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风雪苍翠山。山脚下,官道旁,一间破旧的客栈。
冷风如刀,卷着雪沫从门缝钻进来,将昏黄的灯火吹得摇摇欲坠。一个瘦削的青年坐在靠窗的角落,左手端着一碗热茶,右手搁在桌上,身旁横着一柄乌鞘长剑。
他一袭青衫洗得发白,模样很年轻,但眼角已经有了些细纹,每一道纹路都像刀刻出来的。他不说话,也不看任何人,只是望着窗外漫天飞雪,目光很淡很淡,淡得像是随时会融进雪里。
这种人是江湖中最不起眼的那种,你走在路上撞见了,恐怕连多看一眼都不会。
店小二走过来抹桌子,一眼就瞥见了那柄搁在右手边的长剑。
“客官……”店小二忍不住道,“可您右手端着茶碗,剑搁右边,用起来不顺……您莫不是左手使剑?”
青年微微一怔,转过头来。
他的脸很俊朗,五官像刀削斧凿一般棱角分明。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仿佛碧绿色的,像春风拂动柳枝,又像夏日阳光下的海水,温柔而灵动,跟他的外表完全不搭。
青年笑了一下,搁下茶碗,将长剑移到左手边。
“习惯了。”他说,声音不大,却很好听。
店小二挠挠头,没再多问,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
门又被推开,进来一个身段修长的黑衣女子。
女子身形极快,几步就到了柜台前,腰间双刀叮当作响,嗓音清冷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妩媚:“开一间上房,再温两壶好酒,煮一锅羊肉汤。送到房里。”
掌柜的连连点头:“姑娘稍候。”
“稍慢。”青年忽然开口。
他缓缓站起身,端详着那黑衣女子,眉头微微蹙起。女子也转过头来,一双杏眼冷冷地扫过来,打量着他。
“沈姑娘。”青年说,“三年不见,别来无恙?”
黑衣女子身子一震,瞳孔骤然收缩。她的手已经搭上腰间刀柄,指节捏得发白。
“你是谁?”她问,声音低沉而紧张。
“林涤尘。”青年平静道,“你爹的忘年交。”
黑衣女子一怔,随即放开了刀柄,上下审视着他,眼神渐渐由戒备转为疑惑。
“你就是那个……二十剑败唐驼子的林涤尘?”她问,语调变了。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林涤尘道,“你爹让我寻你,已经寻了很久。”
女子沉默了,目光移到林涤尘左手边的那柄长剑上,似乎在确认什么。过了半晌,她叹了口气,在林涤尘对面坐下。
“我爹还活着?”她问。
林涤尘点点头,将茶碗推到女子面前。
“活着。一直在找你。”
“三年了。”沈姑娘低下头,“我都快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了。”
“他老了,头发全白了,眼睛也不大好使了,但每天傍晚都会在院子里望你种的那棵桂花树发呆。”
沈姑娘眼眶一红,别过头去。
“沈姑娘,有人托我给你带句话——天下没有父母会怪子女,只有子女会怪父母。”
黑衣女子的手微微发抖。
良久,她端起茶碗一饮而尽,抬头看着林涤尘:“你既然知道我在这里,想必我爹也知道了吧?他是派你来接我回去的?”
“是。”林涤尘直言不讳。
“那你还等什么?”
“等一个时机。”
一阵北风裹着雪花从门缝钻进来,桌上灯火晃了晃,烛焰挣扎着熄灭。黑暗里,唯有一缕淡淡的茶香弥漫满室,就像苍翠山里的晨雾,清冽而苦涩。
“时机到了。”林涤尘忽然拔身而起,左手抓起长剑,朝门口走去。
客栈外大雪纷飞,天地间一片苍茫,茫茫夜色中什么都没有。
但林涤尘的步子在门槛前硬生生停住了。
因为一柄剑。
剑尖抵在门槛上,斜斜指向他的胸口,持剑的是一个全身裹在黑斗篷里的人,看不清面貌,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冷得像两块寒冰。
黑斗篷身后,隐约站着七八个人影,俱是黑衣蒙面,腰间别着不同兵器,但气息沉凝,显然都是高手。
“林大侠要走?”为首那人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东西交出来,我们放你走。”
林涤尘纹丝不动,目光平视那柄剑尖。
“我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交的。”
黑斗篷笑了,笑声像夜枭。
“堂堂青云剑派的首席弟子,给沈屠户当护院剑师,屈尊一干就是六年,你以为三年前那件事就没人知道?天剑门六名弟子失踪,衙门查不到,幽冥阁的眼线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林涤尘的脸色微微一变。
“你什么意思?”
黑斗篷双手一合,那柄剑收回鞘中,往前迈了一步。积雪在他脚下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林涤尘,你以为躲在这穷乡僻壤,当了六年护院剑师,这件事就能翻篇了?”黑斗篷的声音压得很低,“天剑门门主的女儿——沈素云,你还记得这个名字吗?”
林涤尘握着剑柄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咯咯作响。
他当然记得。
那一夜的血,那一夜的火,还有那张至死都不合眼的苍白的脸。
天剑门三十七条人命,一夜之间化为灰烬。他赶到火场时,废墟里只剩下一柄烧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