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子成睁开眼的时候,脑袋还嗡嗡地响。
鼻尖萦绕着一股铁锈与霉烂交织的臭味,身下是冰冷的铁板。他费力地撑起手臂,指尖触到的是粗粝的木栏——不,是铁栏,生锈的铁栏。
笼子。
他在一个笼子里。
“操。”赵子成猛地坐起来,后脑勺撞上低矮的笼顶,疼得他眼冒金星。借着缝隙透进来的昏暗光线,他看清了自己所处的地方:一间阴暗的地牢,潮湿的石壁上挂满刑具,空气里弥漫着血腥气。四周散落着七八个同样的铁笼,有些笼子里蜷缩着人影,有些空着。
他身上穿着一件脏污的灰色短褐,脚上没有鞋,腰间别无长物。抬手摸了摸脸,轮廓还是自己的,但手掌粗糙了许多,虎口有薄茧——这是长期握刀剑留下的痕迹。
记忆像潮水般涌回来。
他记得自己加班到凌晨三点,在电脑前赶一份该死的方案,然后胸口一闷,眼前发黑,再然后就是这里了。穿越?这他妈也太真实了。
“喂,新来的?”隔壁笼子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赵子成转头,看见一个满脸胡茬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破烂的衙役服,两只手被铁链锁在笼栏上。那人的眼神浑浊却透着精明,正上下打量着他。
“这是哪儿?”赵子成问。
“镇武司大牢。”中年男人咧了咧嘴,露出一口黄牙,“你小子犯了什么事?”
镇武司。赵子成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脑海里凭空多出一些信息——像是有人直接把一段记忆塞进了他的脑子。
大梁朝,镇武司,天子亲军,专司缉拿武林中人。
这个世界的朝廷设立镇武司,明面上是维护法纪、缉捕江湖匪类,实则暗中收编高手、监控天下武人。五岳盟自称正道领袖,却与镇武司明争暗斗;幽冥阁行事诡秘,人人得而诛之;墨家遗脉隐于世外,机关术独步天下。
而他自己,这个身体的原主人也叫赵子成,是青州一个小武道世家的庶子,进京投亲不成,流落街头,被镇武司当作“可疑江湖人”抓了进来。
“我没犯事。”赵子成说。
“进这儿的都说自己没犯事。”中年男人嗤笑一声,压低了声音,“看你是个雏儿,好心提醒你一句——镇武司抓人从来不问对错。明儿个一早,要么被拖去刑房过审,要么被送进‘训獒营’,活着出来的没几个。”
赵子成的心沉了下去。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脚,体内似乎有一股微弱的气息在经脉里游走——这是内功?原主练过武,但顶多算初学,这点修为放在江湖上就是炮灰。他闭上眼睛,试图感受那股气息的流动,却发现自己的意识比原主敏锐得多,竟然能清晰地“看见”经脉中那缕游丝般的内力。
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别费劲了。”中年男人看他运气调息,摇了摇头,“这笼子是精铁所铸,上面的符纹封住了内力运转,你越运功,经脉越疼。”
赵子成果然感觉到一股酸麻从丹田蔓延开来,像是有人拿针在扎。
他睁开眼,没有慌乱,反而冷静地观察起四周。地牢的入口是一道厚重的铁门,门上有窥孔。墙上的火把烧得噼啪作响,光影摇曳间,他看见对面笼子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披散着头发,看不清面容,身上穿着一件白色中衣,血迹斑斑。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边放着一把剑——那把剑没有被收缴,而是横放在他膝上,剑鞘漆黑如墨,没有任何纹饰。
在地牢里还能留着自己的兵器,这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高手。
白衫人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抬起头。火光映照下,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剑眉星目,面色苍白,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深夜里两点寒星。
“你看什么?”白衫人开口,声音清冷。
“看你像不像能出去的人。”赵子成实话实说。
白衫人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意味:“你倒是有趣。进了死牢,不想着怎么活,反倒打量起别人来了。”
“想有什么用?”赵子成靠在笼栏上,“我现在连内功都用不了,手里连根铁钉都没有,想破脑袋也出不去。”
“那你就不想了?”
“想。但得先弄清楚状况。”赵子成看向那个中年衙役,“这位大哥,镇武司的死牢,多久提一次人?”
“每天清早。”中年衙役说,“今儿个已经提过一批了,你明儿一准儿轮上。”
赵子成点了点头,又问:“外面有多少守卫?”
“你小子想越狱?”中年衙役瞪大了眼,“死牢在镇武司地下三层,光这层就有十二个铁笼,过了铁门是一条甬道,甬道两头各有四个弩手,甬道尽头是上楼的石阶,石阶口有两扇千斤闸,上面还有两层,每一层都有人把守。别说你一个初学武功的毛头小子,就是江湖一流高手,进来了也别想活着出去。”
赵子成不说话了。
他在评估自己的处境。原主的武功底子太差,就算能调动内力,也顶多比普通人强上一线。想要正面突围,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如果不突围,明天等待他的就是刑房或者训獒营——从这两个名字来看,都不是什么好去处。
他需要时间,需要机会,还需要一个帮手。
赵子成的目光再次扫过地牢。十二个铁笼,有人的大概五六个,但大多数人都是一副等死的模样,只有那个白衫人和这个中年衙役还保持着清醒。
中年衙役太油滑,不可信。
白衫人太冷静,摸不透。
但赵子成没有别的选择。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白衫人。
“沈青衣。”
沈青衣。赵子成在脑子里这个名字,但原主的记忆里没有。这个人要么名声不显,要么名声太大,大到原主这种底层武道子弟接触不到。
“你的剑为什么没被收走?”
沈青衣低头看了一眼膝上的剑,淡淡道:“因为他们收不走。”
这话说得平淡,却透着一股绝对的自信。
赵子成心里有了计较。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说:“沈兄,我想出去。你想必也不想待在这里。我们联手,或许有一线生机。”
沈青衣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像是能看透人心,看得赵子成后背发凉。
“你连我都不知道是谁,就敢跟我联手?”沈青衣缓缓道。
“你是谁很重要吗?”赵子成说,“重要的是你现在也被关在这里,我们都有同样的敌人。”
沈青衣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体内的内力虽然微弱,但经脉宽阔,根骨不错。你练过什么功夫?”
赵子成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个沈青衣隔着笼子、隔着符纹封锁,竟然能看透他的经脉!
“家传的《青元功》。”赵子成没有隐瞒。
“青元功?呵,三流功法,练到死也进不了二流。”沈青衣的语气不带嘲讽,只是在陈述事实,“但你这个人有意思。明明只是个初学武功的愣头青,说话做事却像个老江湖。你身上有矛盾之处。”
赵子成心头一跳。这个沈青衣太过敏锐,再聊下去,身份非得穿帮不可。
“沈兄,现在不是探讨我身份的时候。”赵子成岔开话题,“关键是怎么出去。你有什么办法?”
沈青衣微微一笑,伸手握住了膝上的剑柄。
那一瞬间,赵子成感觉到一股磅礴的气息从沈青衣身上涌出,像是沉睡的巨兽睁开了眼。地牢里的火把猛地一暗,所有的铁笼同时发出一阵嗡鸣,笼栏上的符纹亮起刺目的红光,随即黯淡下去。
咔。
一声细微的脆响从沈青衣的笼栏上传来。
赵子成定睛看去,只见那根比拇指还粗的精铁笼栏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我的修为被符纹封住了九成,剩下的一成,破不开这笼子。”沈青衣松开剑柄,那股磅礴的气息瞬间收敛,火把重新亮了起来,符纹也恢复了黯淡的红光,“但如果你能帮我解开符纹的核心,我有把握在三招之内杀穿镇武司。”
“符纹的核心在哪儿?”
“地牢外面的甬道尽头,那两扇千斤闸的机关旁边,有一个符阵中枢。只要破坏中枢,整座地牢的束缚符纹都会失效。”
赵子成沉默了几息,问:“我怎么出去?”
沈青衣看了他一眼,从袖中摸出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隔着笼栏弹了过来。银针穿透赵子成笼栏的缝隙,落在他脚边。
“这是墨家的‘灵枢针’,专破符纹锁扣。你的笼门锁扣下方有一个巴掌大的符纹刻印,用针尖刺入刻印正中央,锁扣就会弹开。”沈青衣说,“但你要记住,针尖偏离分毫,符纹反噬,你的手就别想要了。”
赵子成捡起灵枢针,针身冰凉,细如牛毛,在火光下几乎看不见。他凑近了笼门的锁扣,果然看见锁扣下方的铁板上刻着一个巴掌大的圆形纹路,线条繁复,隐隐有红光流转。
他的手很稳。
前世做了十年程序员,手稳是基本功。但此刻他面对的不是代码,是会要他命的东西。
赵子成深吸一口气,将灵枢针的针尖对准符纹刻印的正中央,缓缓刺了下去。
针尖触及刻印的瞬间,一股酥麻从指尖传遍全身。符纹的光芒骤然大盛,灼热的气流从锁扣中喷出,烫得他手背上的汗毛卷曲。但他没有动,针尖稳稳地停在那个点上。
咔嗒。
锁扣弹开了。
赵子成推开笼门,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他没有急着往外走,而是先活动了一下手腕,确认体内的内力确实恢复了几分——虽然微弱,但已经能够在经脉中流转。
他走向沈青衣的笼子。
“等一下。”中年衙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小子,你要是真能破开符阵中枢,把这个带上。”
他从袖口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铜牌,从笼缝里塞了出来。赵子成接过来一看,铜牌正面刻着一个“墨”字,背面是一幅复杂的齿轮图纹。
“你是墨家的人?”沈青衣微微眯起眼睛。
“曾经是。”中年衙役苦笑,“我替你打开甬道尽头那扇暗门。甬道墙壁上有一块砖是松的,推开之后是一条通风暗渠,可以绕过千斤闸,直接通到符阵中枢后面。这条暗渠是当年修建镇武司时,墨家工匠留的后门。”
“你为什么帮我们?”
“因为我也不想死在这里。”中年衙役说,“我这条命,早就该交代了。但如果能在死前给镇武司添点堵,我乐意。”
赵子成没有多问,转身走向沈青衣的笼子,依样画葫芦地用灵枢针破开了锁扣。
沈青衣迈出笼门,动作从容,像是走出自家房门。那把漆黑的长剑依旧横在他手中,纹丝不动。他看了一眼赵子成手中的铜牌,点了点头:“墨家遗脉的‘机巧令’,看来是天不绝我。”
“别感慨了。”赵子成把机巧令收好,快步走向中年衙役所说的那块砖的位置,“外面的守卫随时可能进来查夜,我们得赶在换岗之前动手。”
沈青衣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赵子成在甬道的墙壁上一块一块地摸过去,终于在左侧第三块墙砖上感觉到了松动。他用力一推,砖块向内凹陷,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勉强容一人侧身通过。
“我先。”沈青衣闪身进了暗渠。
赵子成紧随其后。暗渠里又窄又矮,墙壁粗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灰尘味。他弯着腰往前爬,能听见前面沈青衣均匀的呼吸声。
大约爬了三十步,暗渠到了尽头。一扇半人高的木门挡在面前,沈青衣推开门,外面是一间不大的石室。石室正中央立着一根三尺高的石柱,柱顶嵌着一块拳头大的黑色晶石,晶石周围刻满了符纹,光芒流转间,与地牢里铁笼上的符纹如出一辙。
符阵中枢。
石室的门是一道厚重的铁闸,闸门上方有两个窥孔,隐约可以看见外面甬道里的火光。赵子成透过窥孔往外看了一眼,甬道两侧各有四个弩手,手持劲弩,严阵以待。铁闸门外两步远的地方,就是那两扇千斤闸的绞盘。
“中枢交给我。”沈青衣走到石柱前,将手掌按在黑色晶石上。
他的内力开始涌动,那股磅礴的气息再次出现,但这次更加内敛,像是将惊涛骇浪压缩进了方寸之间。符纹剧烈闪烁,黑晶石发出嘶嘶的声响,裂纹从他的手心向四周扩散。
“三息。”沈青衣说,“中枢一碎,符纹失效,镇武司的高手会立刻感应到。你准备好。”
赵子成从石室角落里找到一根铁棍——不知是哪个工匠留下的。他掂了掂分量,不算趁手,但总比空手强。
“开始。”沈青衣低喝一声,内力猛地一震。
黑色晶石轰然碎裂。
整座镇武司像是被一只巨手攥住,剧烈地震颤了一下。地牢里所有的符纹同时熄灭,铁笼上的红光彻底消散。甬道里的弩手们还没反应过来,石室的铁闸门就被赵子成一棍撬开了缝隙——沈青衣从背后一掌拍在铁闸上,重逾千斤的铁闸轰然飞出,砸在甬道墙壁上,碎石四溅。
弩手们下意识地扣动了扳机,十几支弩箭破空而至。
沈青衣身形一晃,赵子成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觉得眼前闪过一道黑影,所有的弩箭都被击落在地。紧接着,沈青衣的剑出鞘了。
那是一道无法形容的剑光。
快,快到赵子成的眼睛跟不上。冷,冷得像腊月寒潭。剑光在甬道中一闪而过,八个弩手同时僵住,手中的劲弩齐刷刷断成两截,而他们的脖子上都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
一剑,八人。
沈青衣收剑入鞘,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比方才亮了三分。他看了一眼赵子成:“走。”
两人冲上石阶,穿过第二层、第一层,沿途遇到的镇武司守卫在沈青衣面前连一招都撑不过。那把剑像是活的,每一次出鞘都带走数条性命,干净利落,不带一丝烟火气。
赵子成跟在后面,手里的铁棍几乎没用上。他看着沈青衣的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他妈才是真正的剑客。
镇武司的大门是一道朱漆铜钉的巨门,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镇武司”三个大字,笔锋如刀。
沈青衣一脚踹开大门,两人踏上了镇武司门前的长街。
夜风呼啸,天上无星无月。
长街对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身材魁梧,穿着一身铁灰色的官袍,腰间悬着一把斩马刀。他的面容方正,浓眉大眼,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等候已久。
“沈青衣。”那人开口,声音低沉浑厚,“本座等你很久了。”
“厉镇司。”沈青衣停下脚步,剑未出鞘,但浑身上下已经散发出凛冽的战意。
赵子成在脑海里“厉镇司”三个字,这次找到了答案——
厉天雄,镇武司副镇司,二品武将,内功大成境界,刀法刚猛无铸,号称“一刀断江”。镇武司中仅次于镇司使的第二号人物。
“你把符阵中枢毁了,本座倒是省了件事。”厉天雄缓缓拔出斩马刀,刀身宽厚,刃口泛着寒光,“那破符阵每月消耗的灵石够养三百精兵,镇司使大人早就想拆了它。不过——”
他的目光落在赵子成身上。
“你杀了我镇武司的人,这笔账得算清楚。”
“你要算账,冲我来。”沈青衣往前走了一步,挡在赵子成面前。
“你当然跑不掉。”厉天雄笑了,“但你身后那个小子,也得留下。私闯镇武司、杀害朝廷命官,抄家灭族的大罪。”
赵子成握紧了手中的铁棍。他知道自己在厉天雄面前连蚂蚁都不如,但让他束手就擒,绝无可能。
“厉镇司。”赵子成忽然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你说我私闯镇武司?我是被你们抓进来的,我进的不是镇武司的衙门,是镇武司的死牢。我一个平民百姓,既未犯法又未拒捕,你们把我关进死牢,按的是哪条律法?”
厉天雄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一个阶下囚会跟他论律法。
“大梁律,缉拿江湖人须有实证,无实证者羁押不得超过三日。”赵子成一字一顿,“我被关了四天,你们既未提审也不放人,是谁在违法?”
厉天雄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跟我讲律法?”他的声音里带上了杀意,“在镇武司,本座就是律法。”
“那我没什么好说的了。”赵子成深吸一口气,“动手吧。”
沈青衣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欣赏。他重新转向厉天雄,右手按上了剑柄。
“厉天雄,三年前你带人围杀我师兄,那一刀的债,今晚该还了。”
厉天雄瞳孔微缩:“你师兄?你是——”
剑光出鞘。
这一次,赵子成看清了沈青衣的剑。那是一柄通体漆黑的软剑,剑身薄如蝉翼,在夜风中微微颤抖,发出龙吟般的嗡鸣。剑意如水,无形无相,却又无处不在。
厉天雄的斩马刀同时劈出,刀势雄浑,带起一阵狂风。
刀剑相击的瞬间,赵子成感觉到脚下的青石板都在震颤。沈青衣的软剑被斩马刀磕飞,但他借力一个翻转,剑尖如同毒蛇吐信,从厉天雄的刀光缝隙中刺了进去。
厉天雄横刀格挡,身形暴退三步。
“好剑法。”他冷哼一声,“你是裴先生的弟子!”
沈青衣不答,第二剑已经递出。这一剑比第一剑更快,剑身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绕过了斩马刀的正面,直取厉天雄的咽喉。
厉天雄大吼一声,内力灌注刀身,斩马刀上浮现出一层淡金色的光芒。他不退反进,一刀横扫千军,罡风激荡,将沈青衣的剑势生生逼退。
两人在长街之上交手二十余招,刀光剑影裹挟着狂风,将街道两旁的店铺招牌吹得东倒西歪。赵子成站在远处,眼睛几乎跟不上两人的动作,只能勉强分辨出黑色的剑影和金色的刀光。
沈青衣的剑法灵动诡异,每一招都出人意料,但厉天雄的刀法同样精湛,大开大合之间刀刀致命,丝毫不落下风。
赵子成注意到,沈青衣的动作虽然依旧凌厉,但呼吸已经开始急促。他在地牢里被符纹压制了不知多久,内力消耗巨大,能撑到现在全凭一股锐气。而厉天雄以逸待劳,刀势越来越猛,每劈出一刀,沈青衣都要退后半步。
再这样下去,沈青衣必败。
赵子成握紧铁棍,脑子飞速转动。他一个初学武功的菜鸟,上去就是送菜,必须找到别的办法。
他的目光落在镇武司大门两侧的石狮子上。石狮子的底座旁边,堆着几桶摆放整齐的灯油——大概是给门口灯笼添油用的。
赵子成咬了咬牙,抄起一桶灯油,奋力朝厉天雄掷了过去。
厉天雄余光瞥见一个黑影飞来,下意识地一刀劈出,油桶被劈成两半,灯油泼了他一身。
就是现在!
赵子成从怀里掏出火折子——这是他在地牢的石室里顺手摸的——猛地吹燃,朝厉天雄扔了过去。
火焰腾空而起。
厉天雄浑身浴火,发出一声怒吼。他的内力护体,灯油的凡火伤不了他根本,但火焰遮挡了视线,灼烧的痛感让他分神了一瞬。
一瞬就够了。
沈青衣的剑到了。
黑色的软剑像一道闪电,穿过火焰,刺入厉天雄的右肩胛。剑尖透体而出,鲜血飞溅。厉天雄痛吼一声,左手一掌拍向沈青衣胸口,沈青衣侧身避开,顺势拔出长剑,厉天雄肩头血如泉涌。
“好……好得很。”厉天雄面如金纸,斩马刀拄在地上,勉强支撑着身体,“一个用火攻的臭小子,竟敢伤我?”
赵子成站在远处,心跳快得像打鼓,但脸上不动声色。他举起手中的火折子——还有一个——晃了晃:“厉镇司,要不要再来一下?”
厉天雄死死盯着他,眼中杀意滔天,但他肩上的伤太重,血流不止,再打下去恐怕真要栽在这里。
一声长啸从镇武司深处传来,音浪滚滚,震得赵子成耳膜生疼。
“沈青衣,你走不掉了。”
沈青衣脸色一变,抓住赵子成的后领,脚尖点地,身形暴射而出,几个起落就掠出了长街尽头。
身后,十几道黑影从镇武司中冲出,为首的是一道灰色的身影,速度极快,紧紧咬在身后。
沈青衣的内力已经接近枯竭,速度越来越慢。赵子成被他提在手里,感觉像是坐过山车,耳边风声呼啸,但身后的追逐者越来越近。
“沈兄,放我下来,你一个人能走!”赵子成喊道。
“闭嘴。”沈青衣咬牙道,“我沈青衣从不欠人情。你帮我出了地牢,我带你活着离开。”
他猛地转向,钻进了城北一片密集的民居之中。巷道狭窄曲折,沈青衣如游鱼般在其中穿梭,七拐八弯之后,终于甩开了身后的追逐者。
两人落在一座破败的城隍庙前。
沈青衣松开赵子成,踉跄了两步,靠在庙门前的石柱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白色中衣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厉天雄的还是自己的。那把黑色软剑横在膝上,剑身上沾着血珠,一滴一滴往下落。
“你没事吧?”赵子成问。
“死不了。”沈青衣闭上眼睛调息了片刻,脸色稍微恢复了一丝血色,“但你惹了大事。厉天雄这个人睚眦必报,你今天烧了他,他一定会查你的底细。”
“我的底细没什么好查的,青州赵家一个不被人记住的庶子,进京投亲不成,流落街头。”赵子成苦笑,“查出来也就是个无名小卒。”
“无名小卒?”沈青衣睁开眼,看着他的目光有些复杂,“一个无名小卒,在地牢里能那么冷静?能有胆量用火攻伤镇武司副镇司?赵子成,你到底是什么人?”
赵子成沉默了几秒。
他总不能说自己是从九百年后穿越过来的程序员。
“一个不想死的人。”他说。
沈青衣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在地牢里大了一些,眼角都有了弧度。
“有意思。”沈青衣站起身,将软剑收回腰间,“赵子成,你救了我一命,我欠你一条命。但我现在还有事要做,不能带着你。这块令牌你拿着,去城东‘醉仙楼’,找老板娘苏婉清,报我的名字,她会安顿你。”
他扔过来一块木质令牌,上面刻着一个“青”字。
赵子成接过令牌:“你要去哪儿?”
沈青衣看向北方,眼神变得悠远而凌厉:“去找一个人,问一件事。三年前镇武司围杀我师兄,背后另有主使。厉天雄只是把刀,握刀的人还在京城。”
他说完这句话,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赵子成站在城隍庙前,手里握着令牌,夜风吹得他身上单薄的短褐猎猎作响。
穿越第一天,越狱,打伤镇武司副镇司,被一个绝世剑客欠了人情。
这开局,也不知道算好还是算坏。
他抬头看了看天,乌云散开了一角,露出一弯冷月。
城东醉仙楼,老板娘苏婉清。
赵子成辨认了一下方向,迈步走进了夜色深处。
身后,镇武司的追兵还在城中。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和呵斥声,火光在城墙上连成一条线,像是一条火龙盘踞在京城的边缘。
而在那条火龙照不到的阴影里,有人站在镇武司最高的阁楼顶上,俯瞰着整座京城。灰色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手中的折扇轻轻摇动,扇面上画着一枝墨梅。
“沈青衣带人逃了?”灰衣人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是。”厉天雄单膝跪在阁楼下的院子里,肩头的伤口已经被包扎,但面色依旧苍白,“属下无能,请镇司使大人责罚。”
“厉副镇司,你不无能。”灰衣人缓缓道,“你能在沈青衣剑下活下来,已经算有本事了。那个帮沈青衣逃走的年轻人,查清楚是谁了吗?”
“正在查。”
“查清楚之后,不要杀他。”灰衣人合上折扇,扇骨敲在栏杆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能在地牢里不乱分寸,能在绝境中找到机会,这样的人,要么立刻杀了以绝后患,要么收为己用。先查,再定。”
“是。”
灰衣人转身走回阴影中,只留下一句话在夜风中回荡:
“告诉幽冥阁那边,沈青衣的事,让他们的人也动起来。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城东醉仙楼,在京城不算最大的酒楼,但绝对是最热闹的。
赵子成站在楼前,看着三层的木楼灯火通明,二楼露台上坐满了喝酒划拳的客人,一楼大堂里丝竹之声不绝于耳。门楣上“醉仙楼”三个字写得龙飞凤舞,落款是一方朱红印章——赵子成认不出是谁的印,但能看出来写字的人功力深厚,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进去的。
他推开大门走进去,迎面一股酒肉香气扑面而来。
伙计迎上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灰色短褐,赤脚,满身尘土——脸上的笑容立刻淡了三分:“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我找苏婉清。”
伙计的脸色变了。
“我们老板娘不见外客。”伙计的声音冷了下来,“客官请回吧。”
赵子成也不废话,直接将沈青衣给的木牌拍在柜台上。
伙计看清木牌上那个“青”字,瞳孔猛地一缩,态度瞬间恭谨了十分:“这位爷,您稍等,小的马上去请老板娘。”
他转身小跑着上了楼。
赵子成靠在柜台上,打量着大堂里的客人。有穿绸缎的商人,有佩刀剑的江湖人,有举杯独酌的书生,形形色色,鱼龙混杂。他注意到角落里有一桌客人始终没动筷子,几个人穿着普通的青布衣衫,但腰背挺直,目光警惕,一看就是练家子。
“小兄弟,沈青衣的令牌,怎么会在你手里?”
一个慵懒的女声从楼梯上传来。
赵子成抬头,看见一个女人从楼梯上走下来。她穿着一件湖绿色的褙子,腰间系着一条银丝绦带,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碧玉簪子松松挽起。五官算不上绝美,但眉眼之间有一股说不出的风情,眼波流转间自带三分妩媚七分飒爽。
苏婉清,醉仙楼老板娘。
赵子成将令牌递了过去:“沈青衣让我来找你。”
苏婉清接过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是真品,这才重新打量起赵子成。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个大男人,被扒成这样?沈青衣那小子也太不会照顾人了。”
她转头吩咐伙计:“备一间上房,烧热水,拿一套干净衣裳。再让人去厨房做一碗姜汤面,加两个荷包蛋。”
伙计领命而去。
苏婉清走到赵子成身边,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跟我上楼,有话说。”
赵子成跟着她上了三楼,穿过一条走廊,进了一间雅致的厢房。房间不大,但布置讲究,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临窗摆着一张琴案,案上放着一把七弦琴。窗台上养着一盆兰花,幽香袭人。
“坐。”苏婉清在桌边坐下,亲手给他倒了一杯茶,“沈青衣现在在哪儿?”
“走了。他说要去找一个人,问一件事。”
“找谁?”
“他没说。”
苏婉清皱了皱眉,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沉默了片刻,她说:“沈青衣这个人,从来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他这次能从镇武司出来,全靠你?你一个初学武功的人,怎么做到的?”
赵子成把事情简略说了一遍,省略了穿越的部分,只说自己在地牢里观察、用灵枢针开锁、走暗渠破符阵、最后用火助攻沈青衣打伤厉天雄。
苏婉清听完,眼睛越来越亮,最后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好!有胆有谋!沈青衣那小子总算交了个靠谱的朋友。”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推开一扇暗门,从里面取出一个青布包袱,放在赵子成面前。
“这是沈青衣寄存在我这儿的东西,他说过,如果有朝一日他出了事,这些东西就交给拿着他的令牌来找我的人。”苏婉清打开包袱,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一封信和一张银票。
赵子成拿起册子,封面上写着四个字——“青云剑诀”。
“这是沈青衣的师门剑法?”赵子成问。
“不全是。”苏婉清说,“青云剑诀是他师兄裴先生改良过的版本,比原版剑法更精妙,但修炼门槛也更高。沈青衣把这本书留给你,意思很明白——你的根骨不错,但功夫太差,他让你练这个。”
赵子成翻开册子,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小字:
“剑无定式,法无定法。意在剑先,气随意行。”
字迹端正清秀,和沈青衣清冷的性子不太一样。
他又拿起那封信,信封上写着“赵子成亲启”四个字。拆开一看,只有寥寥数语:
“赵兄,见字如面。青云剑诀赠你,聊表谢意。你根骨奇佳,经脉宽阔,先天条件远胜常人,唯缺名师指点与上乘功法。练成此剑诀,可入江湖二流。三月后京城望月楼,有事相托。另,镇武司不会放过你,醉仙楼可暂避锋芒,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保重。沈青衣。”
赵子成看完,沉默了几秒。
三个月后望月楼有事相托——沈青衣这个人,连欠人情都欠得这么有仪式感。
他收起信,打开那张银票,面额一千两。
一千两。在这个世界,够一个普通家庭吃穿用度十年。
“沈青衣对你可真够大方的。”苏婉清看了一眼银票,语气有些酸,“他欠我八百两酒钱,到现在都没还。”
赵子成忍不住笑了。
“苏姐,沈青衣让我来醉仙楼暂避,但我不能一直待在这里。”他说,“我想请教你一件事。京城里,有没有什么地方能让我安顿下来,同时还能练功?”
苏婉清想了想:“你要想安全,就住在我这儿,我保证镇武司的人进不来。但你要是想练功,醉仙楼人多眼杂,确实不方便。”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指着远处一片黑漆漆的屋顶:“看到那片了吗?那是京城南边的‘落星巷’,住的都是些穷苦人家和江湖散人。那地方鱼龙混杂,镇武司的人也不太爱去——因为太乱了,查起来费劲。我在那边有一处空宅子,你要是不嫌弃,可以住过去。”
“不嫌弃。”赵子成说。
苏婉清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钥匙,扔给他:“宅子在落星巷最深处,门口种着一棵槐树,很好认。宅子里有基本的家什,你自己收拾收拾。”
赵子成接过钥匙:“苏姐,沈青衣说镇武司不会放过我,那个厉天雄会不会查到苏姐头上?”
苏婉清嗤笑一声:“查?他敢查我醉仙楼?”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中有精光一闪而过,“小兄弟,你真以为我就是个开酒楼的?”
赵子成没有继续追问。这个世界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知道的越多,麻烦越大。
他在醉仙楼洗了热水澡,换上一身干净的青布衣衫,吃了苏婉清让人做的姜汤面——热气腾腾的面条,两个金黄的荷包蛋,吃得他差点流泪。上辈子加班到凌晨,最幸福的事情就是回家煮一碗泡面加两个蛋。
没想到穿越了,还是这待遇。
吃完饭,赵子成没有急着去落星巷,而是坐在房间里翻开了《青云剑诀》。
沈青衣改良过的这套剑法,核心不在于剑招,而在于“意”。开篇第一句就说得很清楚:剑招是死的,剑意是活的。青云剑诀的精髓在于培养“剑意”,当剑意足够强大时,不需要刻意出招,一举一动皆是剑法。
赵子成按照册子上的方法,闭目凝神,引导体内微弱的内力沿特定经脉运转。内力经过的路线和青元功完全不同,更加曲折迂回,但每运转一圈,他就感觉到内力凝练了一分。
练了两个时辰,天色已经微微发白。
赵子成收功起身,推开窗户,看见东方天际露出一抹鱼肚白。京城在晨光中苏醒,远处传来鸡鸣犬吠声和早点摊贩的叫卖声。街上渐渐有了行人,卖菜的挑着担子走过,油条摊前排起了长队。
这个世界的京城,和古装电视剧里的街景差不多,但真实千百倍。石板路上有马蹄铁留下的划痕,空气里有豆浆和烧饼的香气,远处寺庙的钟声悠悠传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安宁。
赵子成深吸一口气,穿上衣服,揣上银票和《青云剑诀》,离开了醉仙楼。
他走在京城的街道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听着南腔北调的方言,忽然觉得:穿越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虽然开局是被关在笼子里,但至少现在,他自由了。
只要镇武司不抓他回去。
想到这里,赵子成的脚步加快了几分。他觉得落星巷是个不错的去处,但那个地方“鱼龙混杂”的描述,让他想起了一个著名的定律——越是混乱的地方,机会越多。
他要在这个武侠世界里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比上辈子更好。
上辈子他是给别人打工的社畜,这辈子,他要当自己的主人。
转过两条街,落星巷的入口出现在眼前。那是一条窄得只容两人并肩的巷子,两侧是低矮的土墙和破旧的木门,地上坑坑洼洼,积着昨晚的雨水。巷子深处,一棵老槐树的枝叶探出院墙,在晨风中摇曳。
赵子成走进小巷,身后,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车经过,铜铃叮当作响。
他没有注意到,巷口的墙头上,一只灰色的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起,朝镇武司的方向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