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东,正午。
日头毒辣,蝉鸣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从城门口到朱雀大街,贯穿整个帝都的无数条蜿蜒的巷尾里,时不时能听到来自五湖四海的江湖客大口咀嚼的咀嚼声,以及摔破几个银锭的清脆响声。
这些年来,天下不太平。镇武司门口天天有人击鼓鸣冤,不是五岳盟的高手被人下了绊子,就是幽冥阁的刺客被人抄了老巢。正邪两派打得热火朝天,倒是便宜了长安城这些开饭馆酒肆的商贾们——你就算没当过一天掌柜,闭着眼睛扔一块飞蝗石出去,都能砸中三个佩戴各色江湖信物的武林中人。
镇武司总领薛正渊在衙门里大发雷霆,说最近一波「江湖散人」在帝都各处动刀动枪,搞得民怨沸腾。而他不知道的是,在这些散人里面,有一个最不起眼的青衫客正蹲在城南一家馄饨铺前,吃得满头大汗。
此人名叫柳景年,二十三岁,面容清俊但绝不出挑,身形高挑却不显眼,腰间悬着一柄不知什么材质铸成的长剑,剑鞘乌黑无光,像是一根烧焦的扁担。
“客官,十二文钱。”老板娘笑嘻嘻地走过来。
柳景年摸遍全身上下,找出了二两碎银。他把银子拍在木桌上,眼神清亮,带着一种奇怪的、完全不在意的散漫:“不用找了。”
老板娘瞪大了眼。二两银子,能买一百碗馄饨。
“客官你要不要来我们巷尾看看?”
“不了,赶路。”
柳景年提着那柄烂扁担般的长剑,起身往东走。馄饨铺里坐着的三个江湖客同时抬起头,目光交错。
左边那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低声说:“此人佩剑毫无动静,连剑穗都不挂,像极了……空剑鞘。”
右边那个精瘦老者夹起一片酱牛肉,慢悠悠道:“老东西卖酱肉卖了一辈子,见过的高手比镇武司抓过的蟊贼还多。这小子要是空剑鞘,我把他那柄破剑生吃下去。”
壮汉眯起眼睛,再看那青衫客的背影,果然已消失在人潮里。
长安城的东市与西市之间,横着一条不宽不窄的巷道,名叫“青羊街”。
这条街不挂灯笼,不设摊位,白天看不出什么名堂,一到暮色时分,便会有十余盏暗红色的纱灯次第亮起,将整条长街映照得像是一条蜿蜒的蛇腹。幽冥阁在帝都最大的销金窟——醉仙居,便坐落在青羊街的尽头。
幽冥阁的少阁主赵寒,此刻正坐在醉仙居二楼的雅间里,翘着二郎腿喝茶。他穿一身墨绿色的袍子,领口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蝎子,那是幽冥阁核心弟子的标识。两侧各自端坐着两名幽冥阁高手,俱是面无表情。
“少阁主,”管事的谄媚地欠了欠身,“今儿个又有几个不长眼的五岳盟弟子想来砸场子,小的已经打发他们去城外的义庄报到了。”
赵寒掀了掀眼皮:“几个?”
“三个。”
“就这么点儿?”赵寒冷哼一声,“慈航静斋那帮老尼姑怎么不亲自来?薛正渊那个老狐狸又躲哪儿去了?”
“这……”管事讪讪地搓着手。
赵寒正欲再言,雅间的木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没有任何敲门声,没有任何前兆,甚至连门轴都来不及发出一声适当的“吱呀”。
门外站着一个青衫客,面容清俊,眼神散漫,提着一柄像是烧焦扁担的长剑。
赵寒的瞳孔骤然缩紧。
作为幽冥阁少阁主,他的武功已经迈入了内功大成之境,周身真气充盈鼓荡,方圆十丈内任何微风落叶都逃不过他的感知。然而此人直到推开这扇门,门下潜伏暗桩无数,他却根本没有察觉到一丝异常的气息。
“你是谁?”赵寒放下茶杯,指尖微动,三枚梅花镖已经滑入掌心。
柳景年走进来,目光平淡地扫过屋内众人,最后落在赵寒身上:“听说这里的东西很贵。”
“……”赵寒微微皱眉。
“把最好的酒,最好的菜,一样一样地上。”柳景年说着,从怀中掏出一物,随手丢在桌上。那是一叠银票,不是几捆,是一整叠——少说也有数十万两。“今晚在这里吃,若东西够好,就多喝几杯。”
赵寒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醉仙居的酒菜固然昂贵,但他混迹江湖这几年来,见过豪客,见过财主,却从来没见过这么一个——穿着一身旧青衫,像是从乡下来的教书先生,出手却比金陵城的首富还要阔绰几十倍。
而更让他在意的是,封面上那张薄薄的银票,右上角加盖的通宝钱庄大印,发到全天下任何一家镇武司分舵都能当场兑付现银。那是朝廷唯一的官方钱庄,能一次拿出数十万两通宝银票的人,全天下也不会超过几十人。
“你想来醉仙居吃白食?”坐在赵寒左侧的幽冥阁高手冷笑一声,缓缓站起身。此人名叫葛雄,内功已臻精通之境,一身横练功夫刀枪不入,曾经徒手捏碎过上十个对手的脑袋。“你以为——”
话没说完。
葛雄的冷笑凝固在脸上。因为柳景年消失了。
不,他没有消失。他只是不知怎的,瞬间跨过了三丈的距离,出现在了葛雄的正前方。两人对视的刹那,葛雄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口古井——古井里没有水,没有影,什么都没有。
他下意识想要出掌,掌风刚起,一股沛然莫御的内力已然从头顶贯入,像是有人把整条黄河水倒进了他的天灵盖。
葛雄连惨叫都来不及,整个人便软倒在地,口吐白沫,四肢抽搐不止。
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
赵寒霍然起身,下意识蹬退了半步。他看得清楚,那青衫客刚才施展的功夫根本不是轻功,不是什么九霄凌云步,那是一种他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武学——好像时间本身,在此人脚下忽然变慢了半拍。
出招快如鬼魅,内力深不见底,而最诡异的是……赵寒完全感应不到此人的真气境界。
一个武者,再高明,也会透出真气波动,就像火焰再细微也会发出光和热。但此人给他的感觉,像是一块冰,一块完全被烧焦的扁担木,连一丝一毫的威压都没有外泄。
如此收敛内息的手段,要么此人连入门境界的门槛都没摸到,要么——他的内功修为早已超越了巅峰,抵达了那个传说中的彼岸。
“你倒酒。”
柳景年转过头,看了一眼赵寒身边那个吓得浑身发抖的侍女。他语气平淡,像是在吩咐自家的丫鬟,说完便自顾自地在一把空椅子上坐下来,将那柄扁担似的破剑搁在桌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侍女浑身一颤,看了看赵寒,又看了看地上还在抽搐的葛雄,哆嗦着手捧起酒壶。
赵寒抬手制止了她。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寒意。
“朋友来找茬的,我赵寒接着。但要吃吃喝喝,先报上名号来。”
柳景年缓缓抬起眼帘。
他看向赵寒的目光,没有怒意,没有戏谑,甚至连打量都谈不上——那目光很像是一个人吃饱喝足了,百无聊赖之下,随手拨开窗边挂着的茶帘,看了一眼窗外的晚霞。
漠然至极。
“你还不配问我名字。”
柳景年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像是陈述一个再显而易见不过的事实。
赵寒握住椅柄的右手猛然一紧,指骨咔嚓作响。他身边另一名高手从腰间抽出一柄薄如蝉翼的软剑,剑光如水,在暗红色的烛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寒芒。
醉仙居二楼的气氛,像是绷紧到了极限的弓弦。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来人步履从容,不紧不慢,仿佛不晓得这二楼的包厢里已经过了几轮要命的杀招。脚步声停在门口,一个温婉如玉的女子声音从门外传来,平静得像是秋天午后的一缕凉风:
“少阁主,此乃我幽冥阁的贵客。”
赵寒蓦地松开手中的椅柄:“苏大管家?”
门从外面被轻轻推开。
烛光映在一个女子的脸庞上。她约莫二十五六岁,挽着简简单单的发髻,素净的面颊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她穿一身月白色的长裙,外罩一件半透的烟罗纱衫,既不浓艳逼人,也绝非素面朝天。
她身上的气质很特殊——温婉里透着一股雅致,知性中带着几分淡然,举手投足间的从容,让整个包厢里浓郁的血腥气都被冲淡了几分。
苏晴,幽冥阁总执事,赵寒最得力的左膀右臂。她不是纯粹的武林中人,江湖人称“幽冥鬼算”,靠的是一颗聪明绝顶的脑子,一双算无遗策的手。
“苏大管家,此人——”赵寒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他虽然位份高于苏晴,却深知这个女人在幽冥阁内部的话语权,等闲不愿得罪。
苏晴走进来,目光落在柳景年身上。那一瞬间,她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波动,但转瞬便被完美的微笑掩盖:“这位公子确实是我请来的客人。”
她转向柳景年,欠了欠身:“公子,少阁主年轻气盛,有怠慢之处,还望见谅。”
柳景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片刻对视之后,他微微颔首。
赵寒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剩下的几个高手见少阁主都走了,也灰溜溜地跟了出去。葛雄被两个人架着拖走,昏迷中嘴角还在不断地溢出白沫。
整个雅间里,只剩下柳景年、苏晴,还有那个连大气都不敢出的侍女。
“湖州陈年的花雕,先上两坛。”
柳景年垂下眼帘,语气平淡如常,好像刚才那一幕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苏晴示意侍女去备酒,自己则在柳景年对面的位置坐下来。
“三年不见,你倒是更会惹事了。”苏晴的声音不大,语调温温柔柔的,可柳景年听得出那里面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嗔怨。
柳景年不答。
“一出手就打晕葛雄。”苏晴叹了口气,“你可知道幽冥阁的规矩?若是赵寒把这事捅到阁主那里,你就算有三头六臂也顶不住。”
“捅不捅,看你了。”柳景年淡淡道。
苏晴一怔,随即莞尔。
“你这脾气,真是一点没变。”
夜色渐深。窗外长安城的万家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远远近近的,像是天上的星河被人不小心抖落了人间。
陈年花雕上来了。两坛,拍开泥封,酒香四溢,浓郁得像是要把人从头到脚腌入味了。
柳景年一碗接一碗地喝着。他不吃菜,只顾喝酒,像是要把三年的缺憾在一夜之间全部勾兑干净。苏晴陪了一碗,便不再多饮,只安静地坐在一旁,看他一碗碗地干。
醉仙居的掌柜偷偷摸摸地蹲在楼梯口往下瞅了几眼,拿骨节分明的大手在算盘上拨得噼里啪啦响。越拨越是心惊,心说这哪是人喝酒,简直是拿肚子当坛子灌。
三碗下肚,柳景年那本就平淡得不像是活人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浅浅的醉意。
“我爹的死,查清楚了。”
苏晴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幽冥阁做的?”
柳景年把碗搁在桌上,咚的一声,像是扔了一块石头进枯井。
“有人在幕后,指使幽冥阁做的。”他说,声音很低很低,“我爹临终前用了一招天青剑式,护住了最后一口真气,对我说了四个字——”
苏晴屏住呼吸。
“……‘不要报仇’。”柳景年说完这四个字,嘴角扯出一个荒诞的笑。
“他说不要报仇。说他这一辈子欠了别人的,是该还的时候了。说我应该活下去,好好当我的教书先生,别碰这污浊不堪的江湖。”
苏晴垂下眼帘。
她想起三年前,天青山剑馆满门被灭的那个夜晚。大火烧了整整一夜,把半座青山都烧成了焦炭。柳景年从火场里爬出来时,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皮肉,他在镇武司的门口跪了三天三夜,薛正渊才勉强见了他一面。
结果呢?镇武司的卷宗上写着八个字:“疑似幽冥阁所为,证据不足,暂缓查办。”
柳景年起身,一把捏碎酒碗,碗片深深嵌进他掌心,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我爹不让我报仇,”他抬起手,看着掌心里渗出的血液,眼神空洞得像个没有灵魂的驱壳,“但我做梦,每天晚上都梦见那把火。师父的遗言是不要报仇,可我没法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晴上前一步,攥住他那只受伤的手。
“柳景年,你先坐下,把伤包了再说。”
柳景年像是完全没有感知到她掌心里的温热和关切,目光直直地盯着她:“苏晴,你知道我最难受的是什么吗?不是幽冥阁灭了我的门,不是我爹的惨死,是我明明知道是有人指使,可我却连幕后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我今天去闯幽冥阁的场子,不是为了找回什么公道公道,”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快要被自己体内的酒气与恨意同时焚化,“我就想看看,你们这里面到底藏了些什么。”
苏晴咬了咬下唇,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她缓缓松开柳景年的手腕,转而握住他仍没包扎的那只手,指间相互交叠着,一捧柔软的月白将他的手掌包裹:
“三年了,你终于还是来了。”苏晴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被藏在墙角里的蟑螂偷听了去,“我以为你已经放弃追查,回了你的山村,当一个认命的教书匠。”
柳景年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
“苏晴,你知道的,我不会。”
酒过三巡,柳景年老老实实坐在原地不挪窝,苏晴陪他喝了几碗之后,也渐渐有了几分酒意。
“景年,”她忽然不再唤他“公子”,而是直呼其名,“昔日你给了我一坛二十年陈酿的菊花酒,说这坛酒里有你师父积攒了半辈子的醉侠泪。”
那件事,柳景年已经忘了。他唯一记得的是,那时候的苏晴还只是天青山脚下一个不起眼的小小账房娘子,为了给师父筹措药钱,在寒风里摆了几天的碗。他路过时看了一眼那破碗里的铜板,便解下腰间的酒壶,将壶里仅有的银两倒进她的手里。
“半壶酒钱而已。”柳景年摇晃着站起身来,一只手的指节紧紧攥住了腰间的剑柄:“你不必记那么多年。”
苏晴凝视着他,眸子里浮出一点明亮的雾气:“我怎么能不记那么多年?”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然是温柔的,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可柳景年不知怎的,觉得那笑意像是含着一根刺,扎进他心里某个他不知道还存在的角落。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兵荒马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楼梯上响起一阵杂沓的足音,十几个佩戴镇武司腰牌的甲士鱼贯而入,领头的是一个络腮胡子的大汉,腰间别着一柄双刃金背砍山刀,刀鞘上雕刻着威风凛凛的猛虎下山图,一看便知品级不低。
“都让开都让开!”络腮胡子扯着嗓子嚷嚷,“镇武司办案,闲杂人等一概回避!”
掌柜的一张老脸皱成了苦瓜,一边打躬作揖,一边把算盘上那个“一千三百四十八两”的水磨工夫死死捂住,嘴里连连赔笑:“大人,小店做的是正经——。”
络腮胡子懒得跟他废话,抬起巴掌往他胸口一搡,跟着四个甲士将柳景年的酒桌围了个严严实实。
“柳景年?”络腮胡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嗤笑一声,“天青山剑馆的余孽?倒是命大,那场大火愣是没烧死你。”
柳景年抬起头,一双眼眸依然平淡得一望到底。
“有何指教?”
络腮胡子从袖中抽出一份公文,在他面前抖了抖:“镇武司缉捕令。有人举报你勾结幽冥阁,意图刺杀朝中命官。跟我们走一趟罢。”
苏晴霍然起身,挡在柳景年身前:“大人,这是误会——”
“误会?”络腮胡子嘿嘿冷笑,“苏大管家,你还真会开玩笑。你幽冥阁的少阁主赵寒方才亲自去镇武司报的案,说你这里窝藏了一个……啊,‘疑似与近日江湖多起命案有关的凶徒’。”
苏晴的脸色陡然变得煞白。
她的脑子像一台精密的算盘一样飞速拨动——赵寒,一定是赵寒。那个被柳景年吓破胆的少阁主,那个在她面前丢了面子的乳臭未干的蠢货,八成是咽不下这口气,转身就去镇武司搬来了这队瘟神。
“我跟你们走。”柳景年站起身,将那柄黑剑从桌上拎起来,剑尖在地砖上磕了一下,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络腮胡子愣了一瞬。他想过这犯人大吼大叫妄图反抗,也想过他跑掉,唯独没想到这家伙这么配合。
“慢着。”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回头去看。
一个灰衣老者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他约莫五六十岁的年纪,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身板倒是硬朗得像是百年老槐树的根。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腰间连个像样的配饰都没有,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精明得像一对藏了千年的老狐狸。
他一进门,整个包厢里连呼吸声都轻了三分。
镇武司的甲士们脸上的跋扈瞬间收敛,一个个低头垂眉,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衣领里。络腮胡子的笑容僵在脸上,手中的缉捕令像是被人烧着了似的烫手。
“薛总领。”
络腮胡子躬身行礼,声音都在发颤。
薛正渊——镇武司总领,全天下武者的梦魇。镇压江湖数十年,手里握过的证物能填满两座长安城。他的武功不可怕,可怕的是他的脑子,以及他背后那支只听命于天子、专治各种不服的镇武魂。
“发生了什么?”薛正渊缓步走到柳景年面前。
他的视线从柳景年腰间的剑上扫过,又从他那张平淡得不像话的脸上滑过去,最后才看向络腮胡子。
“这人涉嫌勾结幽冥阁行刺朝廷命官,下官奉命缉拿归案!”络腮胡子硬着头皮把缉捕令递上去。
薛正渊接过缉捕令,看也不看,直接用内力捏成一团废纸。
“此人,我保了。”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络腮胡子面如土色,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薛总领,此人是我镇武司——”他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我说得很清楚。”
薛正渊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平静静的,像个迟暮的老先生在教训不听话的顽童。但正是在这种平淡里,却藏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
威慑。
不需要拔刀,不需要动手,一个眼神便足以让你从骨髓深处体味什么叫“如芒在背”。薛正渊在朝堂混了几十年,在江湖上踩了无数人头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这小把戏,镇武司那个大蠢货还没资格跟他玩儿。
络腮胡子深吸一口气,对薛正渊这种级别的封疆大吏,他连顶嘴的胆子都不敢有。
“收队!”络腮胡子一挥手,灰溜溜地带着那群甲士闪了人。甲士们跑得比兔子还快,三两步就滚下了楼梯,恨不得离这活阎王越远越好。
薛正渊目送他们离去,才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身上,他整个人都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霜白。
“柳景年,”他忽然开口,声音苍老而疲惫,与方才那不怒自威的气势判若两人,“你爹让我转告你,此事不要再查了。”
柳景年的瞳孔猛然缩紧,如同被什么巨大的惊骇攫住了咽喉。
“我爹……?”他的嘴唇在颤抖,“我爹不是已经——”
“他没死。”
薛正渊的三个字,像三把冰锥扎在他心脏上,又像三颗滚烫的火星落在即将熄灭的油灯里。
柳景年的脑子里像是有一万部经书同时被人掀开,思路乱成一锅炖了三天的粥:“我亲眼看见他……那夜的烈火……”
“他被我的人救出来了。”薛正渊叹了口气,“藏在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你师父临死之前,我赶到了你天青剑馆。”
柳景年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背脊撞在冰冷的墙壁上。他下意识摸着腰间的剑柄,握得很紧很紧,指节泛白,像是要把整柄剑的剑柄捏碎在掌心里。
“他在哪?”柳景年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地底传出来的。
“现在不能告诉你。”薛正渊摇头,“听着,柳景年。那夜灭你剑馆的真凶不是幽冥阁,是朝中有人要铲除一切知道当年旧事的人。你爹犯了很大的错,他为了保护你,在这三年里一直隐姓埋名。”
“他在哪里?”柳景年一字一顿地重复,声音里已经隐隐有了怒气。
薛正渊与他对视了片刻,忽然语气一变:“你知道你爹为什么叫你不要报仇吗?”
柳景年不做声。
“因为仇人是你根本动不了的人。”薛正渊盯着他,“你的武功虽然已臻化境,可那个人背后的势力、那个人在朝中的权柄,不是你一人一剑就能撼动得了的。你爹当年就是因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才会招来灭门之祸。”
“什么样的秘密?”
薛正渊沉吟了一下,眼角余光打量着苏晴。苏晴心领神会,默默地退到了包厢的另一头,背过身去。
“大理寺卿裴鹤鸣,勾结幽冥阁、收买杀手、铲除异己,妄图等天子驾崩之后谋朝篡位。”薛正渊的声音低得像是呼吸,“那夜你来镇武司击鼓报案,我不见你,是因为我身边就有裴鹤鸣的眼线。那时若我贸然接见,只会让你白白送死。”
说完这番话,他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柳景年沉默了良久。
“所以这三年,”他缓缓开口,“你一直在暗中追查?”
“不,是我和你爹一直在暗中布局。”薛正渊说,“你爹藏在暗处搜集证据,我借镇武司总领的权位掩饰他的行踪。大理寺卿那条老狐狸比你我想象的都谨慎得多——他没有留下任何可以一击致命的把柄。”
“如果我一直没离开天青山呢?”柳景年问。
“那我就继续等。”薛正渊淡淡地说,“总有力挽狂澜的那一天。”
窗外的月光越来越亮,将整个长安城照得像一座巨大的玉雕,冰凉剔透,却又透着说不清的寒意。
柳景年闭上眼睛。
他想起三年前被火光照亮的那个夜晚,想起师父临终前那句“不要报仇”的嘱托。他想,如果薛正渊说的都是真的,那师父让他不要报仇,不是因为原谅了仇人,而是不想让儿子白白送死。
而薛正渊——
镇住了大理寺卿那头的压力这么久,熬了三年。
“总领大人,”柳景年睁开眼,声音恢复了他一贯的平淡,却多了几分郑重,“多谢。”
薛正渊摆摆手。“去东城,找一个叫骆秋堂的裁缝,他会带你去找你爹。”
他顿了顿,又道:“小心大理寺卿的人,长安城到处都是他的耳目。”
说完,薛正渊不再停留,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出去两步,又回头:“对了,今晚的酒钱,镇武司不出。”
苏晴莞尔一笑。
柳景年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一整晚稀里糊涂吃喝,吓退赵寒,又折腾了一大圈,最后还得自己掏腰包付这本不该出现在账上的银子。”方才那一千多两银子的账单还在桌上放着呢,墨迹都还没完全干透。
他摸了摸怀中那一叠通宝银票,抽出一张来——数额不多不少,刚好够付。
“还是多了。”
柳景年顺手把剩余那几十万两的银票重新掖回怀里,拍了拍胸口,发出清脆的声响。
苏晴看着他的动作,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方才拿出那几十万两的时候,我还以为你真发了大财。”
“那是我攒了大半辈子的,全搁在兜里了。”柳景年难得露出一丝戏谑,“要是一次性花完了,以后就喝不起酒了。”
苏晴莞尔,转身将那一壶未喝完的残酒为两人各斟一碗。
“接下来去哪?”她问,明眸凝视着他。
柳景年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去找我爹。”
晨曦初露,长安城的城楼在薄雾中渐渐显露出轮廓。
柳景年走在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晨风拂过他清俊的面庞。那柄扁担似的黑剑依然静静地悬在腰间,像一个沉默的、跟随了他很多很多年的老伙计。
他想起师父临别前那次喝醉时说的话——
“景年,你知道为什么为师这一辈子,从不肯让任何人称我为‘剑神’?”
柳景年摇摇头。
师父打了个酒嗝,哈哈大笑:“因为我怕把那些牛鼻子老道和秃驴全惹急了,十几个人一块找上门来揍我,揍不过。”
荒唐的遗言。
柳景年嘴角弯了弯,眼底浮现一丝复杂到分不清悲喜的情绪。
他继续往前走。
东城,骆秋堂,裁缝铺。
长安城的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柄出鞘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