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是庙堂之上一只任人宰割的蝼蚁,却在这危机四伏的武侠世界里步步为营,掀起了一场席卷朝野与武林的腥风血雨——谁说皇帝不能是江湖高手?
冷。
赵衍从未觉得皇城的夜竟可以冷到这种程度。
不是寒冬腊月的那种冷——是血还未干透、肉还在骨上连着,风吹过伤口时那种彻骨的凉。
殿外无星无月。长安街的灯火早已灭尽,只有宫墙外偶尔传来两声野狗的吠叫,在这深夜里显得格外渗人。
赵衍蹲在廊柱后的阴影里,右手死死按住左肩的伤口,温热的血从指缝间不断渗出,顺着臂膀淌下,在青石地砖上汇聚成一滩暗色。
他的冠冕早就不知丢在了哪里,玄色的帝王常服被刀锋划开三道口子,露出里面涂了金疮药的纱布。那张本该被朝臣们日日仰望的年轻脸庞,此刻沾满了灰尘和血迹,唯有那双眼睛还亮着——像极了猎场上被围堵到最后一步的孤狼。
就在一个时辰前,他还端坐在奉天殿的龙椅上,接受群臣朝贺。
江山如画,万国来朝。
多么讽刺的八个字。
赵衍深吸一口气,脑海中飞速复盘着今夜所发生的一切。
穿越到这个名为“大梁”的武侠世界已经整整八个月了。原主赵承衍,大梁第七代皇帝,年号武昌,十五岁登基,今年刚满十九。听起来花团锦簇,实则狗屁不如——朝政被内阁首辅陆景渊把持,军政被镇南王萧恒架空,就连后宫三千佳丽也不过是各方势力安插的眼线。
他这个皇帝,不过是一尊摆在龙椅上的泥塑偶像,值钱的不是那尊像,而是那把椅子。
更荒唐的是,他手里的“金手指”同样不争气。
穿越那天,赵衍就发现体内多了一股暖流——一套封存在记忆深处的武学功法,名曰《苍穹诀》,共九层境界,每突破一层,便可解锁一项强大的内功心法与对应的外功招式。听起来像好事,是吗?
但再一细想就知道了——这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突破下一层,整个功法系统就像个半死不活的残废,每次运功都像是跟一个不靠谱的老大爷讨饭吃,今天给一口,明天可能就不给,连个进度条都没有。
八个月来,他偷偷摸摸地修习,日夜不敢懈怠。废寝忘食地苦练,最终也只是堪堪将《苍穹诀》练至二层。内力刚入“精通”阶段,虽然比寻常武者强上几分,但与陆景渊暗中培植的那些武学高手相比,不过是螳臂当车。
陆景渊手下有一支暗卫,号称“幽冥三十六骑”。
没有人知道这三十六骑的具体实力,但赵衍很清楚——以他目前的身手,随便拉出一个,他都未必是对手。
而今天,他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陆景渊不是“暗中”培植了那三十六骑。
陆景渊根本就是江湖邪派“幽冥阁”安插在朝廷的内应。
这个结论是赵衍今天午时才得到的。消息来源是他的贴身内侍苏瑾,那个看似柔弱却心思缜密的年轻女子——也是他在这深宫之中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陛下,奴婢从内廷秘档中查到了陆景渊的来历。”苏瑾中午在御书房屏退左右后,压低声音说,“他不是本朝人,二十年前以进士身份入朝,一路擢升至首辅。但他真正的身份,是幽冥阁阁主座下三大护法之一——‘隐面’莫千愁。”
赵衍当时觉得自己的脑袋被人敲了一闷棍。
幽冥阁。
江湖正邪两道中最神秘、最狠辣的组织,盘踞西域多年,作恶无数。五岳盟联合剿杀三次,次次折戟而归,死伤数百名高手。没想到他们早就不满足于江湖争斗,已经把触手伸进了大梁朝廷的心脏。
“消息可核实了?”他当时强压着声音问。
苏瑾点头:“陆景渊每月十五都会从宫中的密道出城,与人接头。奴婢留了影石记录——陛下请看。”
那影石里模糊却关键的画面,让他再无任何侥幸。
陆景渊,或者说莫千愁,与一个黑袍人的对话清晰得可怕:
“阁主那边的事已妥,只待时机。”
“放心,三日后的晚宴上,皇帝必死。”
赵衍足足愣了好几个呼吸——那个要杀他的人,本就是他枕边的心腹大患。但对方等不及,要在三日后的晚宴上面直接动手。
他只有一个念头:逃。
趁着还有命在。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那位老谋深算的首辅大人动手得如此之快,甚至等不到三日后的宴席——
今夜亥时,本该是一日之中最平静的时刻。赵衍刚换下朝服准备歇息,殿外的警报声骤然响起,紧接着火把摇动、刀剑铿锵——朝臣中有五成以上的人站在陆景渊那边,禁军三大统领死了两个,投靠了一个。
更糟的是城内城外镇武司的势力已经被陆景渊暗中渗透,幽冥阁调来的高手潜伏在宫墙外面。
幽冥三十六骑堵了东华门,剩下的十余名阁中死士杀入内廷,见人就砍,逢门就破。
赵衍毫无防备。
若不是他八个月来苦修《苍穹诀》从未懈怠,内力早已非寻常武者可比,只怕连那一炷香的时间都撑不过。
他用御书房的长剑劈翻了两个最先冲进来的死士,血溅了满墙,苏瑾拉着他从后殿的密道逃出,一路辗转,最终退到了这片偏僻的西苑旧宫。
身后浓烟滚滚,隐约能听到奉天殿方向传来打砸嘶喊。那帮人一定在翻找他的尸体。
苏瑾从暗处探出头来,那张清秀而坚毅的脸庞满是焦急:“陛下,西苑的旧道可以通往宫外,出了太液池就是朱雀大街。”
赵衍闻言,竟短暂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着刀锋般的凛然寒意,与他平日那个隐忍沉稳的少年天子截然不同。
“活着出去又如何?”他沉声道,“以陆景渊的手腕,宫里能杀我,宫外就能追我到天涯海角。与其做一条丧家之犬,不如——”
他抽出了腰间的软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蓝色的冷光。剑锋未干的血迹滑过剑刃,一滴落在青石地面。
那剑名为“寒霜”,是原主赵承衍的贴佩之物,剑谱上记载是三代之前那位武学天才的皇帝用西域玄铁与天山冰玉所铸,削铁如泥,吹毛断发。但赵承衍本人武功平平,这把名剑在他手中无异于凡铁,连一次真正的出鞘都不曾有。
然而今晚,赵衍已经用它杀了两个人。
“陛下!”苏瑾脸色大变,急忙拉住他的手臂,“你疯了?陆景渊身边高手如云,幽冥阁的人个个武艺高强,你不过是……”
她顿了顿,显然在斟酌措辞。
赵衍冷声道:“我不过是三脚猫的功夫?没错。”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寒霜剑映出的自己的脸,那张年轻的面孔上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狠厉,“但三脚猫也有三只脚,总比躺在地上等死强。”
他不想死——这条命是捡来的,他还没活够。
“苏瑾,密道还通哪里?”赵衍努力冷静下来,“除了宫外,有没有别的出口?”
苏瑾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陛下的意思是……不出宫?”
“出宫便是找死,陆景渊必然已在城门口布下天罗地网。”赵衍脑子飞速运转,“但如果我能先杀掉陆景渊——”
“杀陆景渊?”苏瑾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随即又苦笑出声,语气悲凉又无奈,“陛下,陆景渊是幽冥阁三大护法之一啊!他们的武功有多高,江湖上传言虽然骇人听闻,但真实的力量或许远超传闻!”
“我知道。”赵衍握紧了寒霜剑的剑柄。指尖因为发力而泛白,他抬眼看向苏瑾,“所以我要借势。”
“借势?这满朝文武,一大半都倒向了他,其余的人在观望——”
“不是朝堂里的势,是江湖。”赵衍一字一句道,“陆景渊身份曝光后,五岳盟必然也要做出应对。幽冥阁的手伸进朝廷,已经不是江湖恩怨,而是动摇国本的大事。大梁朝廷与五岳盟虽然素无往来,但此刻却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他最近几个月仔细研究过这个武侠世界的势力格局。
五岳盟——正道领袖,以武当、少林、华山三派为核心,门下高手如云,是大梁武林的中流砥柱。他们对朝廷的态度向来不冷不热,“江湖事江湖了”,极少干涉朝堂纷争。
幽冥阁——邪派之首,行事诡秘、手段毒辣,多年来与五岳盟明争暗斗无数回合,双方结下血海深仇。
墨家遗脉——中立势力,擅长机关、奇门遁甲之术,隐居山林不问世事,但每一代都有绝世奇才出世,左右江湖大局。
江湖散人——游离于各大势力之外的独行侠,或正或邪,随心所欲。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五岳盟盟主沈青峰是当世首屈一指的高手,内功已臻“巅峰”,外功更是出神入化,据传只差一步便可踏入那传说中的“天人合一”之境。
而五岳盟与幽冥阁势不两立。
他如果能借助五岳盟的力量对付陆景渊和幽冥阁……
但问题是,他凭什么?一个被权臣逼宫、即将国破身死的傀儡皇帝,有什么资格请动五岳盟盟主?
他现在连命都快保不住了。
远处有人声逼近,火把光芒越来越亮。
赵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心跳如擂鼓——越是危局,越要冷静,这是他上辈子在职场上摸爬滚打十几年学到的唯一真理。
“先走——”他压低声音。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掠过屋檐,脚尖在琉璃瓦上轻轻一点,便如鬼魅般落在他与苏瑾面前——来人四十有余,面容坚毅,身姿挺拔,着一身暗青色的长袍,腰间悬着一柄狭长的单刀。
刀鞘上没有花纹,没有任何装饰,只有深深浅浅的划痕,是一把不知经历过多少厮杀的老刀。
赵衍心头一凛,寒霜剑瞬间出鞘,横在身前。
但他紧接着注意到——此人身上没有杀气。
不是幽冥阁的人。
“陛下莫慌。”那人拱手,声音低沉有力,“在下沈青峰,五岳盟盟主。久闻陛下被困,特来相助。”
赵衍盯着眼前这个自称五岳盟主的人,脑中思绪百转。
沈青峰。
江湖之中,这三个字的分量大概比大梁天子的金印还重。
传闻此人二十岁踏入武道,二十五岁已达内功大成之境,十年前于泰山之巅力战幽冥阁三大护法,以一敌三而不落下风,一战成名。此后接任五岳盟主,威震武林,封号“青锋剑客”,是当世最有希望突破境界踏入那究极武道之境的绝顶高手。
他的履历里唯独没有入朝为臣的记录,与朝堂毫无交集。
“陛下这剑使得不错。”沈青峰的目光落在赵衍手中的寒霜剑上,眼中闪过一抹赞赏,“年不过弱冠,却有如此武学根基,实属难得。”
赵衍一怔——这是在说他菜刀打得还算利索?
“盟主过誉。”赵衍收起剑势,但没有放松警惕,“你说来相助——为何助我?”
他必须弄清楚对方的真实目的,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尤其是在这种生死存亡的时刻。
“陆景渊——不,幽冥阁莫千愁。”沈青峰走到廊柱边,负手而立,目光望向远处火光冲天的奉天殿。月光和火光在他侧脸上交替,“此人隐于朝堂二十年,布局之深、耐性之狠,是幽冥阁在江湖上从未有过的谋划。如果他在这里成功篡位,大梁江山便会落入幽冥阁之手。”
他转过身来,语气坦然:“五岳盟虽不问朝堂之事,但武林根基在大梁疆土。江山换了人坐,江湖也难以独善其身。这是唇亡齿寒的道理。”
赵衍仔细打量着沈青峰的每一丝表情变化。
这位五岳盟主浑身气血充盈、内敛如渊,确实不愧是武道巅峰的绝顶高手。但他的言辞坦荡,眼神清澈,不似作伪。
更重要的是——他没有趁机动手。
沈青峰若真想杀他,现在的赵衍绝无任何还手之力,连半招都撑不住。
“你要怎么做?”赵衍问。
“今夜宫中乱局,我的人已经封锁了东华门、西安门,幽冥三十六骑被挡在了内廷之外。莫千愁身边现在还有两名护法,正在奉天殿内搜寻陛下。”沈青峰说,“若陛下信得过在下,随我来就是。”
赵衍看了一眼苏瑾。苏瑾微微点头,眼中虽仍有惊疑,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带路。”赵衍收剑入鞘,声音沉下来,“但有一件事先说在前头——我只知你是五岳盟主,却不知道你为什么恰好今夜出现在宫里。”
沈青峰扬眉,似乎笑了一下:“陆景渊在宫中布下天罗地网,要弑君夺位,此事并非今日才有征兆。五岳盟安插在幽冥阁的内应提前三日传出消息——阁主要于今夜在皇宫动手,血洗奉天殿。”
他顿了顿:“所以在下亲自来了。”
赵衍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信你一回。”
沈青峰说得有道理——陆景渊那边只有那名黑袍护法在明面上,暗地里幽冥阁至少还派了两名长老境的高手助阵。如果只是赵衍自己,即使有苏瑾相助也难以应对。
而当世能以一己之力对抗幽冥阁三名长老境高手而不落下风的,沈青峰是凤毛麟角。
但他跟沈青峰非亲非故,对方为何要冒这么大风险?
赵衍咬了咬牙——想不通的事暂且不想,当务之急是活下去。
“从哪里走?”他问。
“太液池。”沈青峰说,“池底有一条密道直通城南长乐坊,是我三十年前初入江湖时一位故人留下的。”
赵衍差点被气笑了——他的皇帝当得窝囊成这样,连后宫的水池子底下有密道都不知道,来救人的人倒是门清。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长乐坊,京城南城的烟花柳巷之地,三教九流混杂,确实是最适合藏身和出城的去处。
“走。”赵衍没有再废话。
三人悄悄穿过残破的回廊与院落,借着阴影与火光的掩护向西急行。沿路上到处都是尸体——太监、宫女、侍卫,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血流成河。
那些可怜的宫人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在睡梦中被人取了性命。
这一幕落在赵衍眼里,让他的胸腔里烧起一把火。
——这些人都是替他去死的。
他虽是被动穿越,但既然占了人家皇帝的龙椅,承担的那份代价便是一个不容推卸的责任。他把这些人征入宫中,让他们远离家乡、骨肉分离,却连他们的命都护不住。
这个仇,他记下了。
穿过最后一道坍塌的宫墙角门,太液池就横在面前。月色下池水幽深,波光粼粼,与远处厮杀的火光形成了诡异的对照。
太液池比赵衍想象的要大得多,水面足有三四顷,东西南北各有亭台楼阁点缀其间。正值深秋,池畔的芦苇早已枯黄,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衬得夜色愈发凄迷。
赵衍正要踏足下水,突然顿住脚步。
他体内的《苍穹诀》内力忽然一阵激荡,像是感应到了某种微妙的威胁——这是八个月来苦修给他最宝贵的馈赠,对危险的直觉。
“停!”他低喝一声,同时寒霜剑无声出鞘。
沈青峰的反应更快,他几乎和赵衍同时察觉到了异样,身形一晃已挡在赵衍身前,单刀斜掠出鞘——
刀锋与两道银光在空中碰撞,火星四溅。
两道银光被磕飞,钉入池畔的石柱中,是两枚淬了剧毒的暗器——幽冥阁的追魂钉。
“好功夫。”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假山后响起,“沈盟主亲自来凑这个热闹,莫千愁大人怕是要不高兴了。”
三个黑影像幽灵般从假山后面现身,为首的正是午时苏瑾在密道口见过的那名黑袍人——幽冥阁长老,名叫江玄鹤,外号“暗影毒手”。
他的两侧站着两名幽冥阁死士,境界虽然不如江玄鹤,但三人齐齐现身,战力已然不低。
“江长老来得倒快。”沈青峰的声音云淡风轻,单刀缓缓抬起,“今夜奉天殿外的血债,正好从这里开始清算。”
江玄鹤冷笑一声:“你一个人想拦我们三个?沈青峰,你的五岳盟虽强,可也别太托大了。”
沈青峰没说话,只是侧头对赵衍说了一句:“你先走,找长乐坊东行第三条巷子的‘听雨茶楼’。”
赵衍犹豫了一瞬。
他想留下来帮忙——他的《苍穹诀》虽然才二层,但如果拼一把,或许能帮上一点忙。但他立刻否决了这个念头。
以他现在的实力留下来,不但帮不了忙,反而会成为沈青峰的累赘。
“活着见。”赵衍抱了抱拳,转身带着苏瑾跳入太液池。
冰冷的湖水瞬间没过了赵衍的腰间。他咬紧牙关,忍着伤口的剧痛向池中央奋力游去。苏瑾水性极好,像条鱼似的紧紧跟在他身后。
身后传来兵刃交击之声,刀光剑影照亮了半边天——沈青峰以一敌三,刀法独步天下,每一刀都蕴含着浩然内力,逼得对方节节后退。
赵衍深吸一口气,没有回头。他死死记着那条密道的方位,一边游一边心中盘算今晚发生的一切。
先是被权臣逼宫,本来想着能逃就逃,结果发现满朝文武五成已倒戈向陆景渊,跑出去也是死路一条——因为城外、城中,陆景渊已经把火烧得到处都是。
然后五岳盟主出现了,带着五岳盟的精锐封锁了东华门和西安门,拦住了幽冥三十六骑,以江湖人的方式在宫城中帮他撑起了一片天。
再幽冥阁三名高手在太液池边截杀——他以自己目前这点微薄的功力,向武功境界高他一截的幽冥阁长老喊了一句狠话,但随即就被对方打了脸——人狠话说得再漂亮,没有实力支撑,终究不过是色厉内荏。
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他赵衍从不食言。
所以,当他从太液池的密道里钻出来,满身泥泞地跌坐在城南长乐坊某条阴暗的小巷中时,一个念头已经无比清晰。
杀陆景渊。夺回皇城。再算江湖的账。
在龙椅上忍气吞声八个月,当够了泥人,也该轮到泥人也有三分土性的时候了。
而一切的起点,就藏在沈青峰提到的那座“听雨茶楼”中。
长乐坊是京城出了名的三不管地带。
这里白天是商贾云集的繁华集市,夜晚却化作鱼龙混杂的烟花之地。歌楼酒肆鳞次栉比,穿红着绿的女子倚在窗边调笑,赌坊里的骰子声和茶楼间说书人的惊堂木交错起伏。
京城的巡城御史对这片地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出大乱子,便从不深管。
赵衍浑身湿透地从巷口走出来,玄色常服紧贴在身上,显出一副狼狈而落魄的狼狈相。苏瑾替他披上一件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灰色斗篷,勉强遮住了他身上的血迹。
他沿街向东走,不多时便看到了沈青峰所说的那个“听雨茶楼”。
茶楼不大,三层小楼矗立在长乐坊东街的尽头,门脸虽旧,牌匾上“听雨”二字却写得苍劲有力,铁画银钩,一看便知出自名家之手。
赵衍推门而入。
茶楼里灯火昏暗,三三两两的客人散坐各处,似乎都是深夜还不肯散去的闲人。茶博士慢悠悠地拿着长嘴铜壶来回穿梭,整个厅堂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与檀香气。
“客官里边请——”店小二迎上前来招呼。
赵衍没有答话,径直往楼上走去,苏瑾紧跟其后。
二楼雅间,推开门——沈青峰竟然是早到的那一个。
他端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将一柄出鞘的单刀平放在身侧的茶案上。刀锋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迹,显然太液池边的那场激战已经结束。
更让赵衍震惊的是,沈青峰身后的屏风后面缓缓走出几个人——三男一女,个个气势不凡,不似普通江湖客。
为首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率先站出来,向赵衍一抱拳:“在下岳松,五岳盟副盟主,见过陛下。”声音洪亮如雷,震得屋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沈青峰淡淡介绍:“岳松,北岳恒山派掌门,外功已达‘大成’之境,江湖人称‘铁掌开碑’。”
紧接着一个白发苍苍的道士走上前来,稽首行礼:“贫道清虚,武当派掌门。”
第三个是名中年女子,约莫三十五岁上下,容貌端庄清丽,目光如水:“柳如是,华山派掌门,见过陛下。”
沈青峰说:“柳掌门剑法独步天下,华山剑诀七十二式在她手中已臻化境。”
最后一人是个青年男子,二十七八岁模样,面容英俊,气度不凡,眼神锐利如刀:“在下燕云,江湖散人。”
岳松是个豪爽之辈,直说了:“宫里什么情况?”
沈青峰把他在太液池边与幽冥阁长老交手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江玄鹤跑了。但我看到了他在城南的联络点,陆景渊也在那边布了后手,想必他已经在筹备下一步的动作。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陆景渊刺杀不成,下一步就该筹备让他暗中扶植的宗室子弟登基了。”
在场之人神色都紧绷了几分。
燕云冷笑一声:“幽冥阁这是要翻天——不当江湖中人,开始做朝廷的梦了?”
“不只是梦。”柳如是喝道,“陆景渊在朝中盘桓二十年,朝堂上下早已被他布满了棋子。如果真让他推一个傀儡上位,那以后大梁朝廷就是幽冥阁说了算。他要是再借朝廷的力量反过来吞掉五岳盟……”
武当清虚道长沉吟道:“那大梁武林将永无宁日。”
赵衍听着这几个江湖顶尖人物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并非孤立无援。
五岳盟和幽冥阁势不两立,这是他们几十年来在江湖上你死我活的血海深仇。而陆景渊代表幽冥阁把手伸进了朝廷,这已经不是江湖恩怨,而是从根本上触碰了五岳盟生存的底线。
唇亡齿寒。
四个字不需要多解释。
“陛下有何打算?”沈青峰看向赵衍,开门见山。
赵衍在众人注视下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头来。那张年轻的脸上,此刻已经褪去了所有伪装的懦弱与茫然。
他要改变现状,在这危急存亡之际抓住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
在这个武侠世界里,皇帝这个身份在某些武林高手眼中不值一提,但他偏偏要利用这个身份——
“朕要借五岳盟之力,诛杀逆贼陆景渊,肃清朝廷。”赵衍一字一句,声音虽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事成之后,朕以天子之名,下旨册封五岳盟为护国正道,拨内府白银百万两重铸五岳盟总坛,并支持你们铲除幽冥阁在大梁疆域内的所有势力——这才是真正的双赢。”
赵衍的话掷地有声,屋中一时间寂静无声。
岳松和张清虚面面相觑,柳如是眼眸中闪过一丝欣赏的光,燕云则是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这位年轻的皇帝。
沈青峰没有立刻回答。
幽冥阁这一次确实越界了——往日的正邪之争不过是江湖中的打打杀杀,五岳盟还能应付。但朝廷一旦落入对方囊中,幽冥阁就可以用整个大梁朝廷的力量来对付五岳盟,到时候他们人数再多、武功再高,也扛不住朝廷的镇武司和千军万马合力围剿。
沉默了很久,沈青峰才淡淡开口:“陛下许的这些条件,我五岳盟可以不要。江湖人与朝廷合作一向不图中银钱,但陛下的承诺,‘双赢’这两个字,在下倒是很感兴趣。”
他顿了顿,目光深沉地盯着赵衍。
“不过在下有一个条件——陛下要以天子之名,向天下武林发出英雄帖,号召各路豪杰齐聚京城,共讨叛贼、荡涤乾坤。”
英雄帖。
赵衍心头一动——如果真能成功召集天下英雄入京相助,对付陆景渊和幽冥阁又多了一张底牌。
他毫不犹豫地点头:“好,一言为定。”
岳松忽然笑了,抱拳高声道:“陛下,俺粗人一个不懂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但五岳盟上下三万人,愿意共赴国难。”
岳松这番话说得豪气干云,声音大得连楼下的客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赵衍忍不住皱眉——这满口江湖气的话虽是真心,但在座还有江湖中人,未免太过直白了。
但他明白岳松的意思——五岳盟帮他是真心的,但更多的原因可能还是沈青峰和黄尘道人的真实判断——幽冥阁已经不只是五岳盟的心腹之患,更是大梁朝廷的眼中钉了。
利益分两面看:一方面,五岳盟要借这次机会肃清幽冥阁在朝廷里的势力;另一方面,若真让陆景渊坐在龙椅上指挥幽冥阁与五岳盟叫板,那整个武林正道就真的完蛋了。
所以即使没有赵衍开出的那些条件,沈青峰也一定会出手。那些虚的不过是客套罢了。
不过赵衍没有拆穿——在座的大都是精明的江湖人物,彼此心知肚明就好,场面话该说得说。
他转头看向苏瑾:“去把笔墨拿来,朕现在就起草一道密旨——英雄帖的事,越快越好。”
这道密旨的内容简洁而锋锐——用近乎白话的方式诏告天下群雄:皇帝遭首辅陆景渊叛变篡位,此贼勾结江湖邪派幽冥阁,图谋社稷。凡江湖义士、正道侠客来京城共戮叛贼者,朝廷皆有厚赏。
沈青峰亲自将此密信用特殊手法复印数份,以五岳盟的信使秘密送出京城,分赴天下各路门派。
赵衍则连夜召集自己在朝中仅存的几个心腹暗线——
兵部侍郎王崇义,虽是文官,却对朝廷忠心耿耿,在陆景渊逼宫时被他悄然放出了宫城;锦衣卫指挥使赵渊,大梁开国功臣之后,手底下尚有一支精锐的锦衣卫暗桩分布在京城各处;还有守城副将韩刚,手握五千禁军北营的兵符,虽然不多,但在关键时刻几千人或许就是扭转战局的决定力量。
至此,赵衍对目前的处境终于有了一个相对清晰的判断——
形式上,陆景渊占据绝对优势:朝中势力倒向他的一大半,幽冥阁的武学高手已从西域大批赶赴京城,连禁军都有部分被其掌控。
但实际上,陆景渊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目前只有“势”,而不是“实”。
皇帝没有死,正统性便一直都在赵衍手中。只要他还活着、有亲笔的密旨传出,就能名正言顺地召集群臣和江湖力量勤王——而这正是陆景渊没法正面抗衡的力量,因为他毕竟不是真正的皇室宗亲,他用武力可以坐上龙椅,却没法坐稳。
所以陆景渊现在最急迫的动作是两件事:第一,找到赵衍杀死他;第二,尽快扶持傀儡登基,伪造禅让的诏书。
而这两件事之间有一个空档期。
赵衍只需要比陆景渊的动作快一步,就可以撕开这个口子——不等他建起那座空中楼阁,就从根基上掘倒它。
沈青峰听完赵衍的分析,眼中闪过一丝惊异。这位年轻的皇帝虽然武功根基尚浅,但论起谋略和心计,却比那些浸淫朝堂多年的老臣都要狠辣。
他沉吟片刻道:“陛下的分析很透彻。但我们目前的实力远远不够——五岳盟的主力远在各门派驻地,调集到京城至少需要七天。这七天里,我们必须守得住。”
“七天……”赵衍指节轻扣桌面。那是他前世在无数场商务谈判和危机应对中养成的习惯,每当思路卡住时都会无意识做出来。
“那就在七天里撑住。”他抬起头,“陆景渊现在最怕的是我亮出正统身份、集结力量反噬。那我就先把旗号打出去——让天下人都知道皇帝还活着,正在长乐坊。”
沈青峰皱眉:“这样等于告诉陆景渊你的位置。”
“就是要让他知道。”赵衍嘴角微微勾起,“他越着急找我,就越容易露出破绽。只要他犯错,我们就有机会。”
这就是典型的阳谋——不是躲起来等死,而是主动暴露自己,逼对方出手,然后在对方的进攻中寻找反制的机会。
沈青峰想了想,缓缓点头:“好。那五岳盟就负责在长乐坊布防。岳松领二十名高手守东西两头,清虚道长带人在茶楼四周布下武当真武剑阵,在下亲自护在陛下身边——”
“不。”赵衍抬手打断他,“我有更重要的事要你去做。”
“什么?”
赵衍的目光落在茶案上摊开的长安舆图上,指尖按住东华门外的一处标注:“这里,镇武司北镇抚司的大牢。”
“大牢?”岳松不解。
“陆景渊逼宫夺位,必然要清除异己。”赵衍冷冷道,“朝堂上那些不愿依附他的忠臣良将,十有八九已经被他关进了镇武司的牢房。朕若是能在反攻之前,先把这些力量救出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内应有了,兵也有了。”
好棋。
众人心中同时浮现这两个字。
连燕云都忍不住对这个年轻皇帝刮目相看——一个看似任人宰割的傀儡,居然在最绝境的时刻,眼睛还看得这么长远。
沈青峰沉吟片刻,点头道:“此计可行。镇武司的防卫,可以由我亲自带队攻破。但需要有人配合牵制陆景渊的注意力——”
“我去。”赵衍站起来,语出惊人。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他。
“你拿什么去牵制?”燕云忍不住发问。
赵衍微微扬起下巴,语气平静却透着自信:“别忘了,我是皇帝。虽然是个被篡了位的、流亡在外的、落魄潦倒的、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的皇帝,但只要我亮出金印、穿上龙袍站在宫城外面,就有足够的理由让镇武司下面的士兵犹豫——”
“士兵一刀就能砍死你。”柳如是毫不客气地指出。
“但他们不会砍我。”赵衍道,“禁军里有三分之一的士兵来自京城本地,他们的父母妻儿都在城里。他们能眼睁睁看着我这个皇帝被杀吗?何况韩刚手里还有五千北营兵——陆景渊就算控制了禁军,也控制不了人心。”
沈青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终于点了头。
五岳盟的高手连夜根据赵衍的计划开始在长乐坊布防。岳松亲自领二十名五岳盟高手把守东西两侧路口,清虚道长率武当弟子在听雨茶楼四周布下真武剑阵,以防幽冥阁突然袭击。
而赵衍则坐在茶楼的阁楼里,借着昏黄的灯光一遍又一遍地在舆图上推演接下来的每一步。
苏瑾端来夜宵,轻声道:“陛下,天都快亮了。歇一会儿吧。”
“睡不着。”赵衍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肩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但他顾不上了。
“因为害怕?”
赵衍扭头看了苏瑾一眼。这个一直陪在他身边的年轻女子,从穿越过来的第一天就没有离弃过他,在宫里帮他暗查各种线索,在遇袭时拼死护着他逃出宫城。
“因为不想再让无辜的人替我去死。”赵衍说。
他说的是那些倒在奉天殿外的太监宫女,也是那些可能在接下来的战斗中被卷入厮杀的京城市民。
苏瑾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赵衍意外的话:“陛下变了。”
“变?”
“以前的陛下……虽然也很聪明,但总是太过隐忍。什么事情都想等一等、看一看,总想着等时机成熟再出手。”苏瑾抬眼看他,“但今晚的陛下很不一样。”
赵衍微微一愣,随即笑了笑。
倒不是他变了,而是他猛然间醒悟了一件事——在这个武侠世界当皇帝,等的不是时机,时机是等不来的。他要靠自己的双手去创造时机。
“早些歇着吧,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赵衍拨亮烛火,继续埋头看舆图。
身后传来苏瑾轻轻的叹息声。
翌日清晨,东华门外。
赵衍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玄色劲装,腰悬寒霜剑,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他身后是五岳盟副盟主岳松领衔的二十名高手,以及锦衣卫指挥使赵渊带出来的三百暗桩精锐。
苏瑾牵马跟在他身侧,柳如是则持剑护在身后。
清晨的薄雾笼罩着皇城,远处的城楼上隐约可见禁军巡逻的身影。长安街上行人寥寥,偶尔有几个早起的商贩,见到队伍纷纷避让。
赵衍策马来到东华门外百步之遥的位置停下,深吸一口气——
“朕,大梁天子赵承衍!”他的声音在清晨的京城上空回荡开来,“逆贼陆景渊勾结江湖邪派幽冥阁,昨夜血洗皇宫,图谋篡位。朕在此诏令天下——凡我大梁将士、朝臣、百姓,皆可手持此诏共讨叛贼!”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金印,高高举起。
金印在晨光中熠熠生辉,那是大梁天子的印信,天下独此一枚。
城楼上,原本紧张的禁军弓箭手们纷纷放下弓弩,面面相觑,显然陷入了两难。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捉拿冒充陛下的逆贼”,但那个人手里拿着货真价实的金印,甚至容貌和他们的记忆中的皇帝一模一样。
“陛下?!”城楼上一个年轻的守城士兵惊呼出声,声音里满是震惊。
“别听他妖言惑众!”城楼上站着一个身穿飞鱼服的镇武司官员,是陆景渊的亲信,“陛下昨夜已经被逆贼杀害了,这人是冒充的!”
“冒充的?”赵衍冷笑一声,策马再往前走了几步,让城楼上所有人都看清他的脸,“那你可以走近点看看朕是不是真的。朕若是假冒的,金印不会认主人;朕若是真的,你今天的所作所为就是助纣为虐、诛九族的大罪。”
那个镇武司官员的脸刷地白了。
皇帝金印是皇家至宝,传言中只有皇室血脉才能催动它发出金芒——城中老百姓都知道。
赵衍举着金印等了片刻,果然,金印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光芒。
城楼上顿时一片哗然。
那个镇武司官员咬牙切齿地下令:“射箭!快给我射箭!”
但没有一个士兵动手。
他们是禁军士卒,不是陆景渊的死士。昨夜刚刚经历了宫城血战,很多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三军混战、尸体遍地。今天又突然看到皇帝的军队和真人在城外喊话,心理防线已经被冲击得摇摇欲坠。
赵衍等的就是这一刻。
“城上诸位将士!”他提高声音,“朕不会让你们为难。你们只需站在城楼上不要动手,等朕清君侧、诛叛贼之后,一概既往不咎!”
话音刚落,东华门的城门突然从里面被拉开——
韩刚率领的五千北营禁军从城外军营赶到,已经堵住了东华门的正门口,领兵的将领看到赵衍的真容后当机立断倒戈——大梁士兵终究认天子不认叛逆。
城楼上的镇武司官员脸色铁青,带着手下几个亲信一溜烟逃进了皇城里报信。
赵衍策马入了东华门,身后五百精锐浩浩荡荡地跟进城来。
他的第一步棋子已经落下。
而陆景渊此刻应该还在奉天殿里盯着满朝文武束手无策——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个被他们视作待宰羔羊的年轻皇帝,这么快就打回了皇城。
赵衍勒马停在太和门外的广场正中,远远地望着奉天殿的方向。大殿外的汉白玉栏杆上还残留着昨夜的斑斑血迹。
苏瑾低声道:“陛下,接下来呢?”
赵衍没有回答,他回头看了一眼沈青峰。
沈青峰会意地点点头,带着岳松和清虚道长一行人调转马头,向着城南镇武司的方向驰去——他的任务不是攻城,是救人。
他的锋刃被赵衍安在了城中央的最薄弱关节。
东华门被破的消息瞬间传遍整座皇城——到处是惊慌失措的宫人、侍卫,还有那些暗中投靠陆景渊的大臣们,一个个脸色惨白、跌跌撞撞地跪下谢罪,好像帝师还没挥剑,他们就已经死了一样。
赵衍没有理会那些哈巴狗一样的大臣。
他径直走进奉天殿。
殿中只剩下几个来不及逃走的内侍和一个小太监。陆景渊已经撤离,大概是去搬救兵从哪个侧门跑了。
“收拾大殿,召群臣议事。”赵衍走上丹墀,坐上那张他坐了大半年的龙椅。
他拍了拍冰凉的金漆扶手——还是那个硌人的玩意儿。
但这一次,椅子忽然不那么烫了。
半个时辰后,沈青峰率五岳盟高手劫狱归来——镇武司大牢中关押的三百多名朝廷忠臣、前朝旧部、无辜受冤的将领全数被解救,声势浩大地拥入朝堂。
这些人中,有被陆景渊构陷入狱的前内阁大学士周世安,有被夺了兵权的骠骑将军秦武,有因上书弹劾陆景渊而被打入死牢的御史中丞林怀远……
每个人身上的刑伤触目惊心,但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着复仇的火焰。
周世安颤巍巍地跪在丹墀下,老泪纵横:“陛下……老臣以为再也见不到陛下了……”
赵衍走下来,亲手扶起这位三朝元老。“周卿受苦了。今日之后,朕要大开杀戒,把那些乱臣贼子,一个个揪出来——诛九族。”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如水,但那双眼睛里的寒意,让在场的文武百官齐齐打了个寒战。
这就是天子之怒吗?
不,这还不是。
真正让陆景渊胆战心惊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事——
五岳盟的英雄帖传遍天下武道,只用了三天时间,就有大小数十个门派响应号召派出精锐奔赴京城勤王。就连向来不问世事的墨家遗脉,也派出了当代传人墨渊带着三百奇门机关甲士进京助阵。
而幽冥阁在京城被打后,虽然陆景渊紧急召集了西域剩下的暗卫死士死守宫城,但面对五岳盟二十多位顶尖高手和墨家的神兵奇甲,幽冥阁的三十六骑和暗卫被正面击溃,死伤殆尽。
陆景渊在奉天殿外被沈青峰一刀震飞,被那名黑袍长老救走,两人率领残部狼狈地从东门逃出京城。
赵衍站在太和门上,看着那股残烟向远方逃窜。
他没有下令追击。
因为第七天,一道来自边境的六百里加急军报摆上御案——
“报——西北燕云十六州急报:镇南王萧恒起兵十五万,以‘清君侧’为名,兵锋直指京城!”
赵衍看完急报,冷笑一声,将绢帛掷于案上。
陆景渊逃出京城后直奔燕云!联合镇南王萧恒卷土重来——那厮分明是想用清君侧的旗号来京城灭帝!
朝堂上顿时炸开了锅。
“陛下,萧恒手握十五万精兵,长驱直入中原不过十日光景!”
“请陛下立刻调兵御敌!”
“可是我们的兵马都在边疆,京城只剩三万守军了……”
赵衍抬手按住群臣的喧哗,缓缓起身。皇帝袍袖猎猎作响,那张年轻的面孔上却不见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一种洞察一切的笑意。
“传朕旨意——英雄帖再发一次,但是这一次。”赵衍顿了顿,扫过殿中群臣和五岳盟的众人,“不请江湖豪杰来勤王,而是让天下英雄——随朕亲征!”
奉天殿中瞬间鸦雀无声。
随即赵衍厉声道:“攘外必先安内,萧恒想翻天,朕就让他看看什么叫君临天下!”
武学不够,可用谋略来凑;兵刃不够,江湖可补其缺;而这个天下,本就是皇帝与侠客携手,才能守得万世太平。
赵衍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念转动——接下来的棋局,要比先前复杂十倍。但至少现在,他有兵、有将、有江湖的盟友,也有朝堂上终于凝聚起来的人心。
西北的烽烟已经烧到天边。
赵衍漫步走下太和殿的白玉长阶,风吹起他的衣角,寒霜剑在腰间随步伐轻轻晃动。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那片火云燃烧的天际线。
萧恒。
等着。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