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茶馆杀局

暮色如血,染红了洛阳城外官道旁的“清风茶馆”。

武侠败类txt下载:人人喊打的魔头,为何跪谢他?

茶馆掌柜老刘头正低头擦着粗瓷碗,忽听得门外马嘶声尖锐刺耳,紧接着便是沉重的脚步声——那步子落得极重,像是每一步都要在黄土地上踩出坑来。他抬头一瞧,只见三个身穿黑色劲装的汉子掀帘而入,腰间皆悬着尺余宽的鹿皮刀鞘,鞘口露出半截暗沉沉的刀柄,柄上镶着的铜钉已被磨得发亮。

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左眼处一道蜈蚣似的疤痕斜斜劈下半张脸,右眼却亮得渗人,像饿狼盯住了猎物似的,把茶馆里寥寥几个茶客扫了一遍。他身后两人,一个脸色惨白如纸,一个满脸横肉堆叠,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戾气。

武侠败类txt下载:人人喊打的魔头,为何跪谢他?

“掌柜的,来三碗烧刀子,切两斤牛肉。”独眼汉子声音沙哑,像是砂纸刮过铁锅,“再问你个事。”

老刘头手一哆嗦,碗差点掉地上。他在这条官道上开茶馆二十年,什么人没见过?可眼前这三个,分明是从幽冥阁出来的阎王使——朝廷镇武司悬赏榜上,幽冥阁杀手每人脑袋值五百两银子,前提是你能活着拿到。

“您……您请问。”老刘头声音发颤。

独眼汉子从怀里摸出一张画像,啪的一声拍在桌上。那画像上是个青年男子,二十七八岁模样,剑眉星目,嘴角微扬带着三分邪气,腰间悬着一柄无鞘长剑,剑身通体漆黑如墨。

“此人可见过?”

老刘头凑近一看,倒吸一口凉气。他认得这张脸——准确地说,最近半个月,江湖上没有人不认得这张脸。青云山庄满门一百二十三口,一夜之间血流成河;衡山派掌门谢长风,被人用剑钉死在自家宗祠的匾额上;连朝廷镇武司的副统领韩退之,都在回京途中遭了毒手,胸口被人用剑尖刻了四个字——

“武侠败类”。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画像上这个人。沈夜,原名沈不负,昆仑剑派弃徒,三年前被逐出师门时,曾当众立誓:“他日我沈夜归来,必让这江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败类。”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这是句气话。谁也没想到,他真的做到了。

“没……没见过。”老刘头连连摇头。

独眼汉子眯起那只独眼,正要再问,茶馆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轻,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像是有人贴着你的耳根子说话。独眼汉子猛地转身,右手已经握住了刀柄。茶馆角落里坐着个灰衣人,斗笠压得极低,只露出半截下巴,面前放着一碗早已凉透的茶。

“三位爷台找沈夜?”灰衣人慢悠悠地说,“巧了,我也在找他。”

独眼汉子瞳孔骤缩:“你是何人?”

灰衣人缓缓抬起头,斗笠下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剑眉星目,嘴角微扬带着三分邪气。老刘头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那画像上的人,此刻正活生生地坐在他店里。

沈夜。

“幽冥阁‘血屠三使’,排名第十七、十八、十九。”沈夜端起凉茶喝了一口,像是在品什么琼浆玉液,“你们阁主就这么看不起我?好歹我现在也是悬赏榜上排名第五的人物,派你们三个来,是给我送菜还是送死?”

独眼汉子脸色一变,随即狞笑出声:“沈夜,你杀青云山庄、屠衡山派、害韩退之,江湖上想杀你的人数都数不清。我们阁主说了,提着你的脑袋回去,赏银万两,外加一部地阶内功心法。”

“地阶?”沈夜摇摇头,“你们幽冥阁太小气了。我这儿有天阶的,要不要?”

话音刚落,血屠三使同时动了。独眼汉子拔刀横扫,刀风呼啸,竟在空气中激出一声尖锐的破空啸叫——这是幽冥阁的“血影刀法”,刀刀取人性命,从不留手。白脸汉子身形一晃,绕到沈夜身后,双掌泛起一层诡异的青黑色,乃是“幽冥毒掌”,中者三息之内毒发身亡。而那满脸横肉的汉子则猛地跺脚,整个茶馆地面都震了三震,他从腰间抽出一条拇指粗的铁链,链头拴着个拳头大的铁蒺藜,呼的一声朝沈夜面门砸来。

三人配合默契,封死了沈夜所有退路。

老刘头抱着脑袋缩在柜台后面,心想这年轻人怕是活不过今日了。

然后他听见一声剑吟。

那声音极清极脆,像是冰面碎裂,又像是远山钟鸣。一道乌光从沈夜腰间炸开,没有剑鞘的阻隔,黑剑出鞘快得不可思议。沈夜甚至没有起身,只是手腕一抖,黑剑在空中画了个半圆。

独眼汉子的刀断了。

不是被格挡,而是被剑锋精准地切在刀身最薄弱的节点上,那柄跟随他十五年的百炼钢刀,像是纸糊的一样断成两截。白脸汉子的毒掌拍在沈夜肩头,却像是拍在了一块铁砧上,指骨咔嚓连响,三根手指当场折断。而那铁蒺藜离沈夜面门还有三寸时,黑剑的剑尖已经点在了满脸横肉汉子的咽喉上。

一招。

从出剑到收剑,不过一次呼吸的工夫。

沈夜缓缓站起身,黑剑不知何时已经归位,悬在腰间轻轻晃动。他看着面前三个目瞪口呆的幽冥阁杀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回去告诉你们阁主,下次派排名前十的来。你们三个……太弱了。”

独眼汉子咬牙瞪着他,那只独眼里满是不甘和恐惧。他想不明白,情报上不是说沈夜三年前不过是昆仑剑派的内门弟子,武功顶多算二流吗?可刚才那一剑,分明已经有了宗师气象。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独眼汉子声音发涩。

沈夜低头看着他,嘴角那三分邪气忽然变成了七分寒意:“我说了,你们要找的武侠败类,就是我。”

他转身走向茶馆门口,经过柜台时,随手丢下一锭银子:“掌柜的,赔你的桌子。”

老刘头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敢说。

沈夜掀帘而出,暮色已沉,天边最后一抹残红被黑夜吞没。他翻身上马,正要策马离去,忽然勒住缰绳,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藏在屋顶上的那位,看了半天不累吗?下来喝杯茶?”

屋檐上传来一声轻笑,一道纤细的身影如落叶般飘下,稳稳落在沈夜马前。

那是个女子,二十出头,身穿一袭淡青色长裙,腰系白色软鞭,面容清丽中带着三分英气,一双杏眼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沈夜。她腰间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一个“镇”字。

镇武司的人。

“沈公子好身手。”女子抱拳道,“在下镇武司北镇抚司捕头——苏婉清。”

沈夜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玩味:“镇武司的人找我,是要抓我归案?”

苏婉清摇头:“韩副统领遇害前,曾留下一封密信。信上说,如果他死了,凶手一定不是沈夜。”

沈夜挑了挑眉。

“所以我来找你,不是要抓你,”苏婉清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是想问你——到底是谁在冒充你杀人?”

第二章 冤名

夜色如墨,沈夜和苏婉清在官道旁的一处破庙里生了堆火。

火光照得苏婉清的脸忽明忽暗,她从怀里取出一封信,纸页已经泛黄,边角还有干涸的血迹。沈夜接过去,借着火光细看,只见信上字迹潦草仓促,像是在极度危急的情况下写成的——

“杀我者非沈夜。此人武功远在沈夜之上,且善易容之术。江湖接连血案皆其所为,意在嫁祸沈夜,挑起武林大乱。速查此人身份——韩退之绝笔。”

沈夜看完,沉默良久。

三日前,他还在千里之外的雁荡山追查一桩旧事,忽然间就成了江湖上人人喊打的魔头。青云山庄、衡山派、镇武司副统领——这些名字他有的听过,有的压根不认识,可所有的脏水都精准地泼到了他身上。

“韩退之是你什么人?”沈夜问。

苏婉清眼神一黯:“我师父。三年前他力排众议,说你被逐出昆仑必有隐情,不该就此毁了前程。他还想替你向昆仑掌门求情……”她咬了咬嘴唇,“可你忽然就消失了,谁也没找到你。”

沈夜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三年前的事说来话长。昆仑剑派掌门姜太虚发现宗门至宝“玄天剑谱”失窃,人赃并获,认定是他沈夜所为。他百口莫辩,被废去三成功力,逐出师门。临走时姜太虚对他说:“沈不负,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我昆仑弟子。他日若让我知道你用昆仑武功为非作歹,我亲自取你性命。”

他改名沈夜,就是要和过去一刀两断。

可这三年,他从没停止追查——真正的盗谱之人是谁?为什么要陷害他?直到最近,他终于摸到了一些线索。巧的是,就在他快查到真相的时候,江湖上忽然冒出一个“沈夜”,大开杀戒,犯下滔天血案。

这不是巧合。

“有人在逼我现身。”沈夜把信递还给苏婉清,“而且他知道,我一定会现身。”

苏婉清接过信,忽然盯着沈夜的脸看了几息:“你……不问问你师父的事?”

沈夜身子一僵:“姜太虚怎么了?”

“三日前,昆仑剑派遭人袭击,掌门姜太虚重伤,至今昏迷不醒。”苏婉清一字一句地说,“袭击者留了话——说下一个死的,就是你沈夜。”

火堆里爆出一个火星,噼啪作响。沈夜的手按在黑剑剑柄上,指节泛白。

他恨姜太虚吗?恨过。那个不分青红皂白就废他武功、逐他出门的人,他恨了整整三年。可恨归恨,姜太虚毕竟养了他十五年,教他剑法,教他做人,在他心里,那就是第二个父亲。

“谁干的?”沈夜声音低沉。

“现场发现了幽冥阁的标记,但手法不像。”苏婉清摇头,“幽冥阁杀人讲究效率,从不留活口。可袭击昆仑的那批人,分明是冲着姜太虚去的,打伤他之后就撤了,像是在逼问什么东西。”

沈夜脑中灵光一闪。

玄天剑谱。

姜太虚当年认定是他偷了剑谱,可剑谱根本没在他身上。真正的盗谱之人,三年后才现身的真正目的,也许不只是嫁祸给他——而是剑谱里藏着一个更大的秘密。

“苏捕头,”沈夜忽然站起来,“你信不信我?”

苏婉清仰头看着他,火光在她眼中跳跃:“我师父信你。他的判断从没错过。”

“好。”沈夜翻身上马,“那劳烦你帮我查一件事——三年前,昆仑剑派失窃当晚,有哪些外人上过山?”

“你要去哪里?”

“去找一个死人。”沈夜一夹马腹,骏马长嘶,“有些秘密,只有死人才守得住。”

马蹄声远去,苏婉清站在破庙门口,夜风吹起她的裙角。她低头看了看腰间那封带血的密信,喃喃道:“师父,你让我找的人,我没找错。”

沈夜骑马奔出三十里,在一处山崖边勒住了缰绳。崖下是滔滔洛水,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了一片银白。他翻身下马,从怀里摸出一块黑色的布条,上面用金线绣着一个古怪的符号——那是一个倒悬的剑,剑尖朝下,剑柄上缠着一条蛇。

这是三年前,他在失窃现场捡到的东西。当时他没交给任何人,因为他隐约觉得,这枚标记背后藏着一张巨大的网,而他一旦把东西交出去,要么死,要么被灭口。

三年了,他终于查到了这个符号的来历。

墨家遗脉——江湖中最神秘的中立势力,精通机关术和易容术,不参与任何纷争,只做一件事:守护上古遗留下来的武道至宝。玄天剑谱如果真是上古至宝,那墨家遗脉的人出现在现场就说得通了。

但墨家遗脉从不为恶,他们为什么要盗走剑谱?又为什么要嫁祸给他?

崖下传来水声,一艘乌篷船从黑暗中驶出,船头站着个白发老人,身穿灰色长袍,手里提着一盏白纸灯笼,灯笼上绘着倒悬剑的标记。

“沈公子,等了你三年。”老人声音平静,“上船吧,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沈夜握紧剑柄:“你是谁?”

“墨家遗脉,当代矩子——公输桓。”老人提了提灯笼,“也就是你要找的那个‘死人’。”

第三章 墨门遗秘

乌篷船顺流而下,穿过一道隐蔽的水道,驶入了一座地下石窟。石窟之大,让沈夜瞠目结舌——穹顶高达数十丈,四面石壁上凿出了密密麻麻的阁楼和廊道,无数盏油灯如星辰般闪烁,将整座石窟照得亮如白昼。

这里藏着一座地下城。

公输桓把船系在石阶旁,领着沈夜沿廊道向上走。一路上沈夜看到了太多匪夷所思的东西——自动汲水的水车、无需人力就能转动的石磨、用铜管相连能在各层传递消息的“传声筒”。墨家机关术,比江湖传闻中的还要精妙百倍。

“三年前,昆仑剑谱失窃那晚,我在现场。”公输桓边走边说,“但不是去偷剑谱,而是去阻止偷剑谱的人。”

沈夜脚步一顿:“什么意思?”

“玄天剑谱不是普通的武功秘籍,它是墨家先祖与武林七大门派共同封印的一卷‘禁录’。”公输桓推开一扇厚重的石门,里面是一间巨大的藏书室,四壁全是密密麻麻的竹简和绢帛,“剑谱上记载的剑法只是表层,真正的核心,是封印在剑谱夹层里的‘玄天九印’——上古武道的九道封印,每一道封印解开,都能获得毁天灭地的力量。但同时,也会释放出被封印千年的‘心魔’。”

沈夜皱眉:“心魔?”

“准确地说,是一种能侵蚀武者心智的邪力。”公输桓从架子上取下一卷泛黄的绢帛,展开来,上面画着一幅复杂的人体经络图,经络中游走着无数细小的黑点,“千年前,初代墨家矩子与七大派祖师联手,将心魔封印在九道玄天印中,分散藏在九部武道至宝里。玄天剑谱是其一,其余八部分别藏于江湖各处。”

沈夜盯着那张图,忽然明白了什么:“有人要解开所有封印?”

“不是解开,是收集。”公输桓眼神凝重,“此人三年来的所作所为,杀人、嫁祸、制造混乱,最终目的只有一个——集齐九部至宝,同时解开九道封印。届时心魔重现,整个江湖将陷入万劫不复的黑暗。”

沈夜深吸一口气:“这个人是谁?”

“你见过。”公输桓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在昆仑剑派,你叫他——大师兄。”

沈夜如遭雷击。

大师兄。叶孤城。

昆仑剑派大弟子,姜太虚的嫡传首徒,武林中赫赫有名的“君子剑”。温润如玉,谦逊有礼,同门师弟受欺负时他永远是第一个站出来的。沈夜这辈子最敬重的人,除了姜太虚,就是叶孤城。

“不可能。”沈夜脱口而出。

公输桓没有反驳,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轻轻覆在脸上。下一刻,一个完全不同的面孔出现在沈夜面前——剑眉星目,俊朗儒雅,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正是叶孤城的模样。

“墨家遗脉的易容术,天下无双。”公输桓揭下面具,恢复本来面目,“但叶孤城的易容术,是从我这里偷学的。三年前他潜入了墨家禁地,盗走了易容心法和机关术要诀。我追到昆仑的时候,正撞见他从姜太虚的书房里取走了玄天剑谱。他来时易容成了你的模样,所以姜太虚才会认定是你偷的。”

沈夜脑子里嗡的一声。

三年前的一切,在这一刻全部串联了起来。叶孤城易容成他偷走剑谱,故意留下破绽让姜太虚“人赃并获”,他被逐出师门,叶孤城成了唯一的既得利益者——掌门重伤,首徒顺理成章接管昆仑。而江湖上最近出现的“沈夜”,也是叶孤城易容假扮,目的就是让他百口莫辩,彻底沦为武林公敌。

“他一直都在利用你。”公输桓叹息,“你是他完美的替罪羊。同门师兄弟,体型相仿,武功路数相近,再加上几张人皮面具,他可以把所有脏水都泼到你身上。”

沈夜握剑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三年的漂泊,三年的屈辱,三年的追查——真相就在眼前,可这个真相比他想象的要残忍一万倍。陷害他的不是仇人,是那个他曾视作兄长的同门。

“他现在在哪里?”沈夜的声音冷得像冰。

公输桓走到石室尽头,推开一扇暗门,露出一条幽深的通道。通道尽头,隐约能看到一座巨大的石台,石台上有九个凹槽,八个凹槽中已经嵌入了不同的物件——有剑谱、有拳经、有刀诀、有掌法秘籍,形态各异,但每一件都散发着淡淡的荧光。

“他已经集齐了八部至宝,只差玄天剑谱。”公输桓说,“而玄天剑谱,现在在他手里。他之所以一直没有解开封印,是因为玄天剑谱中的‘心魔’最为暴烈,需要在一个特殊的地点才能安全释放——九龙潭。”

沈夜抬头看他。

“九龙潭,就在昆仑山腹地,你们昆仑剑派的禁地之下。”公输桓沉声道,“三日后是百年一遇的九星连珠之夜,届时天地灵气交汇,是解开封印的最佳时机。叶孤城一定会在那天动手。”

沈夜转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里?”公输桓叫住他。

“昆仑。”沈夜头也不回,“清理门户。”

第四章 九龙潭

三日后,昆仑山。

大雪封山已有半月,整座昆仑山脉银装素裹,寒风如刀,刮在脸上割肉似的疼。沈夜裹着一件破旧的羊皮袄,踩着齐膝深的积雪,一步一步向山顶攀去。他的黑剑悬在腰间,剑身冻得冰冷,却依旧锋利如初。

苏婉清跟在他身后,白色软鞭缠在腰间,手里提着一把短弩,箭匣里装着十二支淬了麻药的短箭。公输桓没有跟来,但给了沈夜一卷墨家机关图的副本,上面标注了九龙潭的所有暗道和机关。

“你确定他会来?”苏婉清喘着粗气问。她武功不弱,但昆仑山的高寒已经让她嘴唇发紫,睫毛上结了薄薄一层冰。

“他一定会来。”沈夜脚步不停,“九星连珠最佳时机是子时三刻,现在刚过午时,我们还有时间。”

两人翻过一道山脊,眼前豁然开朗。群山环抱之中,有一处方圆百丈的巨大深潭,潭水幽黑如墨,九条瀑布从四面八方倾泻而下,水声轰鸣如雷。潭中央有一块圆形石台,石台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九根石柱围绕石台而立,每根柱顶都有凹槽——正是安放九部至宝的位置。

九龙潭。

沈夜和苏婉清沿山壁的隐蔽小道下到潭边,刚踏上石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温和,温和得像是春风拂面。可在这个冰天雪地的绝地,这笑声比寒风更让人毛骨悚然。

沈夜缓缓转过身。

一个人从瀑布后走了出来。他身穿月白色长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面容俊朗儒雅,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正是叶孤城。

三年不见,他几乎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个风度翩翩的昆仑首徒,还是那个谁都挑不出毛病的“君子剑”。

“小师弟,好久不见。”叶孤城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跟多年未见的老友打招呼。

沈夜盯着他,没有说话。

叶孤城走到石台边缘,负手而立,目光扫过九龙潭的九道瀑布,像是在欣赏一幅绝美的山水画。他的视线最后落在沈夜身上,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三年了,你瘦了,也黑了。江湖不好混吧?”

“为什么?”沈夜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叶孤城歪了歪头,似乎不明白他在问什么。

“为什么要偷剑谱?为什么要嫁祸给我?为什么要杀青云山庄、衡山派、韩退之?”沈夜一字一句地问,“那些人跟你有什么仇?”

叶孤城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依旧温和,可温和之下,是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冷漠。

“没有仇。”他说,“一个都不认识。”

沈夜瞳孔骤缩。

“但他们该死。”叶孤城负在身后的手慢慢伸出,五指虚握,空气中忽然凝结出一柄透明的气剑,剑身流转着诡异的黑光,“这江湖太脏了。青云山庄表面行侠仗义,背地里却经营着人口买卖;衡山派以正道自居,掌门的儿子强抢民女、草菅人命,谢长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韩退之是镇武司副统领,可他暗中勾结幽冥阁,贩卖江湖情报,害死了多少无辜的散人武者?”

他每说一句,气剑上的黑光就浓一分。

“既然正道不正,邪道不邪,那不如让这一切彻底毁灭,然后重建。”叶孤城看着沈夜,目光灼热得像两团火,“千年心魔不是邪力,是无上的力量。只要我能驾驭它,我就可以重塑江湖规则,让这天下再也没有不公。”

沈夜沉默了很久。

潭水轰鸣,雪花飘落,落在两人肩头,落在石台冰冷的表面上。

“大师兄,”沈夜忽然叫出了这个三年来从未出口的称呼,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你说的那些事,如果是真的,确实该有人管。但不该是你用这种方式。”

他缓缓抽出腰间的黑剑,剑身在风雪中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你杀了无辜的人。青云山庄的门房老周头,就是个看门的,他有什么罪?衡山派厨房的哑巴婆娘,给人洗了一辈子菜,她有什么罪?韩退之的两个护卫,不过是听命行事的普通武者,他们又有什么罪?”

黑剑横在身前,沈夜的声音越来越坚定:“你说要重建规则,可你自己先坏了江湖最基本的规矩——冤有头,债有主,不伤无辜。你连这个都不守,凭什么重塑江湖?”

叶孤城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盯着沈夜看了几息,忽然叹了口气:“小师弟,你还是这么天真。江湖从来就不是讲规矩的地方。强者制定规则,弱者遵守规则——我说的,才是未来的规矩。”

话音刚落,叶孤城手中的气剑猛然暴涨,化作一道数丈长的黑色光柱,朝沈夜当头劈下!

这一剑快到了极致,剑未至,剑气已经在石台上犁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碎石四溅,潭水翻涌,那股铺天盖地的威压让远处的苏婉清几乎喘不过气来——这是超越了大成境的剑意,已经无限接近巅峰宗师。

沈夜没有退。

他双脚扎地,黑剑由下而上撩起,剑身上骤然亮起一层淡淡的青光。这是昆仑剑派的入门剑法“青云十三式”,最基础、最简单,昆仑弟子入门第一年就学的东西。

却也是最纯粹、最本源的东西。

青光和黑光在空中碰撞,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沈夜脚下的石板寸寸碎裂,他整个人被那股巨力压得向后滑出三丈,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但他死死握着剑,寸步不退。

叶孤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了平静:“三年不见,你的内力倒是精进了不少。不过……”他手腕一抖,气剑一震,黑色光柱中分出一道细如发丝的黑线,无声无息地刺向沈夜胸口,“还不够。”

黑线快得不可思议,沈夜来不及格挡,只能侧身一让。黑线擦着他的左肩飞过,在肩头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染红了半截袖子。

“小师弟,你打不过我。”叶孤城一步步走近,气剑在他手中旋转飞舞,化出数十道剑影,“你的青云剑法是我教的,你的内力根基是我帮你打的,你浑身上下哪一处武功我没有见过?你怎么赢我?”

沈夜单膝跪地,黑剑撑着身体,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鲜血从肩膀滴落在石台上,和飘落的雪花混在一起,殷红刺目。

苏婉清在远处端起短弩,接连射出三箭。叶孤城看都不看,左手一挥,三道气劲精准地将箭矢震飞,余劲未消,苏婉清被气浪掀翻在地,嘴角溢出了血迹。

“镇武司的小丫头,别急,等会儿再收拾你。”叶孤城冷冷地说了一句,目光重新落在沈夜身上,“小师弟,我给你一个机会。交出墨家给你的那张机关图,我可以饶你一命。等我解开九道封印,掌管天下武道,你还是我的师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沈夜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上全是血,嘴角却在笑。那笑容带着三分邪气,和茶馆里一模一样,可此刻这邪气之下,是一种连叶孤城都没有见过的决绝。

“大师兄,你说我浑身上下的武功你全见过,这话没错。”沈夜撑着黑剑慢慢站起来,肩头的伤口还在流血,可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可你没见过——我从废墟里爬出来的样子。”

他忽然闭上眼睛。

风雪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沈夜的脑海中浮现出三年前的画面——他被逐出昆仑,一个人在荒山野岭中走了三天三夜,内力被封,身无分文,浑身是伤。第四天夜里,他倒在一条山沟里,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可黑暗中,他听见一个声音,那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剑不是用来杀人的,剑是用来守护的。你忘了初心,所以输了。找回来,你就不会输。”

那是姜太虚的声音。他忽然明白了,姜太虚当年不是不分青红皂白就废他武功,而是在那个节骨眼上,只有这么做才能保护他。叶孤城势大,如果沈夜留在昆仑,必死无疑。废去功力、逐出师门,反而给了他一条活路。

姜太虚打伤他,是为了救他。

沈夜睁开眼睛的瞬间,黑剑上的青光骤然变了。不再是淡淡的清辉,而是化作了一层温润如玉的白光,那光芒不刺眼,不暴烈,像冬夜的月光,像母亲的手掌,温和而坚定。

叶孤城瞳孔猛地一缩:“这是……玄天剑谱的第九层心法?不可能!剑谱在我手里,你从哪里学的?!”

“三年前你偷走的剑谱,确实在我身上。”沈夜横剑而立,白光笼罩全身,肩头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愈合,“但你不知道的是,姜太虚在我十二岁那年,就已经把剑谱的心法口诀口传给了我。他说,真正的剑谱不在纸上,在心里。你偷走的只是一卷空壳,真正的玄天剑意,一直在昆仑,在每一个心怀正义的弟子心中。”

叶孤城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猛地催动真气,黑色气剑暴涨到极致,整个人如流星般朝沈夜冲来。这一剑倾尽了他所有的内力,剑气激荡之下,九龙潭九道瀑布的水流都被震得倒卷而上,潭水翻涌如沸。

沈夜站在原地,不动如山。

白光笼罩的黑剑缓缓举起,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复杂的变招,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剑——平刺。

青云十三式,第一式,云起。

最基础的起手式,昆仑弟子入门第一天学的第一个动作。

白光照亮了整座九龙潭。

两股力量碰撞的瞬间,天地为之一静。然后是一声闷响,像远山崩塌,像大地沉陷。黑色气剑在白光中寸寸碎裂,叶孤城被那股力量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一根石柱上,石柱当场断成两截。

他跌落在地,月白长袍碎裂殆尽,浑身是血,再也爬不起来。

沈夜收剑而立,走到叶孤城面前,低头看着他。

“大师兄,你输了。”

叶孤城躺在地上,嘴角不断涌出鲜血,可他的眼睛却死死盯着沈夜,目光复杂到了极点——有不甘,有愤怒,有震惊,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释然,又像解脱。

“杀了我吧。”他闭上眼睛,“我手上沾了太多血,死在你手里,总比死在别人手里强。”

沈夜蹲下身,看着他。

风雪越来越大,两人的身上很快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雪。远处,九星连珠的时刻已经过去,八部至宝没有被激活,心魔依旧沉睡在千年封印之中。这场劫难,终是被拦住了。

“我不杀你。”沈夜把黑剑插回腰间,站起身,“你欠下的债,该由江湖来审,由律法来判。我不是执法者,我只是一个……被冤枉了三年的败类。”

他转身向苏婉清走去,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叶孤城,姜太虚的伤,是不是也是你干的?”

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回答:“……是。”

沈夜闭了闭眼,没有回头。

风雪呼啸,九龙潭的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沈夜扶着苏婉清,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身后传来铁链的声响——那是石台中隐藏的机关启动了,公输桓设置的机关将叶孤城锁在了石柱上,等待镇武司的人来带走。

走出九龙潭时,苏婉清忽然问了一句:“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江湖上还有很多人以为你是败类。”

沈夜想了想,从怀里摸出那张人皮面具——公输桓给他的,他一直没有用过。

他看了看面具,忽然笑了,抬手把它丢进了风雪里。面具在风中打了个旋,落进了万丈深渊。

“不了。”他说,“我就是沈夜。武侠败类也好,江湖魔头也罢,随他们怎么想。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该做的事,已经做完了。”

苏婉清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身上那三分邪气,好像也不那么讨厌了。

风雪渐歇,暮色中两道人影沿着山脊慢慢远去。身后九龙潭的瀑布依旧轰鸣,石台上残留的打斗痕迹很快被新雪覆盖,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石柱上那个浑身是血的身影,在寒风中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江湖还在,正义未死。

而那个被叫了三年败类的人,终于在漫天飞雪中,找回了自己的名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