们幽冥阁想招揽我。但我说过,我林墨行事,只凭本心。你们那些滥杀无辜的勾当,我瞧不上。”
段天狼脸色阴沉如水:“你可知道,与我幽冥阁为敌,只有死路一条?”
“知道。”林墨笑得更灿烂了,“所以我才来了。”
就在这时,庙外忽然传来一道苍老声音:“天狼,退下。”
段天狼脸色骤变,连忙单膝跪地:“参见阁主!”
庙门无风自动,一股阴寒之气如潮水般涌入。火堆被这股气息一冲,竟差点熄灭。
林墨眉头微皱,下意识后退半步。
一个黑袍老者凭空出现在庙中,仿佛他一直就站在那里。老者面容枯槁,双眼深陷,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腐朽气息,可那双眼睛却亮得诡异,仿佛两颗寒星镶嵌在干涸的河床上。
幽冥阁阁主,楚无极。
江湖传言,此人三十年前便是绝顶高手,内功已臻化境,武林中罕有敌手。只是二十年前突然销声匿迹,江湖中人皆以为他已仙逝,没想到竟躲在幕后掌控幽冥阁至今。
“林墨。”楚无极开口,声音嘶哑刺耳,像是指甲划过铁器,“你可知道,你体内那点内力,在我面前如同蝼蚁?”
林墨笑容不变,握剑的手却微微收紧。
他当然知道。
这人身上的气息,比他见过的最强高手还要恐怖十倍。那种压迫感,就像是一座大山压在胸口,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所以阁主是要亲自动手?”林墨问道,语气依旧轻松,可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
楚无极死死盯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诡异至极,嘴角上扬的弧度不似活人,倒像是坟墓中爬出的僵尸在笑。
“老夫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一具合适的躯体。”楚无极缓缓抬起右手,“天狼,你们退下。”
段天狼脸色大变:“阁主,您要——”
“退下!”
段天狼不敢再多言,带着两个黑衣人迅速退出庙外。
庙中只剩林墨与楚无极对峙。
林墨终于收起笑容,长剑出鞘,剑尖遥指楚无极咽喉:“你要夺舍?”
楚无极桀桀怪笑:“你倒是聪明。老夫修炼噬魂大法三十年,内力虽强,肉身却已腐朽。你这少年根骨奇佳,正合老夫所用。”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闪,已到林墨面前。
林墨大惊,一剑刺出,剑势凌厉到了极致,剑尖直取楚无极胸口。
可楚无极只是伸出两根手指,轻轻一夹,便将剑尖夹住,任凭林墨如何用力,剑身纹丝不动。
“太弱了。”楚无极摇头,另一只手猛然拍向林墨天灵盖。
一股阴寒之气如决堤洪水般灌入林墨体内。
林墨只觉脑袋剧痛,意识瞬间模糊,眼前景象扭曲变形。他咬牙想反击,可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像是有千万条毒蛇在经脉中乱窜。
楚无极的狞笑声在耳边回荡:“放弃吧,你的身体,归老夫了!”
林墨的意识在黑暗中沉浮。
他感觉自己像是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周围是无尽的黑暗,冰冷刺骨,楚无极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像是来自九幽地狱的召唤。
“这具身体,比老夫想象的还要完美。”楚无极的声音中满是得意,“根骨奇佳,经脉通畅,更重要的是,这少年心中竟然没有丝毫畏惧。妙极,妙极!”
林墨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他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在被一点一点蚕食,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陌生而强大的阴寒内力。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林墨体内忽然爆发出一股金光,光芒炽烈霸道,瞬间将黑暗撕开一道裂缝。楚无极的惊叫声响起:“这是——佛门金刚经?你体内怎么会有——”
金光越来越盛,楚无极的阴寒内力被金光逼得节节败退。
林墨只觉丹田处一股暖流涌出,那是他从未察觉的力量,温暖而强大,仿佛沉睡了十八年的巨兽终于苏醒。
“不对!这不是金刚经!”楚无极的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恐惧,“这是……这是禅宗最高心法,明心见性!你一个小小少年,怎会——”
话音未落,一声惨叫响起,楚无极的意识被金光彻底撕碎。
林墨猛然睁开眼。
庙中火光摇曳,一切如常,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可不对。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原本修长有力的手掌,此刻竟变得枯瘦如柴,皮肤上布满老人斑,青筋暴起,触目惊心。
林墨猛地站起来,冲到庙中一口破缸前,水面倒映出一张陌生的脸。
枯槁的面容,深陷的眼眶,浑浊的眼珠——那是楚无极的脸。
“这……”林墨呆立当场。
他抬起右手,掌心黑气流转,那是噬魂掌的内力。他下意识催动这股内力,只听轰的一声,庙中那尊破败的山神像被震得粉碎,碎石四溅。
这股力量,比他自己原本的内力强了何止十倍?
林墨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大脑一片空白。
方才那一瞬间,楚无极的夺舍被佛门心法反噬,可楚无极的意识虽被摧毁,肉身却没有消失。反倒是林墨自己的意识,被困在了这具腐朽的躯体里。
而他原本那具年轻的身体,此刻正躺在庙中地上,双目紧闭,面色苍白。
林墨走过去,蹲下探了探那具身体的鼻息。
有呼吸,可意识全无,活脱脱像个活死人。
“怎么会这样……”林墨喃喃自语。
他试图将自己的意识重新转移回原本的身体,可试了几次,毫无反应。反倒是这具楚无极的身体,与他现在的意识融合得越来越紧密,仿佛这身体本就属于他。
庙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段天狼的声音响起:“阁主?事情可还顺利?”
林墨心头一紧。
他现在顶着楚无极的皮囊,内里却是林墨。若被段天狼发现端倪,以他现在的实力,对付段天狼不在话下,可幽冥阁高手如云,一旦暴露,他必死无疑。
更麻烦的是,林墨在江湖上树敌无数,若被人知道楚无极的身体里住着林墨的灵魂,只怕五岳盟和幽冥阁都要追杀他。
形势危急,林墨却忽然笑了。
他想起师父生前说过的话:“江湖险恶,人心叵测,有时候,最强的武功不是杀人,而是让人看不透你。”
林墨站起来,模仿楚无极的腔调沙哑道:“进来。”
段天狼推门而入,看见林墨的那具身体躺在地上,先是一愣,随即大喜:“恭喜阁主夺舍成功!”
林墨不动声色,沙哑道:“这少年的意识顽强,老夫费了一番手脚。不过他既已无用,杀了吧。”
段天狼点头,抬手便要一掌拍向林墨原本的身体。
“慢着。”林墨忽然开口。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阻止,只是看着自己的身体即将被毁,本能地喊了停。
段天狼疑惑地看着他。
林墨沉声道:“这少年天赋异禀,留着他,或许还有用处。你将他带回幽冥阁,关入地牢,好生看管。”
“阁主,这……”段天狼有些犹豫。
“怎么,你敢质疑老夫的决定?”林墨冷哼一声,掌中黑气涌动。
段天狼连忙低头:“属下不敢。”
他弯腰将那具身体扛在肩上,退出庙外。
林墨独自站在破庙中,看着火光摇曳,心中五味杂陈。
他现在是楚无极,幽冥阁阁主,江湖中人人闻风丧胆的大魔头。
可他也是林墨,五岳盟的弃徒,一心要铲除邪恶的侠客。
这身份转换来得太突然,突然到他至今还觉得不真实。
林墨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体内的佛门金光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阴寒内力在经脉中流转。他知道,那是楚无极苦修三十年的噬魂真气,霸道绝伦,阴毒无比。
可奇怪的是,在这股阴寒真气的深处,他隐约感觉到一丝温暖,仿佛是楚无极内心深处残留的一丝执念。
那执念微弱得几乎不可察觉,可林墨感受到了。
复仇。
楚无极想要复仇。
向谁复仇?林墨不知道。
但那股执念强烈到即使楚无极的意识已消散,依然残留在内力之中,可见此仇之深,已深入骨髓。
林墨睁开眼,目光变得复杂。
他是林墨,可他也是楚无极。
这两个身份,注定要纠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三日后,幽冥阁总坛。
幽冥阁坐落于苍梧山深处,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黑色建筑隐没在云雾之中,远远望去,像是一只蛰伏的巨兽。
林墨坐在阁主宝座上,俯视下方。
宝座由玄铁铸成,冰冷刺骨,但林墨已是楚无极的身体,这寒意反而让他感觉舒适。下方站着数十人,皆是幽冥阁的核心高手,一个个气息深沉,目光锐利。
段天狼站在最前方,抱拳道:“阁主,那林墨已关入地牢,属下已派人严加看守。”
林墨点点头,沙哑道:“此事暂且不提。老夫闭关二十年,江湖格局已变,你们将这些年发生的事一一道来。”
右护法萧寒站出来,此人生得白白净净,像个书生,可林墨知道,这人是幽冥阁最可怕的杀手之一,杀人无数,手段残忍。
“阁主,这二十年间,五岳盟势大,盟主方震天武功精进,已臻化境。朝廷那边,镇武司新任指挥使薛礼,手段狠辣,暗中和五岳盟有所勾连。”萧寒顿了顿,“还有一事,阁主定想知道。”
“说。”
“二十年前,害死阁主夫人的凶手,已有线索。”
林墨心中一震。
他感觉到体内那股阴寒内力剧烈翻涌,楚无极残留在内力中的执念猛然爆发,几乎要吞噬他的理智。
林墨强压住这股冲动,沉声道:“说下去。”
萧寒看了看四周,低声道:“当年的事,与五岳盟有关。根据属下多年探查,那夜杀害夫人之人,用的正是五岳盟的震天掌。”
“震天掌?”林墨眯起眼睛。
震天掌是五岳盟盟主方震天的独门绝技,天下无双。若凶手用的是震天掌,那便说明——
“方震天。”林墨缓缓吐出这个名字。
殿中众人噤若寒蝉。
方震天,五岳盟盟主,武林正道第一人。若此人真是杀害楚无极妻子的凶手,那整个江湖都将掀起腥风血雨。
林墨心思电转。
他现在是楚无极,幽冥阁阁主,若发动对五岳盟的复仇,以幽冥阁的实力,未必不能与五岳盟一战。可那样一来,江湖必将大乱,死伤无数。
他是林墨,他要的是江湖安宁,而非生灵涂炭。
可体内的执念在咆哮,那股仇恨几乎要撕裂他的意识。
林墨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片刻后,他睁眼,目光平静如水。
“此事暂且搁置,容老夫再查证一番。”林墨沙哑道,“你们退下,老夫要独处片刻。”
众人散去。
林墨独自坐在宝座上,双手紧紧抓着扶手,青筋暴起。
那股执念在体内横冲直撞,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撕碎。林墨咬紧牙关,催动体内仅存的那一丝佛门金光,强行镇压住执念。
他知道,这是楚无极残留的意志在影响他。
若他不能压制住这股执念,迟早会变成第二个楚无极,变成一个只知道复仇的疯子。
林墨站起身,走到殿后一间密室。
密室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石床,石床上放着一把古琴。琴身漆黑,琴弦泛着幽光,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林墨伸手轻抚琴弦,指尖触碰的瞬间,脑海中忽然闪过无数画面。
一个女人,白衣如雪,笑靥如花。
楚无极年轻时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时的他不是幽冥阁阁主,只是一个普通的江湖侠客,与妻子隐居山林,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
直到那一夜。
火光冲天,杀气弥漫。一群黑衣人冲入山庄,见人就杀。楚无极拼死抵抗,可敌人太多,他最终力竭倒地,眼睁睁看着妻子被一掌击飞,当场毙命。
那一掌,正是震天掌。
而为首那人的脸,赫然是年轻时的方震天。
林墨猛然收回手,大口喘气。
他终于明白楚无极为何要坠入魔道,为何要修炼噬魂大法,为何要不择手段地变强。
仇恨。
刻骨铭心的仇恨。
“方震天……”林墨喃喃自语。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他还是五岳盟弟子时,曾听师兄弟们提起过一桩旧事。二十年前,方震天曾率五岳盟高手清剿幽冥阁,那一战杀敌无数,大获全胜。可具体细节,却无人知晓。
若那场清剿的真相,不过是方震天为了掩盖当年杀人夺宝的行径……
林墨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他现在有两个选择。
一是继续扮演楚无极,带领幽冥阁向五岳盟复仇,为楚无极妻子讨回公道。
二是找机会恢复自己的身份,将真相公之于众,让方震天接受武林正道审判。
可无论哪个选择,都凶险万分。
林墨坐在石床上,看着那把古琴,沉默良久。
最终,他开口,声音沙哑而坚定:“楚无极,你的仇,我替你报。但我会用我的方式,不会让无辜之人陪葬。”
体内那股执念似乎感应到了他的承诺,缓缓平息下来。
入夜,幽冥阁地牢。
林墨独自来到地牢最深处,看守的弟子见是阁主,连忙行礼放行。
地牢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腐臭气息。林墨走到最里面一间牢房,牢中躺着一个人,正是他自己原来的身体。
林墨推开铁门走进去,蹲下检查那具身体。
呼吸平稳,脉搏正常,可意识全无,像一具空壳。
林墨尝试将意识转移回去,可毫无反应。他叹了口气,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那具身体的心跳声骤然加速。
“咚、咚咚、咚咚咚——”
心跳越来越快,快到林墨都觉得不可思议。
那具身体猛然睁开眼。
林墨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
那具身体的眼中,闪烁着诡异的金光,那光芒与林墨体内的佛门金光一模一样。可林墨明明是这金光的原主人,为何这具身体中还会有金光?
“你是……”林墨惊疑不定。
那具身体缓缓坐起来,开口说话,声音却是林墨自己的声音:“我是你,也不是你。”
林墨眉头紧皱:“什么意思?”
那具身体微微一笑:“你体内的佛门心法,名为‘明心见性’,是禅宗最高心法。这心法有一特性,便是能在绝境中分化出一缕神识,寄存在肉身之中。楚无极夺舍你时,明心见性自动护主,将你的意识一分为二。一部分进了楚无极的身体,另一部分留在了这具肉身中。”
林墨听得目瞪口呆。
“所以你是……”林墨指了指那具身体。
“我是你的另一半意识,或者说,是你的镜像。”那具身体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我现在拥有你的全部记忆和武功,和你一模一样。只是我无法离开这具身体,而你无法回到这具身体。”
林墨沉默片刻:“那我们算什么?两个林墨?”
“一个林墨,两个意识。”那具身体笑道,“或者说,一个灵魂,两个载体。”
林墨揉了揉太阳穴,感觉头大如斗。
“我们现在怎么办?”他问。
那具身体想了想:“你扮演楚无极,调查当年方震天杀死楚无极妻子的真相。我继续做林墨,在江湖上行走,暗中配合你。等真相大白之日,我们再想办法合二为一。”
林墨点头,这倒是个办法。
“对了。”那具身体忽然道,“你体内的噬魂真气虽强,但阴毒入骨,若不化解,迟早会损伤你的意识。我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明心见性心法,可以化解任何阴毒内力。你虽失去了原本的身体,但明心见性的心法你已领悟,仍可修炼。只是这心法需配合佛门功法,你现在的身份不便显露,我教你一套口诀,你暗中修炼便是。”
那具身体凑到林墨耳边,低声念了几句口诀。
林墨默默记下,只觉口诀精妙绝伦,远超他之前所学的任何武功心法。
“还有一事。”那具身体正色道,“三天后,五岳盟要在华山召开武林大会,商议对抗幽冥阁之事。方震天会亲自出席,这是个接近他的好机会。”
林墨眼睛一亮:“你是说,让我以楚无极的身份去参加?”
“不,那太冒险。”那具身体摇头,“你幽我一默,我带几个幽冥阁高手去闹场,你以楚无极的身份在暗中观察方震天,看他是否露出马脚。”
林墨点头,这计划可行。
两人又商议了诸多细节,直到深夜,林墨才离开地牢。
他走在幽冥阁幽暗的走廊中,心中思绪万千。
他现在身怀绝顶武功,手握幽冥阁庞大势力,又有一半意识在外周旋,这局面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
剩下的,就是查清真相,为楚无极讨回公道,同时守护江湖安宁。
林墨抬起头,看着夜空中那轮冷月,喃喃道:“楚无极,你的仇,我会替你报。方震天若真杀了你妻子,我必让他付出代价。但若这其中有误会,我也会还他清白。”
体内那股执念轻轻颤动,似是回应。
三日后,华山。
武林大会,盛况空前。
五岳盟盟主方震天端坐高台,此人五十余岁,国字脸,浓眉大眼,一身正气,举手投足间尽显宗师风范。台下坐着数百名武林豪杰,皆是各门各派的掌门长老。
林墨站在远处山峰上,运足目力观望。
他现在的身体虽老朽,但内力浑厚无比,方圆数里内的一草一木都能感知得一清二楚。
“诸位英雄。”方震天开口,声音洪亮,传遍全场,“今日召集大家,是为共商对抗幽冥阁大计。那幽冥阁近年来势力膨胀,危害武林,若不加以遏制,后果不堪设想。”
台下众人纷纷附和。
林墨静静观察方震天的一举一动。
这人表面上一身正气,可林墨总觉得哪里不对。方震天的眼神太冷了,那种冷不是杀气的冷,而是漠视一切的冷,仿佛这满场的武林豪杰在他眼中不过是棋子。
就在这时,半山腰忽然传来打斗声。
一个白衣少年手持长剑,杀出一条血路,直奔高台而来。
正是林墨的那具身体,现在的“林墨”。
“方震天!”他大喝一声,“你二十年前杀害楚无极妻子,今日该当认罪!”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方震天脸色骤变,随即恢复如常,冷声道:“你是何人?胆敢在此胡言乱语!”
“我是林墨,五岳盟弃徒!”那具身体朗声道,“我已查清当年真相,你方震天为了夺取楚无极家的传世宝物,带人血洗山庄,杀害楚无极妻子,嫁祸给幽冥阁!你才是真正的武林败类!”
台下顿时炸开了锅。
方震天冷哼一声:“荒谬!本座行得正坐得直,岂容你这黄口小儿污蔑!”他抬手一掌拍出,正是震天掌。
掌风凌厉,如泰山压顶,直奔林墨那具身体而去。
林墨那具身体早有准备,身形一闪,险险避开。可方震天的掌风余波,仍将他身后的几名武林豪杰震飞出去,口吐鲜血。
林墨眉头一皱。
这一掌,威力太大,而且丝毫没有顾及无辜之人。若方震天真是一代宗师,出手岂会如此不顾旁人?
“方震天,你恼羞成怒了!”那具身体大笑,“诸位请看,他这一掌,威力虽强,可毫无宗师风范,分明是杀人灭口!”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有些人已开始窃窃私语。
方震天脸色铁青,又是一掌拍出。这一掌更加狠辣,掌风笼罩方圆数丈,显然是要置林墨于死地。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林墨以楚无极的身份出手了。
他挡在林墨那具身体面前,一掌迎上方震天的震天掌。
轰!
两股绝顶内力碰撞,气浪翻涌,高台被震得摇摇欲坠。台下众人东倒西歪,惊叫连连。
方震天后退三步,脸色大变:“楚无极!你没死!”
林墨沙哑道:“方震天,二十年前的账,今日该算了。”
方震天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冷笑:“就算你活着又如何?当年你妻子确实是我所杀,但那又如何?她手中那件宝物,本就是我五岳盟之物!我只是取回属于我的东西!”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方震天亲口承认了。
林墨心中剧震,体内那股执念猛然爆发,几乎要撕碎他的意识。他咬紧牙关,强行压制住那股冲动,冷声道:“为了一件宝物,你杀人妻子,屠人满门,这就是你方震天的正道?”
方震天大笑:“正道?江湖中没有正道,只有强弱!今日我便让你二人死在这里!”
他猛然催动内力,一股磅礴气势冲天而起,竟比方才更强三分。
林墨不敢大意,噬魂真气全力运转,与方震天对峙。
两人的内力在空中碰撞,发出刺耳的嘶鸣声。
就在此时,林墨那具身体忽然动了。
他长剑出鞘,一剑刺向方震天后心。这一剑快如闪电,正是天罡三十六剑中最精妙的一招。
方震天大惊,急忙闪避,可林墨的掌风已到。
轰!
方震天被一掌击飞,摔在高台之下,口喷鲜血。
全场死寂。
林墨站在高台上,俯视方震天,声音沙哑而平静:“方震天,你的罪行已昭然若揭,今日起,五岳盟盟主之位,你不配再坐。”
台下武林豪杰面面相觑,最终,有人带头喊道:“方震天,滚下来!”
呼声越来越响,最终汇成一片。
方震天脸色惨白,挣扎着站起来,狠狠瞪了林墨一眼,转身狂奔而去。
林墨没有追。
他看着方震天消失在密林中,体内那股执念终于彻底平息。
楚无极的仇,报了。
武林大会草草收场。
方震天身败名裂,五岳盟群龙无首,武林格局即将巨变。
林墨站在华山之巅,夜风猎猎,吹动他身上的黑袍。
那具身体走过来,与他并肩而立。
“方震天逃了,要不要追?”那具身体问。
林墨摇头:“不必。他已身败名裂,逃不出江湖。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枯瘦的双手,“我现在是楚无极,幽冥阁阁主。就算追到他,杀了他,又能怎样?楚无极的妻子不会活过来。”
那具身体沉默片刻:“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墨望向远方,目光深邃:“江湖需要秩序,但不能是方震天那种伪善的秩序。我要以楚无极的身份,整顿幽冥阁,让它不再危害武林。同时,你以林墨的身份,行走江湖,主持公道。”
“一明一暗?”那具身体笑道。
“一明一暗。”林墨点头。
两人相视一笑。
月光如水,洒在华山之巅。
林墨忽然开口:“体内的噬魂真气,我已用明心见性化解了大半。再过些时日,应该就能完全掌控。”
那具身体点头:“我这边也在修炼,内功已快突破大成境界。等时机成熟,我们再想办法合二为一。”
“不急。”林墨笑道,“我现在倒有些习惯了这具身体。楚无极虽是大魔头,但他对妻子的深情,却是真的。这份情,值得尊重。”
那具身体深深看了他一眼:“你变了。”
“也许是。”林墨望向天空中的明月,“经历了这些,若还不变,那才是怪事。”
两人沉默良久。
最终,林墨转身,走向山下。
那具身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喃喃道:“楚无极,林墨,现在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你?”
夜风呼啸,无人应答。
山下,幽冥阁高手已在等候。
段天狼抱拳道:“阁主,方震天逃往北疆,是否需要追击?”
林墨摇头:“随他去。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何事?”
林墨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整顿幽冥阁,让它成为江湖的正道力量。”
段天狼一愣,随即跪下:“阁主英明!”
林墨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疾驰而去。
身后,幽冥阁高手纷纷跟上,马蹄声如雷鸣,响彻夜空。
新的江湖,新的格局,即将拉开序幕。
而林墨,或者说楚无极,将站在这个新时代的最前沿,既是魔头,也是侠客,既是复仇者,也是守护者。
这个身份,他还要扮演很久。
也许,是一辈子。
但他不后悔。
因为这是他选择的道,一条属于自己的侠义之道。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