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觉清看了一眼前面的峭壁,又看了看手里的经书,陷入了沉默。
峭壁高达百丈,刀削一般平直。风从峡谷另一端灌进来,带着浓烈的血腥气。底下横七竖八躺着七八具尸体,黑衣黑甲,死状各异,有的被一剑穿喉,有的胸口塌陷,断骨戳破皮肉。
他揉了揉太阳穴。
两个时辰前,他还在清水观的藏经阁里翻《云笈七签》。观主说他是清水观百年来最年轻的下山弟子,让他入世修行去。
“清儿,你师父临终前说,你这辈子不该守在道观里。”老观主枯瘦的手按在他头顶,语气像在念一道经文,“去吧,江湖是个大道场。”
道场?陈觉清当时心想,不就是换个地方打坐吗。
现在他知道错了。
峭壁底下那些黑衣人的装束他认得——幽冥阁。邪道第一势力,江湖上人人谈之色变。问题是,自己刚入江湖,什么都没干,怎么就被追杀了?
他翻了一页经书。
“今日不宜出行。”
已经宜了。
就在这时,峭壁上方传来一个声音。
“倒是个沉得住气的。和老子见过的那些一见血就吐的雏儿,确实不一样。”
陈觉清仰起头。
一只土黄色的酒葫芦从峭壁顶端探出来,接着是一张黑黝黝的脸。那人半截身子悬在悬崖外面,腰间系着一条旧麻绳,绳子的另一头拴在一棵歪脖子松树上。浓眉大眼,满下巴的胡茬子,身上穿着一件打了七八个补丁的灰布袍子,嘴唇上还沾着酒渍。
“小道士,你手里的经书,是《道德经》吧?”那人又灌了一口酒,“有用没?”
陈觉清看了看手里的经书,又看了看那个悬在半空喝酒的怪人,合上书本。
“有用。”
“啥用?”
“让我知道自己不该出门。”
那人大笑,笑声在峡谷里回荡,惊起一群寒鸦。
“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那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那些幽冥阁的,每个都练了三五年的杀招,学过怎么在黑暗里抹人脖子。你一个刚下山的小道士,怎么跑?”
陈觉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低头看了一眼峭壁下死相惨烈的黑衣人,又抬头看向那个吊在悬崖上喝酒的人。“前辈,你怎么知道的?”
“你猜。”那人翻身跃下,稳稳落地,酒葫芦在腰间晃荡,“你可以叫我老楚,楚风。镇武司的,专门管这种事。幽冥阁的杀手,在我这儿排不上号。”
陈觉清打量了他一眼。
镇武司?朝廷专门对付江湖高手的暴力衙门。一个镇武司的狠人,怎么会来救自己这么个小道士?
“陈觉清,清水观道士。”他行了道家抱拳礼,“多谢楚前辈。”
楚风毫不在意地摆摆手,仿佛救他只是顺手的事。他蹲下身,翻了翻地上的一具尸体,从尸体怀里掏出一张纸条,眯眼看了一阵,脸色渐渐凝重起来,浓眉拧成了一团疙瘩。
“道爷?”陈觉清问。
楚风抬起头来,神色已经完全变了。
“你知道为什么整个峡谷都被他们控制了?”楚风盯着他,目光如炬,“借运,听说过吗?”
陈觉清眉头微皱。
借运,这是道家的玄学范畴,不是武功。所谓借运,就是以邪法强行窃取他人的命运福缘,转嫁到自己身上。此法逆天,一旦施展,不但损阴德,施术者也会遭反噬——轻则折寿,重则魂飞魄散。
但他听说,数十年前曾有一位半仙之境的疯子,差点凭借借运一步登天。
“修道之人敛气运,江湖中人磨武艺。”陈觉清开口回答,声音不大,“你是武道高手,却懂这个?”
楚风没有看他。
“巧了。这些年幽冥阁的气运越来越盛,正道各大门派的气数却在一点点黯淡。”楚风目光锐利,“有人告诉我,此事跟幽冥阁的一位半仙有关。他躲在暗处,用一柄诡异的法器,暗中寻找并吸食顶尖武道天才的命格气运。”
陈觉清听着,将手中的经书收进了袖中。
“半仙的局,你来管?”
“我当然管不了。但你不一样。”楚风猛地攥住他的手腕。
力道惊人。陈觉清能感觉到,那不是单纯的力量,而是武道巅峰高手才能驾驭的气劲。楚风的大成之境内力在他经脉里试探了一圈,又悄然退去,像一只猎犬在嗅探猎物。
“好精纯的玄门真气。”楚风松开手,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变成了震惊,“清水观,果然不简单。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
“二十三岁的入门级别玄门内力,却精纯到这种地步?这简直就是武道天才百年一遇的璞玉!”楚风咧嘴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那家伙选的受害者,无一不是天赋异禀的纯阳命格。你这种从小在山门修道、元阳未泄、心性纯粹的道士,体质和灵魂的契合度万中无一。你是最上等的‘鼎炉’!”
沉默了一会儿。
风从峡谷深处吹来,带着远处松林的气息。
“所以,”陈觉清的声音依然是道家人特有的平静,“幽冥阁追杀我,不是为了杀人灭口。是为了把我抓回去,炼成给那个半仙当贡品?”
“对。”楚风拍拍他的肩膀,“聪明。”
陈觉清深深呼吸,垂下眼睑。
他没有生气。清静经在脑海中缓缓流转,心绪被压了下去。
“前辈,不是说要带我去找个安稳地方么?”他淡淡开口。
楚风古怪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在看一个怪物。
“寻常人被这么一通吓唬,早就嚷嚷着要找爹娘了。你倒好,一句废话都没有。”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陈觉清道,“在天地眼里,谁都一样。既然都一样,害怕什么?”
楚风愣了片刻,继而大笑。
“行,老子真服了。”他转身朝峡谷外走去,“不过,不是躲。是去找人。那人在八百里外的临安城,道上都叫她苏晴姑娘。她能算,只有她能算出那个借运煞星的方位。”
临安城,八百里。
“也就是说,”陈觉清跟上去,“我要走八百里路,引那个半仙出来?”
楚风头也不回,比了个手势。
“是你。不是我。这八百里,他是你的鱼饵。”
没有人知道,这趟路远比他想象的凶险。
这趟路,要淌血。
第二章 夜奔暮色四合。
楚风把陈觉清带到峡谷外的一家野店打尖。野店破败得厉害,歪歪斜斜的三间茅草屋,四面透风。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乱飞,露出大窟窿。掌柜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满脸皱纹,神情麻木,灶台上的锅垢厚得能刮下半斤来。
店里的客人倒是不少,但大多是江湖底层的散人模样。
坐在角落里的三个汉子,腰间别着生锈的鬼头刀,喝的是最劣等的高粱烧,每人面前一碟花生米,已经剥了半个时辰。靠着门口的老头穿一件破褴褛的貂皮袄,怀里抱着一个黑布包裹,手指不停地敲着桌面。最引人注目的是居中一桌的一男一女,男的一身青衫,相貌儒雅,腰悬长剑,气度不凡;女的身段窈窕,面罩白纱,只露出一双秋波般的大眼,似乎带着玩味的笑意在打量四周。
陈觉清挑了墙角的位置坐下。楚风往脏兮兮的酒碗里倒满了白干,端起碗灌了一大口。
“点穴术、内力、轻功、拳脚兵器都能模仿。你信吗?”
陈觉清没理会这句没头没脑的话。
就在这时,那蒙面女子忽然开口。
“小道士,为什么盯着我?”
声音如新莺出谷,听得人耳根发痒。整个破店角落里的呼吸声都在这一瞬间停了一拍。
“不是盯你。”陈觉清抬起眼睛,平静得像在做早课,“是盯着你身上这道杀气。你方才对我动了杀意。我在看,你到底想从哪边出手。”
整个野店,骤然寂静。
角落里的三个散人停下了剥花生的动作。那个抱着黑布包裹的老头,手指的手指也停在了半空。每个人的目光都汇聚到陈觉清身上,汇聚到那个正襟危坐的小道士身上。
沉默片刻。
那蒙面女子忽然笑了。
“清水观出来的,果然不一般。姐姐道号青狐,你可以叫我青狐姐姐。”她起身走到陈觉清面前,落落大方地伸出一只素手,“如果我说,我方才只是看你的道髻好玩呢?”
“出家人不打诳语。”陈觉清没有握她的手,“你和幽冥阁,有交情。”
这一句话,比刚才那句更惊人。
青衫男子长身而起。
“误会……全是误会。”他打着哈哈,走到陈觉清和青狐之间,做了一个长揖,“在下李逸风,五岳盟泰山派弟子。这位姑娘是小人的……远房亲戚。”
“五岳盟的人?”坐在角落里的楚风忽然冷笑一声,“一个,泰山派的小白脸,带着一个修邪功的女伴。跑到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吃野食。你们真当我老楚是泥捏的?”
李逸风的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
青狐却没有丝毫慌乱,反而笑盈盈地转向楚风。
“楚前辈好眼力。只是这江湖上,修邪功的未必是幽冥阁的人。”
“但幽冥阁的人,一定修邪功。”
随着最后两个字落地,楚风出手了。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看见一条人影从座位上弹起,手臂暴涨,五指如爪,直取青狐面门。
劲风呼啸。
青狐冷笑一声,身子像纸片一样向后飘退。
她退得快,李逸风出手更快。只见一道寒光从腰间拔起,泰山派“岱宗剑法”的起手式“旭日东升”已使了出来,剑尖直刺向楚风的左肋。
剑法精妙老辣,泰山派的底蕴确实不凡。
但楚风根本就没看他。左手如铁爪钩住剑锋,猛地一拽,李逸风整个人踉跄着前冲了一步,接着胸口如遭雷击,整个人倒飞而出,砸碎了野店一张木桌,喷出一口鲜血。
与此同时,青狐出手了。
她从袖中抽出三尺软剑,剑身泛着幽幽的蓝光,那是在剑上淬了毒的痕迹。
楚风往前踏出一步,一拳轰出。
这一拳不知道用了几成功力,拳风激荡,吹得破店里的煤油灯乱晃。
青狐掌中软剑如有灵蛇,顺着拳风左窜右刺,刁钻到了极点。
楚风骂了一句,收回拳头,欺身而上。他一身横练功夫早已臻至化境,筋骨似铁,真气涌动,根本不惧青狐掌中那柄淬毒的软剑。一连十几招贴身肉搏,掌法大开大合,每一掌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青狐面色终于变了。
她见识过镇武司高手的狠辣,但没想到成名数十年的一流老手,竟然比传闻中还要凶悍十倍。幽冥阁顶尖的暗杀高手,在他面前竟然只能勉强应付。
不能再留手了。
青狐仰天长啸,气劲从她体内涌出,像流云飞袖般朝四周横扫开去。
“阴魔秘法第一重……幽冥手!”
她的双掌覆盖上一层诡异的黑气,指甲暴涨半寸。每一招都带着幽冥般森寒的气劲,比之前诡异了不止一个档次。
两人又斗了十几招。
野店中的木板碎裂,尘土飞扬。整个大厅被这两个武学高手的高强内力搅得一片狼藉。角落里的散人们早已一哄而散,只剩下被打得半死的李逸风靠着柱子喘气,满眼都是不甘。
陈觉清仍然坐在墙角的座位上,一动不动,脸色很平静。
他的右手却在袖中悄悄抖出一张符箓。
那符箓上画着朱砂符咒,笔走龙蛇,正是清水观秘传的“定身符”。道家玄门内力远比内家高手的内力特殊,玄门内力催动的符法,介于玄学与武学之间,武林高手极难防备。
青狐与楚风斗到酣处,楚风突然虚晃一招向后跃开,大笑道:“小道士!该你了!”
陈觉清眼睛微眯,袖中的符箓出手。
符箓化作一道金光,无声无息地落在青狐肩头。
“紫薇帝君,镇压四极。邪魔外道,至此伏诛。”陈觉清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青狐身子猛地一僵。
那金光入体的瞬间,她体内的阴寒真气就像被一把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奇经八脉乱窜,丹田剧震。
“这是……道家的符法?”青狐满脸骇然,“清水观?是三十年前那个清水观?”
楚风不给她喘息的机会,趁她身形迟滞的眨眼工夫,双掌贯足了十成功力,猛地印向她的胸口。
青狐拼尽全力横掌一格。
“砰!”
两股排山倒海般的内力撞在一起。
野店里残存的一张木桌和所有碗碟茶壶同时碎裂,碎片飞射,像暗器一样四散飞溅。狂风席卷,茅屋的顶棚都被掀开了半边。
青狐整个人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撞破墙壁摔倒在地。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浑身真气涣散,一时之间无法凝聚。陈觉清的符法封印了她半边经脉,楚风的掌力重伤了她的五脏六腑。这位幽冥阁的顶尖高手,转眼间已经失去了九成的战力。
楚风纵身跃到青狐面前,蒲扇般的大手扣住她的琵琶骨,指力一吐。
“说吧,你们背后那位半仙,到底是谁?”
青狐浑身颤抖,冷汗如雨,却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就在这时,野店的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
一个身穿月色长衫的年轻公子走了进来。
他大约二十四五岁,面如冠玉,眉目清秀,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古朴而华美,是用上等乌木所制,镶嵌着七颗碧绿的宝石。
这人陈觉清不认识,楚风的笑容却僵在了脸上。
“小……小侯爷?”
那人含笑点头。
“老楚,别来无恙。”他目光越过楚风,落在陈觉清身上,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这就是你找的那个道士?看起来,确实有些意思。”
楚风的脸色骤然变得难看至极。
“小侯爷。你到底想干什么?”
“路过。”赵夜白笑得很轻松,“碰巧遇到你们,碰巧有些旧怨要了结。”
楚风低声道:“镇武司的事,你不是不知道规矩。我奉的是皇差,你……”
“老楚。”赵夜白打断了他的话,慢悠悠地走过去,在陈觉清对面坐下,“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这天底下有很多事,比不上我的一个念头。”
楚风的拳头攥紧了。
空气再次凝固。
陈觉清抬起眼睛,直视着面前这位气度不凡的小侯爷。
“你不像个坏人。”他说。
“哦?”
“但你做的事情,很像。”陈觉清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清水,“一个坏人做的事。”
野店中,鸦雀无声。
赵夜白盯着陈觉清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仰头大笑。
“有趣。”他站起身来,拍拍衣袍,“这个道士,本候很喜欢。老楚,好好带着他,千万别死。本候现在还没玩够。”
他转身向门外走去,仿佛刚才那句杀意凛然的警告是闲话家常。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侧头看过来。
那张俊美的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阴鸷。
“对了,那个半仙的事,本候确实知道一点。”赵夜白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微风,“他,其实你也认识。”
陈觉清心头一凛。
赵夜白已经消失在夜色中,留下一句幽幽的话在破店里回荡。
“他是来找你的。因为你的运气,本候也想要。”
第三章 算卦临安城很大。繁华似锦,山水画卷。
陈觉清万万没想到,楚风口中的“苏晴姑娘”,会是临安城最负盛名的铁口直断——苏半仙。
她的卦摊摆在正对着临安府衙的宁海巷口。每日只开两个时辰,从午时到未时,雷打不动。据说连临安府的知府大人微服路过此地,都要恭恭敬敬地唤一声“苏姑娘”。
暮春午后的阳光很暖。
陈觉清远远看见卦摊后面坐着一个穿藕荷色对襟褙子的女子,年纪大约二十出头,云鬓高挽,不施粉黛,却自有一种出尘的气质。
她的手指纤长白嫩,正在飞快地拨弄一只古老的龟甲。
“是个高人。”陈觉清低声道,“她身上的气很特别,不是练武之人淬体的精气,也不是道家修炼的玄气,而是一种很古老、很纯粹的东西。像从亘古活到了现在。”
楚风斜眼看他。
“你对女人很感兴趣?”
“我对她的气很感兴趣。”陈觉清面无表情。
卦摊周围排着长长的一列人,大多是临安城的商贾和达官贵人,一个个带着丰厚的礼物和谦卑的笑。
苏晴没有给那些人半点颜色。眼眸微垂,像是在想别的事情。
“都说苏半仙铁口直断,一卦千金。不管是王公贵族,还是贩夫走卒,只要你来求卦,她永远只给你三个字。”楚风双手抱胸,“不过,她不是给本姑娘面子,就是卖给官府一个面子。今天特意关了一盏茶时间的摊,专门见我们。”
他朝陈觉清努努嘴,“过去吧,高人是不会轻易见人的。她答不答应,得看你的命。”
陈觉清走上前去。
人群自动为他让开一条路。不知是因为苏晴忽然抬起了那双清亮的眸子,还是因为他一身青色道袍太过扎眼。
苏晴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清水观?”
“是。”
“观主让你入世?”
“是。”
沉默了很久。
苏晴从袖中取出一把蓍草,放在面前的矮桌上。“你既然见了我的面,便是有缘。”
“你说出三个字,我送你一句卦辞。”
陈觉清看着那把蓍草,微微闭眼。
良久,他睁开眼,缓缓开口。
“斩鬼神。”
整条巷子陷入了奇异的寂静。
楚风的嘴巴张成了O型。
苏晴却并不吃惊,纤纤素手在蓍草间飞快拨弄,几个呼吸的工夫,卦象已出。
“天地否,变泽地萃。”苏晴低声道,“否极泰来,君子道消,小人道长。江湖浩劫将至,除魔大道艰辛,却非无路可走。”
她把蓍草收进袖中,站起身。
明眸如水,又沉静如渊。
“我来帮你。”
楚风“噗”的一声把喝进嘴里的酒喷了出来。
“等等,你是苏晴吗?”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你当年连三皇子求你算一卦,你都说‘时机未到’,推了整整三年!怎么就肯这样白白地、主动地、说要帮一个……”
苏晴清冷的声音截断了他的抱怨。
“他不是寻常人。”她的视线始终停留在陈觉清身上,“三十年前,清水观曾有一位道长以一己之力镇压天下邪祟,却被半仙垂涎,算尽机关,最终魂飞魄散。那位的血脉,还在。”
陈觉清怔住了。
“那道长的法号是……?”
苏晴却已转身,向巷口走去。
“想知道他师兄的事,跟我去找那晚的半仙。”
第四章 决战落雁坡三天后,临安城外,落雁坡。
这是一个颇为奇特的场景。
陈觉清负手站在落雁坡最高处,青袍道袍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身后是楚风和苏晴。楚风双拳紧握,一身横练功力已经催运到了极致。苏晴静静地垂手而立,看似毫无防备,幽幽的目光却在观察着四周的一草一木。
半月光景,水落石出。
陈觉清根据苏晴算出的卦象,暗中走访了江湖上近百桩悬案,从蛛丝马迹中抽丝剥茧,终于圈定了幽冥阁幕后黑手的身份。
那人就是清水观曾经的天才弟子,他的师兄——华阳子。
陈觉清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师兄。
三十年前,清水观观主捡到一个被遗弃在山门的婴儿,一时心善收为入室弟子,取名清玄。此子天资聪颖,有过目不忘之能,十八岁时已将清水观所有道藏通读一遍。只可惜心性不稳,痴迷于功名富贵,二十岁时受朝廷招安,下山做了官家道士。此后便与清水观再无瓜葛。
他以为这个师兄大概在哪个荒山野岭修成名利客,也许早就羽化登仙了。
他万万没想到,闻名江湖、令正邪两道闻风丧胆的幽冥阁半仙,竟然就是清水观出身的师兄华阳子。
三十年的执念,三十年的野心。曾经惊才绝艳的天才少年,为了突破武道和道途的瓶颈,误入歧途,投靠邪派,借助幽冥阁的势力,暗中搜罗天下武道天才的命格气运来修炼邪功,试图一步成仙。从峨眉山的天才弟子,到武当山的年轻剑客,再到五岳盟的杰出后辈。江湖上无数天赋异禀的武道人才,都在最风光的时候突然销声匿迹,无人能查其踪。
落雁坡下,一个身穿灰色道袍的人影缓缓走来。
那人看起来四十出头,面容清癯,颌下三绺长须,颇有些仙风道骨的味道。但他的眼睛却与一个修道的道长全然不同。眼中浑浊而诡异的光芒,像一条蛰伏已久的毒蛇。
陈觉清看着那个曾经的师兄,心中百感交集。师门恩情,同门之义,都化作眼前这个邪气凛然的陌生人。
“师弟。”华阳子在不远处停下脚步,声音很平和,仿佛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你我不必动手,把那身道骨交给我,师兄不会亏待你。清水观那些老古董教你的道家法术,都是皮毛,成不了真正的神仙。”
陈觉清摇头。
华阳子叹了口气,声音骤然转冷:“敬酒不吃吃罚酒。幽冥阁在外的势力已经开始行动,别说区区江湖,就是整个天下去和幽冥阁作对,也只有一个死字。”
他抬袖一挥,阴风骤起。
数道黑影从天而降,直扑陈觉清。
陈觉清从袖中取出一柄桃木剑。
剑身长约三尺,通体呈暗紫色,上面刻满密密麻麻的朱砂符箓。这柄剑是清水观的重宝,传说是初代观主降魔所用的法器,蕴含了道家天师的精气和神念,不但可以对灵体造成重创,更专克天下一切阴邪武功。
“雷祖大帝,律令九重。敕!”
陈觉清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桃木剑上。
剑身上的符箓全部亮了起来,绽放出璀璨的金光。
那些黑影冲到半途,被金光照得浑身冒出黑烟,惨叫着四散奔逃。
华阳子脸色微变,冷哼一声:“三瓜两枣的道法,徒有其表。”
他身形一晃,欺身而上。双掌交错,一股浓烈的阴寒之气从他体内狂涌而出。
“阴魔秘法第三重,幽冥掌!”
这一掌有半仙之境的功力,比青狐的幽冥手强了百倍不止,就算是断山裂石的神功高手也不敢硬接。
楚风怒吼一声,挡在他面前。
拳头和手掌对撞在一起!
“轰!”
落雁坡的地面炸开一个丈许的大坑,飞沙走石,尘土漫天。
楚风的麒麟臂被幽冥掌力撕开三道深可见骨的裂口,鲜血狂涌。他闷哼一声,退了四五步,整条左臂都在不停地颤抖,指骨断裂的剧痛从神经末梢一路传到大脑。
但他没有退第二步。
“好掌法!”楚风大笑道,笑得有些癫狂,“比你手下那些狗头厉害了不止一点半点。不过老子还能陪你玩玩,再多玩几招你都接不住!”
华阳子眯起眼睛,一言不发。
眨眼之间,他双掌连环拍出,掌力激荡,笼罩了楚风周身大穴。
苏晴动了。
她身形缥缈,根本不像人间武功,更像是一种上古流传下来的古代舞蹈。在幽冥掌那漫天掌影中飘然穿梭,手中的短匕闪烁着一抹寒光,直刺华阳子肋下。
华阳子不屑地一指点出。
指风凛冽,正要点在自己身前三寸处的匕首上。
苏晴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避开了他的指力,匕首在他左臂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华阳子瞳孔骤缩。
“蜀山,龙象奇功?”
苏晴也停手了,滴着血的短匕在她指尖转了一圈。
她没有回答,却淡淡地说:“你受伤了。”
华阳子低头看了一眼左臂上的伤口,淡淡一笑。
“无碍。”
他抬起右手,俯瞰着陈觉清。
“师弟。你的朋友不错,武道大成,上古奇功,都很不错。只是他们今天全都要葬身在这落雁坡上,给你们陪葬。”
华阳子仰天长啸!
真气破体而出!
方圆数十丈内,风云变色!草木颤抖!飞沙走石!
楚风挡在陈觉清身前,稳如磐石。
苏晴并肩而立,衣袂飘飘,双眸中金光一闪。
陈觉清上前一步。
他的目光异常平静,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师兄,你错了。”
“清水观教我的,不是只有三瓜两枣的道术。”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个小小的金色令牌,上面镌刻着四个字——代天巡狩。
金色令牌缓缓升空,金光大盛。
陈觉清双手掐诀,口中默念咒文。
真气外放,牵动天地之力!
“道……”
华阳子脸色骤然大变。
“这……这难道是……天师箓!”
他的声音颤抖,浑身哆嗦。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一个二十三岁的小道士,怎么可能惊动天师箓?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海中停留了一瞬,因为下一刻,落雁坡的天空中,突然浮现出一柄剑。
一柄由天地元气凝聚而成的剑。
巨剑横空,照得方圆百丈通明如白昼。
陈觉清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伸右手,向下劈落。
“斩!”
华阳子慌忙凝聚毕生功力,十成功力的幽冥掌迎天而上。
金剑斩下!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回荡在临安城外。方圆百丈,大地为之一颤。
幽冥掌的黑气在金剑的浩然正气面前,就像冰雪遇到烈日,一触即溃。
金光消散。
楚风和苏晴都睁不开眼。等他们终于看清眼前的景象,全都愣住了。
地面被劈开一道长达数十丈的沟壑,像一条深深的伤疤划在落雁坡的脊梁上。华阳子单膝跪在沟壑的尽头,浑身是血,道袍碎裂,气息奄奄。
陈觉清也站不住了,他靠着楚风的肩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苍白得吓人,但嘴角依然挂着一丝淡淡的笑。
华阳子挣扎着抬起头。
他的眼中写满不甘和震惊。
“你……怎么可能?三十年前,我把清水观的天师箓都偷走了。你怎么还有天师箓?”
陈觉清看着那个曾经师兄的脸,轻声开口。
“因为你拿走的,只是几道拓片。真正的天师箓,一直都在清水观藏经阁的第六层。”他顿了顿,“观主说,如果我入世修行,就把它交给我。”
华阳子愣住了。
三十年的野心,三十年的执念,在这一刻化为乌有。他所偷的那些天师箓拓片,不过是一个诱饵。观主是故意的。
“师尊他……早就料到了?”华阳子的声音在颤抖。
陈觉清点头。
华阳子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带着三十年的不甘。然后他猛地瞪向陈觉清,双眼猩红如血。
“师弟。你以为赢了吗?”他浑身颤抖,咬着牙,一字一句,“借运早就在三十年前布下了。我就是那个……最大的牺牲品。”
陈觉清愣住了。
华阳子猛地从怀中取出一枚黑玉,那黑玉散发着诡异的光芒,里面封印着一缕缕气运。而最粗的那一缕,正隐隐约约地链接着一个方向——落雁坡的东方。
临安城,宁海巷。
苏晴的脸,一瞬间变得雪白。
“他借的是……所有人的运?”
华阳子最后的狞笑凝固在脸上,他枯瘦的身躯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的身体像一个泄了气的气泡一样,迅速干瘪、萎缩,最后化作一捧齑粉,消散在夜风中。
黑玉摔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楚风捡起黑玉,目光死死盯着。
陈觉清没有看黑玉,他盯着落雁坡的东方。
临安城的万家灯火,在夜风中明灭不定。
而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苏晴为什么不肯多说他师兄的事。也终于明白了师父为什么要他入世修行。
这场江湖浩劫,早已注定了。
他陈觉清,就是变数。
也是唯一破局之人。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