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着浓烟,将青牛镇的半边天染成了暗红色。
镇口赵家武馆的大门已经被劈成了两半,门楣上那张写着“铁臂赵”三个大字的匾额斜挂在墙上,被火焰舔得焦黑,隐约还能看到当年赵青山一拳打穿青石板的画像。十八年前,赵青山凭一双铁拳在镇武司立下赫赫战功,回镇上开了这家武馆,收徒三十余人,传武授艺,成了青牛镇最受敬重的人物。
此刻,赵青山倒在院子正中,浑身上下十二处刀伤,鲜血从身体下面漫出来,将青石板染成了极深的黑色。他用仅剩的力气撑着身子,抬头望向那站在台阶上的黑衣男人,眼中满是愤怒与绝望。
“赵青山,你跟朝廷作对了这么多年,也该到头了。”黑衣男人把玩着手中那把沾血的刀,说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就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赵青山是镇武司都尉出身,三年前因不满朝廷打压江湖宗门,辞官回乡。这三年来,他暗中接济了不少被朝廷通缉的江湖人士,镇武司早对他起了杀心,今晚终于动了手。
院中横七竖八躺着的,全是赵青山这些年来收的弟子。最小的一个才十七岁,还没出师就死在了这场血洗中,胸口被一刀贯穿,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张,像是死前还想说一声“师父”。
赵青山的目光扫过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弟子,胸腔里涌上一股酸楚。
“师父!”
一个身影猛地从侧廊冲出来。赵青山的关门弟子赵昀,手里攥着一把短剑,眼睛通红,朝那黑衣男人扑了过去。他这招“穿云七式”是赵青山亲授,步伐凌厉,剑锋直取咽喉——当年赵青山就是凭着这招在镇武司的演武堂上连败七名高手,一战成名。
黑衣男人嘴角一勾,手腕一转,刀光划出一道弧线,不费吹灰之力便将赵昀的短剑荡开。
赵昀毕竟才练了四年武功,内功不过入门层次,和师父教的精髓还差着十万八千里,这一剑看似凶猛,实则根基不稳。黑衣男人反手一刀,刀刃直没入赵昀的肩胛骨。赵昀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刀劲带着飞出丈外,重重撞在墙上,滑落时留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昀儿!”赵青山嘶吼出一声,嗓子像被撕裂了一般。
黑衣男人踏过赵青山的弟子们的尸体,一步步走向赵昀,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摔在地上拼命想要爬起来的年轻人。月光照在他脸上,那是一张毫无表情的脸,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冰。
“练了四年的粗浅剑法,也敢在镇武司教头面前放肆。”黑衣男人嗤笑一声,“小子,你没那个天赋,这辈子都报不了这个仇。”
赵昀咬紧了牙关,肩膀上的伤口不断涌出鲜血,将半边衣衫都染透了。他的手指死死抠着地砖的缝隙,指甲断裂,血肉模糊,却仍然撑着墙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目光死死地盯着黑衣男人,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幼狼。
那目光让黑衣男人多少有些不舒服。他在镇武司干了一辈子,什么狠角色没见过,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受了这样重的伤,居然还能用这样的眼神瞪着他,倒是头一回见。
“赵青山,你能教出这样的弟子,倒也算死得不算丢人。”黑衣男人抬起刀,准备结束这场杀戮。
“慢着。”赵青山的声音突然响亮了几分,像是把最后一点力气都攒了起来,“镇武司要的是我的命,放了其他活着的人,你对朝廷也好交代。”
黑衣男人停住脚步,侧头看向赵青山,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你说放了就放了?你赵青山暗通幽冥阁的证据,全在这些人里,倘若放走一个,走漏了风声,这桩买卖可就不好交代了。”
“幽冥阁?”赵青山惨笑了一声,“我赵青山一生行事光明磊落,何时与幽冥阁有往来?”
黑衣男人从袖中抽出一封信笺,扔在赵青山面前。“你在南疆的三次护送,暗中协助幽冥阁长老转移物资,证据确凿,你以为还能抵赖?”
赵青山看着那封信,忽然明白了什么。那是镇武司故意设的局,他当年在南疆执行任务时护送的那个人,根本不是普通的商人,而是幽冥阁的长老。他被人利用了,从他做镇武司都尉的时候起,就已经入了这个局。
“你们……好深的心思。”
“这年头,正邪不过是一张纸的事。”黑衣男人淡淡地说道,“镇武司说你是什么人,你就是什么人。”
赵青山仰头看着天空,任由眼泪从眼角滑落。“昀儿……”
赵昀听到师父在叫他,拼尽全力又往前爬了几步,近到能看清师父脸上的每一条皱纹和每一道血痕。
“你听着,”赵青山的声音已经非常微弱了,像风中的残烛,“往北去……到祁连山,找一个……会作木鸢的老铁匠,他欠我一条命……他会教你……真正的武功……”
话未说完,赵青山的手缓缓垂下,那双曾经砸碎过无数钢刀的铁拳,就此彻底松开了。
赵昀浑身颤抖,眼泪夺眶而出。他想喊一声师父,可嗓子像被人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黑衣男人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这个少年已经不构成威胁,转身对身边的镇武司武士吩咐道:“搜,把所有值钱的东西和密信都带走。”
武士们四散开去,踢灭火把,翻箱倒柜。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火焰舔舐木料的噼啪声,和赵昀压抑到极致的低泣。
他跪在师父身边,艰难地伸出手,将那把曾经视若珍宝的短剑从地上捡起来。剑刃上沾满了自己的血,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紧紧握着剑柄,指节发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那种钻心的疼痛反而让他更加清醒。
师父说让他走。
可他怎么能走?
那些朝夕相处的师兄弟们,此刻就躺在血泊里,再也听不到师父喊他们起来练功的声音了。最小的师弟今年才十七岁,入门最晚,底子最差,每次练功时都笨手笨脚地惹师兄们发笑。昨天傍晚,他们还在一起吃晚饭,小师弟端着碗嬉皮笑脸地说要加饭,被大师兄训了一句不许剩饭,那幅热闹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赵昀那时候还笑话小师弟饭量大,说“你也就剩吃饭这一样本事了”。
一转眼,一切都成了灰烬。
赵昀将短剑抵在身前,挣扎着站了起来,朝黑衣男人走去。
“怎么,还想送死?”黑衣男人身后的武士大笑起来。
院门外的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地面在微微颤抖,马蹄声越来越近,隐约能听到兵器碰撞的金属声响。
黑衣男人眉头一皱,抬手示意手下戒备。
一个巡逻的镇武司武士从镇口方向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上戴着惊恐之色,身上的甲片在奔跑中叮当作响。他冲到黑衣男人面前,声音都在发颤:“大人不好了,幽冥阁的人进了青牛镇!足足三十多骑,领头的好像是那位……那位‘罗刹’!”
黑衣男人的脸色骤然大变。
“什么?!幽冥阁这时候来青牛镇干什么?”
话音未落,院门外几十匹骏马已经将整个赵家武馆团团围住。马背上那些人身着玄色劲装,面覆青铜鬼面,腰间挂着长剑,在月光下如幽灵般渗人。
为首的一人身材颀长,玄色劲装上绣着一条银色的蛇纹,在火光映照下闪着冷光。她没有戴面具——那是一张极为年轻的脸庞,约莫二十出头,五官清冷,眉目之间却有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凌厉与肃杀。长发束成马尾,用一根墨玉簪别住,几缕碎发垂在耳畔,更添了几分说不出的冷艳。
她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如同一片落叶无声坠地。脚尖刚触及地面,整个人便已经出现在院门口,连那块被毁掉的匾额都被她踏步带起的劲风拂开了一尺多远。
黑衣男人的手下们的刀已经在手了,可看着这个女子一步步走过来,竟然没人敢先动。
“慕霓裳。”黑衣男人认出了来人,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幽冥阁的罗刹堂主深夜携众至此,莫不是想和镇武司在青牛镇分个高下?”
慕霓裳的目光冷冷地扫过院中横七竖八的尸体,最后落在赵青山倒地的位置,眼中掠过一抹极淡的波动,但转瞬便归于平静。
她走到赵青山面前,蹲下身,伸手合上了老人尚未完全闭合的眼睑。
“赵青山虽暗中为我幽冥阁办过事,”慕霓裳站起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但他早在两年前便已终止合作。镇武司灭他满门三十六口,却不知他身上还欠着我幽冥阁三样东西。这三样东西,你今天拿不走,也一样带不走。”
黑衣男人握紧了手中的刀,额头渗出一层细汗。罗刹堂是幽冥阁最精锐的力量,慕霓裳本人更是号称“幽冥七刹”之首,七岁入幽冥阁,十四岁便以一手快剑名震南疆,江湖人送外号“玉面修罗”。今天带来的这三十余人,个个都是手染鲜血的狠角色,而他手下的二十多人根本不够看。
但他还是没退。
因为他是镇武司的人,他若是退了,丢的不仅是自己的人头,还有整个镇武司的颜面。
“慕霓裳,这人你带不走。”黑衣男人咬牙道,“今日你若在青牛镇动手,便是幽冥阁向朝廷宣战!”
“宣战?”慕霓裳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极轻的弧度,那不是笑容,更像是审判前最后的平静,“你们镇武司假公济私,暗通五岳盟打压异己,两年前北境大案害死无辜三百余人,三年前的南疆护送更是你们自己设的局。这些事情若是真闹到朝廷面前,先撑不住的,恐怕是你镇武司。”
黑衣男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无言以对。
慕霓裳转过身,看向赵昀。两人目光相对的那一瞬,赵昀只觉得这个女人的眼睛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寒意透骨,他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短剑。
“你是赵青山的关门弟子?”慕霓裳问。
赵昀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依然倔强,“是。”
慕霓裳看着赵昀身上那几道仍在流血的伤口和他倔强的眼神,似乎想起了什么。她微微转过头,扫了一眼院中的惨状,又看向赵昀,语气依旧淡漠:“内功不过入门,刀伤三处,左肩胛筋脉受损——你这副样子,想替你师父报仇,至少还要练上二十年。”
“二十年我也等。”赵昀一字一顿道,声音不大,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就算练一辈子,我也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慕霓裳沉默了刹那,忽然伸出手,将一块令牌丢在赵昀脚边。令牌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个阴刻的“冥”字,背面是一朵盛开的曼珠沙华。
“来幽冥阁。”她背对着赵昀说完这句话,朝院门走去,从黑衣男人身边经过时,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赵青山的仇,幽冥阁替你报。”
“我凭什么信你?”赵昀攥着那把带血的短剑,盯着慕霓裳的背影。
慕霓裳脚步一顿,侧过头来,那张冷艳的脸在火光映照下多了几分说不出的肃杀。
“你没有选择。”
慕霓裳翻身上马,朱砂色的嘴唇轻启,说了最后一句:“明日午时之前,祁连山官道入口。过时不候。”
蹄声响起,黑色的骏马像一阵风卷出青牛镇。三十余骑紧随其后,玄色的身影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地杂沓的马蹄印和渐渐消散的尘土味。
黑衣男人狠狠地啐了一口,瞪着赵昀,眼神像要把这个少年生吞活剥了。可慕霓裳刚才开出的条件实在太重,幽冥阁替朝廷报赵青山的仇——这要是传出去,镇武司的脸面就彻底丢光了。
但他终究不敢再做什么,只是恶狠狠地甩下一句:“滚!别让我在镇武司的地界上再看到你,否则我活剐了你!”
转身挥了挥手,带着手下人灰溜溜地撤出了青牛镇。
赵昀跪在师父的尸体前,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月光冰凉如水,照在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上,映出无数道惨白的光影。深夜很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闷而有力,像在告诉他——他还活着,他还不能死。
泪水滴在师父冰凉的掌心,赵昀伸出手,用力擦了擦眼睛,搬起院中几块散落的青砖,一块一块地帮师父垒了一座简易的砖坟。他没有在师父身边立碑,只是用短剑在那面残墙上刻了四个字——
“此仇必报。”
赵昀不敢在青牛镇多留。
他从武馆后院翻墙而出,身上带着那把从师父房中翻出来的旧剑谱和仅有的十两碎银,顺着镇外的野路往北狂奔。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每跑一步都像有无数的刀子在肩头剜剐,他不敢停,因为他知道,镇武司的人随时可能反悔。
进了青牛镇以北的那片荒山野林,赵昀才终于扶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夜幕如墨泼天,深山老林里除了偶尔几声狼嚎,再也听不到任何人的动静。赵昀找了棵粗大的老槐树,靠着树干坐下来,掏出手帕擦掉额头上的冷汗。他伸手摸了摸肩胛骨的伤口——还在流血,但已经没之前那么凶猛了,大概是缺血缺到一定地步,身体的防御机制开始妥协,反而让血止住了大半。可坏消息是,肩膀的筋脉确实受了伤,整条左臂使不上力气,连握拳都费劲。
赵昀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血的双手,喉头发紧。
他想起了师父临死前说的那番话——往北去祁连山,找一个会作木鸢的老铁匠。那个人欠师父一条命,会教自己真正的武功。师父一辈子没有求过别人什么,临终前所说的那个人,一定非等闲之辈。
可是,那个黑衣女人说的幽冥阁呢?
慕霓裳。罗刹堂主。号称“玉面修罗”的江湖绝色杀手。
赵昀闭上眼睛,脑海里翻来覆去地琢磨着今晚发生的一切。慕霓裳来得那么巧,掐灭了镇武司杀手的最后一步,仿佛她一直在暗中盯着赵家武馆的动向。如果她说的是真的,师父确实和幽冥阁有合作,那么自己去了幽冥阁,是不是就理所当然地沿着师父的旧路走下去了?
他不想和任何势力扯上关系。
江湖是一个漩涡,一旦被卷入想抽身就难了。
可是,单凭一本师父屋里找到的旧剑谱,他能练到什么地步?
赵昀翻开那本剑谱,月光下,泛黄的纸页上画着一招一式的拆解图。剑法名为“穿云七式升级版”,可赵昀翻了半天,总觉得欠缺了什么。每一招的后半段似乎都不完整,像是被人刻意撕掉了后半页,到了第三式之后,招式之间的衔接极为生硬,缺乏内力的引导,徒具其形而失其神。
师父当年传给他的,是前四式,打根基。赵昀一直以为师父手里拿着后三式的完整图谱,可这本剑谱上显示,后三式和前四式之间的缺口非常大,没有内力支撑,后三式根本使不出来——而师父一辈子遗憾的,就是自己从来没有遇到过符合这套剑法内功的修炼法门。
赵昀合上剑谱,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理解师父了。
师父那么早就退了镇武司的差事,为什么?表面上是为了宗门情义,实际上,恐怕更多是因为内力修为的瓶颈。穿云七式这东西,前四式主攻外功,但后三式和内力互相绑定,没有专属的内功法门,练一辈子也只是过家家。
赵昀站起身,在林地里练了几招。
带伤的左臂甩出去,疼得他龇牙咧嘴。剑锋划过空气,卷起一地落叶,寒光在林间扫出几道弧线。脚下的步伐虽然踉跄,但动作还算流畅,毕竟这四年里,他每天都在练这套剑术,肌肉记忆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赵昀收剑,吐出一口浊气,继续往北走去。
天快亮的时候,他在一条小溪边找到了歇脚的地方,洗了把脸,靠着石头眯了一会儿。
睡梦中,他仿佛又听到了师父的声音:“昀儿,练功要用心,不能只想着打败别人。武功的最高境界,从来不是杀伤,而是守护。”
师兄们的声音也混杂叽叽喳喳地吵着要练什么新招,小师弟在角落里偷偷啃着偷藏的烧鸡,吃得满嘴流油。那些画面如此清晰,像昨天才发生过一样,让赵昀沉浸在温热的记忆里,久久不愿醒来。
然后一切都碎了。
刀光闪过,小师弟倒在血泊里,嘴巴微张,嘴里还塞着没咽下去的鸡腿肉。师兄们一个个倒下,师父倒在他面前,双手松开,那双手从小到大牵过他无数次的手,再也没能握紧。
赵昀猛地睁开眼睛,眼角还残留着泪痕,身下的枯叶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师父……师兄……小师弟……”
他喃喃念着这些名字,缓缓撑起身体,继续往北走。
此后三天,赵昀过了三天的逃亡日子。白天走山间野道避人耳目,晚上寻破庙破洞躲雨避寒。带的干粮早就吃完了,他爬到树上摘野果,下到溪里摸鱼,裹着野草和泥巴在火上烤,就着盐巴吃。肩膀上的伤口虽然开始结痂,但左臂还不能大幅度活动,只能吊着一只手艰难前行。
第四天傍晚,他终于进入了祁连山的地界。
祁连山在南疆以北,绵延千里,峰峦叠嶂,常年云雾缭绕。从山脚往上看去,根本看不到峰顶,只能看到一片白茫茫的雾气将山头遮得严严实实。
赵昀在山脚找到了一个猎户歇脚的草棚,添了几根柴火,靠着一堆火取暖。
他正在吃刚刚猎来的一只野兔时,树林深处突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赵昀警惕地握住短剑,整个人瞬间绷紧,微微弓起背,利索地躲到草棚柱子后面,眼睛紧紧盯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从暮色的树林深处走出来的,不是镇武司的人,而是慕霓裳。
她穿着一袭素白的长裙,外面罩了一件玄色薄纱披风,腰间的长剑仍然挂在那里。她的容颜在火光照耀下显得格外精致,皮肤白皙得像瓷器,五官深邃而凌厉,眉宇之间有一种冷入骨髓的贵气,让人不敢直视太久。
慕霓裳走到草棚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赵昀,目光落在他吊着的那条左臂上。
“三天才到?”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蔑,“我以为你死了。”
赵昀看着她,握紧了短剑,“你来接我去幽冥阁?”
慕霓裳微微侧头,“你还有别的去处吗?”
赵昀深吸一口气,把手中的短剑插回腰间,站起身。
“我跟你走。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慕霓裳眉头微微一挑,没有说话,示意他说下去。
“幽冥阁帮我杀师父的仇人,我欠幽冥阁一条命。”赵昀咬紧牙关,“但我不想成为幽冥阁的工具,我不想变成你们那种冷血的杀手。”
慕霓裳盯了他好一会儿,那张冷艳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变化。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她终于转过身来,将一枚通体漆黑的令牌丢在赵昀脚边。令牌用墨玉制成,清凉透骨,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冥”字,背面刻着一朵曼珠沙华的纹路,边缘雕刻着极其精致的云纹。
“幽冥阁有七堂,每堂守一条规矩。罗刹堂的规矩只有四个字,有仇必报。你师父赵青山的血仇,幽冥阁从不会欠。”她转过身,背对着赵昀,“但你要记住,我带你进幽冥阁,是因为你身上有仇恨——仇恨是这世上最能让人变强的力量,也是最容易让人失去本心的东西。能不能守住你自己,是你自己的事。”
赵昀捧着那块令牌,久久说不出话来。
那块令牌冰凉入骨,上面隐隐散发着檀香的气息,让人闻之心神安宁。他看着慕霓裳的背影,第一次对这个冷血女杀手有了些许不一样的认识——她不是没有感情,只是把自己的感情掩藏得太深,让人看不到罢了。
“走吧。”慕霓裳已经走出了几步,声音远远传来,“天黑之前,我带你上祁连山。山里有冥府的接应,过了今晚,你就算幽冥阁的外门弟子了。”
赵昀把令牌揣进怀里,抱起短剑和包袱,快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下山的小路上,暮色四合,祁连山的轮廓在夕阳的照耀下涂抹出一层金红色的光晕,山峦层叠像一幅铺展开来的水墨画。
走了半个多时辰,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慕霓裳忽然停下脚步,侧头看向一侧幽黑的密林,手已经握上了腰间的剑柄。
赵昀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隐约在树影间看到了一双泛着微弱光芒的眼睛。
“出来。”慕霓裳冷冷地说道。
灌木丛中窸窸窣窣响了一阵,一个穿着灰色破袍的老者从林间走了出来。老者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河沟,可那双眼睛却格外明亮,像两颗被洗过的星星,在这暗夜中分外刺目。
他身后跟着一只巨大的木鸢——没错,就是那种会飞的木质机关鸟,高三尺有余,翼展一丈开外,全身由紫檀木和青铜器件组成,羽毛上雕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月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芒。木鸢的鸟首微微低垂,眼睛镶嵌的两颗夜明珠幽幽发光,像是活了一般。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桐油味和金属气息,那是机关特质的机械味道。
赵昀看着那只木鸢,瞳孔骤然大睁。
他一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老者的目光落在赵昀身上,又看了看他腰间那把短剑,眼眶微微泛红。他盯着那把剑看了很久,然后一步一步走到赵昀面前,伸出满是老茧的手,轻轻拍了拍赵昀的肩膀。那只手厚实有力,掌心全是硬茧,一看便是常年打铁干活留下的痕迹。他能摸到赵昀肩胛骨上尚未愈合的伤口,感觉着那些结痂处粗糙的触感,老人眼中闪过一抹痛色。
“青山,走得太急了些。”老者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沧桑的韵味,“二十年前南疆饮酒时,我打赌说谁能先喝倒下一坛,才能对饮余生的老友……就这样走了,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赵昀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您……您认识我师父?”
老者缓缓点头,“老夫姓墨名矩,人称铁匠墨。赵青山年轻时救过我的命,欠他一条命,欠了整整二十年。”
赵昀扑通一声跪在墨矩面前,“请墨前辈教我武功!”
墨矩伸手将他扶起来,力道沉稳如山,“起来说话。”
“前辈,师父临死前让我来找您,说您会教我真正的武功。”赵昀双膝跪地,跪得笔直。
墨矩上下打量着这个年轻人,目光在他布满血痂的伤口停了一瞬,又看向他腰间那把短剑,最后落在他那双布满血丝却格外坚韧的眼睛上。老人的眼神从审视渐渐转为赞许,但旋即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赵青山让你来找我,是想让我教你墨家武学的根基。”墨矩背着手走到木鸢旁边,轻轻拍了拍那只机械巨鸟的翅膀,掌心抵在那些青铜接合的缝隙处,感受着里面机括流转的细碎震动,“可你要想清楚一件事——学了墨家武学,你就入了墨家遗脉。墨家不与朝廷为敌,但墨家从不轻言放弃任何一位入道的门徒。”
“师父的仇,我必须报。”赵昀咬牙道,“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墨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有情有义,是好事。可仇恨也是枷锁,你若是一味为仇恨而活,将来不过是江湖上多了一个冷血的杀手,永远到不了武功的巅峰境界。真正的强者,心中有守护,才有无穷的斗志。你师父当年收你为徒时,难道只教了你仇恨?”
赵昀愣住了,脑海中翻涌出一幕幕师父教导他的情景。
“练武不是为了打架,是为了保护你在乎的人。”
“昀儿,守护之人,是这个世上最强大的人,因为他们有退无可退的理由。”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那是莽夫。强者出手,心里装的是一方百姓,从来不是一己私欲。”
原来这些道理,师父从小就在教他,只是他一直没完全听懂。
“我明白了。”赵昀深深地鞠了一躬,“我不会被仇恨吞掉,我要用师父教我的道理,走我自己的路。”
墨矩微微点头,指了指山脚下一间亮着昏黄烛火的小屋,“先去歇着,明日辰时来找我。今晚好好想想,你想成为什么人。”
赵昀跟着墨矩进了那间小屋,里面陈设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老木桌,上面放着几本泛黄的书籍和一些打铁的工具。墙角还堆着一些零星的铁料和碳渣,看得出来这是一个铁匠铺兼起居室。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味和木屑香,混在一起,倒也不难闻。角落里放着几本线装书,封面上用蝇头小楷写着“墨家机关术初解”几个字,书页已经卷边严重,显然被翻看过无数次。
赵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根本睡不着。窗外月光明亮,清清冷冷地照进来,将小屋照亮了大半。
他干脆起身,走到桌前,在烛火下翻开那本短剑谱,一页一页认真地看了起来。
可是看着看着,他发现这本剑谱的问题远远不止内力缺口那么简单。前四式的拆解图里,每一个动作都欠缺关键的细节——比如出剑时的呼吸节奏,比如内力灌入剑身的时机,比如脚步与剑式的配合节奏,这些本该在剑谱中详细讲述的东西,统统没有。
与其说这是剑谱,不如说这是一本招式画册,只有骨头没有血肉。
赵昀合上剑谱,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师父到底在隐藏什么?
第二天清晨,山间的雾气还没散尽,赵昀便到了墨矩的小屋前。
墨矩已经在院中摆开了一排铁砧,上面放着几把半成型的铁剑和一柄硕大的铁锤。他穿着一身麻布短褂,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一双满是伤疤和老茧的手臂,额头上青筋微微凸起,正在用力捶打着一块烧红的铁胚。
每一次锤子落下,铁块上就溅起一片火星,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来了?”墨矩头都没抬,继续捶打那块铁胚。
“前辈。”赵昀抱拳行礼,腰间那把短剑被晨光照得闪闪发光。
墨矩放下锤子,用铁钳夹起那打成形的铁胚放进水里淬火,滋滋啦啦一阵白烟冒出来,热气腾腾,整个小院笼罩在一层水雾中。
“把你那把短剑拿来。”墨矩伸出了手。
赵昀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把短剑递了过去。
墨矩接过短剑,仔细端详了一番,屈指一弹剑身,嗡的一声清鸣,剑身微微颤动,发出悦耳的声波。他侧耳听了听,眼珠转了转,然后把剑刃凑到鼻尖闻了闻,又将剑身翻过来看了看剑脊上的纹路和锻造留下的折叠痕。
“好剑。”墨矩赞了一声,“剑身折叠锻打十二次,用的是寒铁和陨铁的混合材料,剑脊处嵌入了三层硬钢。不过剑身的重心偏前了一寸,更适合劈砍,和你所学的那套‘穿云七式’以刺为主的剑法背道而驰。这不是为你量身打造的剑,是你师父年轻时用过的吧?”
赵昀张大了嘴巴,“前辈,您……您只是看了几眼就全都发现了?”
“干了一辈子铁匠,这点眼力都没有,还怎么混?”墨矩把短剑还给赵昀,“墨家武学的第一课——武器是有生命的,你要了解它的脾性,才能真正人剑合一。剑不仅仅是武器,它是你手臂的延伸,是你意念的物化。如果连自己手里的剑都不了解,你的武功无论如何也练不到巅峰。”
赵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墨矩走到院中一棵古松树下,背手而立,“现在,给我打一套你师父教你的穿云七式。”
赵昀深吸一口气,拔出短剑,凝神运气,左脚前踏,剑锋如流星般刺出。穿云第一式“穿云破雾”,剑锋上撩,洒出一片寒芒;第二式“云影翻飞”,剑走偏锋,腰身拧转间剑势转折犀利;第三式“乘风破浪”,赵昀纵身跃起,人在空中翻转两周,剑锋指向地面,猛地下刺。
可惜第四式刚到一半,赵昀左臂的旧伤复发,整个人踉跄了几步,单膝跪在地上,剑尖拄地,额头冷汗涔涔。
墨矩眯着眼睛看了全套,沉默了很久,直到赵昀缓缓站起来,他才开口:“这套剑法底子不错,筋骨血肉都全。但你的内功太弱,根本驾驭不了这套剑法真正的威力。前四式中有一半的招式需要内力灌注全身才能流畅衔接,你全靠蛮力和肌肉记忆在撑,难怪你左肩的筋脉受损——纯粹是练功方式不对给撑伤的。”
赵昀沉默了。
师父当年教他穿云七式时,确实跳过了内功传授的环节。不是师父不教,而是师父自己也没有合适的内功法门来匹配这套剑法。赵青山当年练的是刚猛一路的拳法和外功招式,在内力修炼上一向粗糙,能撑到镇武司都尉的位置,全靠一双铁拳和一身蛮力。所以教徒弟的时候,只能先教外形,内力方面只能慢慢摸索。
可赵昀不知道的是,师父赵青山在这几年里查阅了大量武侠典籍,终于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穿云七式”并非完整的剑法,这套剑法只是前奏,是某套上古武林绝学的入门招数。而真正的绝学藏在这套剑法之中,需要配套的内功心法和独特的气脉运转路线才能开启。
可赵青山还没来得及把这套心法传给赵昀,就遭遇了不测。
墨矩从怀中掏出一卷皮质书简,递到赵昀手中。那卷书简比普通的竹简要硬挺得多,看得出用了某种特殊的鞣制工艺。书简的封面上,用金丝线绣着四个字——“墨羽心经”。
赵昀接过来,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和经脉图,每一幅图都标注了行气的路线和需要注意的穴位。
“这是我墨家遗脉独门的内功心法。”墨矩背着手看着远方绵延起伏的山峦,“修到最后能到什么程度,我也不知道。但至少能让你把穿云七式练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你师父一生郁郁不得志,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找到适合穿云七式的内功法门。这套心法我珍藏了二十年,一直没有外传。送你,是还赵青山的恩情。”
赵昀把那卷书简抱在怀里,眼眶发酸,想磕头道谢,又被墨矩拦住了。
“不用谢我,我只是替老友完成心愿。”墨矩摆了摆手,“从今天起,你每天早晨练一个时辰的内功心法,半个时辰的基础剑法,剩下时间我教你打铁和机关术。三个月后,如果你能突破内功门槛,我就把我毕生所学尽数传给你。”
“前辈,打铁和机关术……也能帮助武功吗?”
“傻小子。”墨矩从铁砧上拿起那把刚淬过火的半成剑,朝院里一棵碗口粗的松树挥了一下。
剑光闪过后,松树纹丝不动。
赵昀正纳闷,一阵山风吹来,那棵松树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树干从中间缓缓断裂,断面光滑如镜,像被一刀切开的豆腐。
赵昀彻底愣住了。
墨矩把几乎生锈的破剑丢回铁砧上,“墨家的武功不在招式,而在‘知’——知材之性,知器之理,知人之气血运行规律。当你亲手锻造出一把剑的时候,你就比天下任何人都更懂得如何使用这把剑。懂了吗?”
赵昀恍然大悟。
知材之性,知器之理,知人之气血运行规律。以器入道,以知入武。这才是墨家武学的核心——不仅是练武,更是修炼一种对万事万物的洞察和领悟。
从那天开始,赵昀在祁连山脚开始了日复一日的修炼。
每天卯时起床,盘膝坐下练墨羽心经,按图索骥打通身上的经脉,细心感受内力在筋脉中流转的感觉。起初内力微弱得像蛛丝,流经经脉的每一寸都像是在穿越针眼,稍一松懈便中断。他咬着牙坚持下去,一遍遍失败又一遍遍重新再来。渐渐地,那些微弱的内力变得粗壮了,像涓涓细流汇成小溪,在丹田处缓缓聚集。
他到院子里练剑。穿云七式的前四式已经被他练得滚瓜烂熟,但因为有了内力的支撑,招式的威力瞬间上了一个台阶——以前只能靠蛮力劈砍的位置,现在内力灌注,一剑击出,剑气破空,能在空气中划出清晰的呼啸声。
到了下午,墨矩教他打铁。如何分辨铁料的成色,如何控制火候,如何折叠锻打,如何在剑身上淬火形成硬度和韧性兼备的剑脊。赵昀一锤一锤地敲打铁块,肩头的旧伤隐隐作痛,可他没有一天停下来。
一个月后,他锻造出了人生中的第一把剑。
剑身不如墨矩打的那般精美,甚至有一些瑕疵,但当他把剑握在手里的时候,他觉得这把剑就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因为它在他手里诞生,从头到尾每一锤子都是他自己的力道。
三个月后,赵昀的内功突破了“入门”的瓶颈,正式踏入武学修炼的正轨。他第一次感觉到身体像一个精密的容器,内力在其中流转自如,每一次出剑都比以前更稳更快,剑锋破空的声音也更清脆。
墨矩看着他演练穿云七式,眼中闪过一抹欣慰。
“可以了。”老人拍了拍赵昀的肩膀,“明天起,我教你真正的墨家武学。”
赵昀紧握剑柄,眼中闪烁着坚毅的光芒。
而在千里之外,青牛镇赵家武馆的废墟中,那个刻着“此仇必报”的残墙,依然在风雨中矗立着,仿佛在等待它的主人归来。
(短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