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武司学府的晨钟撞开薄雾时,三百白衣弟子已在演武场列阵如林。
林晚荣站在最后排,掌心那道旧伤又在隐隐发烫。三年前他还是云州城最耀眼的武学奇才,如今却成了这所皇家学府里垫底的废物——内息尽毁,经脉寸断,连最低阶的入门心法都运转不了。
“林废物!还不滚上来受死?”
高台上,教习赵鸿冷笑甩鞭。今日是每月例行的“武魁考核”,败者罚跪山门三日。周围弟子纷纷侧目,有人掩嘴嗤笑,有人目露怜悯,更多的是看死人般的漠然。
林晚荣垂眸提剑,一步步踏上青石擂台。
风忽然变了方向。
一柄软剑破空而至,青芒骤闪,架住了赵鸿劈下的铁鞭。
“我来替他接。”
少女声音清冽如泉,白裙猎猎。沈清辞——镇武司沈指挥使独女,学府第一才女,多少人求而不得的白月光——此刻正侧身挡在林晚荣身前,剑尖抵着赵鸿咽喉三寸。
全场死寂。
赵鸿脸色铁青:“沈小姐,这是学府规矩……”
“规矩?”沈清辞收剑入鞘,转身看向林晚荣,眸中情绪复杂难明,“三个月前他内息未废时,谁不说他是下一任武魁?赵教习,您那铁鞭上的倒刺,是冲着废人去的吧?”
林晚荣怔住了。
他和沈清辞不过数面之缘。云州城那场大火后,昔日的故交旧友避他如避瘟,这个素无交集的沈家小姐为何……
“别误会。”沈清辞压低声音,递来一张泛黄纸条,“有人花三千两黄金,买你活着进决赛。”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幽冥阁旧账,需你亲手来翻。
林晚荣瞳孔骤缩。
三年前灭他满门的,正是幽冥阁。
擂台边的槐树下,一个锦衣胖子摇着折扇嘿嘿笑:“林兄,你可算来了。”他叫王动,据说是江南首富嫡子,却整日泡在学府藏书阁翻些歪门邪道的杂学。
“你知道幽冥阁?”
“何止知道。”王动神秘兮兮凑近,“你家当年押送的那批陨铁矿,表面是朝廷贡品,实则掺杂了上古玄铁母矿——那是铸造神兵‘斩龙’的核心材料。幽冥阁屠你满门,没找到矿脉线索,如今又找上你了。”
林晚荣握剑的手微微发颤。
三年前那夜的火光、父母的尸体、妹妹绝望的哭声……全都涌了上来。
“所以沈清辞是幽冥阁的人?”
“那倒不是。”王动挠挠头,“她是沈家的人,沈家……可能不太干净。但你信我,那丫头对你没恶意,顶多是想借你的刀杀人。”
“借刀?”
“你那位青梅竹马,洛瑶。”
林晚荣心头一震。
洛瑶。这两个字像根刺,扎在心尖三年。
云州城未灭时,洛瑶是他指腹为婚的未婚妻。那场大火后,他满身烧伤被人从废墟里刨出来,洛瑶只来看过一眼,留下句“废人配不上我”,转身嫁入了京城慕家。
慕家,镇武司副指挥使家族,沈清辞父亲的政敌。
“洛瑶嫁入慕家后,查出了一桩旧案。”王动压低声音,“三年前押送陨铁矿的主使,就是沈家。他们勾结幽冥阁,想私吞玄铁母矿,结果走漏了风声,最后嫁祸给幽冥阁,顺手灭了你林家满门。”
林晚荣脑中一片空白。
真相像一柄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胸口。
“那沈清辞……”
“她查到了一些东西,但卡在慕家那条线上。”王动叹气,“慕家拿着当年的调兵文书,沈家想翻案,就必须拿到那份文书。而洛瑶……是慕家少主慕子期的正妻,文书就藏在她的妆奁里。”
暮色四合时,林晚荣站在学府后山的断崖边。
远处京城的万家灯火如星子坠落,那片繁华深处,是慕家朱门铜钉的高墙,是一个曾叫他“荣哥哥”的女子,是一份能洗刷血仇的铁证。
“你果然在这。”
沈清辞从崖下跃上来,白裙沾满露水。她丢来一壶酒,自己先灌了一大口:“我爹说,如果你愿意接这个任务,事成之后,陨铁矿的三成收益归你。”
“我不要矿。”
“那你要什么?”
林晚荣仰头饮尽烈酒,酒液顺着喉管灼烧下去,焚尽最后一丝犹豫。
“我要慕子期的命。”
三日后,学府“秋猎”大比。
这是镇武司选拔武魁的年度盛事,三百弟子入皇家猎场厮杀三日,前十名可获封“武魁候补”,面圣授职。慕子期是上一届武魁,今年坐镇考官席,其妻洛瑶随行观礼。
林晚荣站在猎场入口,腰间悬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
那是父亲遗物。
“林兄,你内息都没恢复,进去送死?”王动急得满头大汗。
“谁说我用内功?”
林晚荣拔出铁剑,剑刃上裂痕纵横,却隐隐透出暗金色的纹路。王动瞳孔猛缩:“这是……玄铁母矿?”
“我家灭门的秘密。”林晚荣抚过剑身,“父亲在押运途中私藏了一块母矿,铸进这把剑里。三年了,我一直以为它只是废铁,直到那天沈清辞的剑气激发矿脉共鸣……”
铁剑骤然嗡鸣,暗金纹路化作炽烈光芒!
猎场深处,一声虎啸震彻山林。
林晚荣提剑冲入密林,身后沈清辞策马跟上,王动咬咬牙也追了进去。三道人影消失在暮霭中,猎场外的高台上,慕子期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对身旁的洛瑶笑道:“林家那个废物也进去了?”
洛瑶垂下眼睫,粉面含春:“一个废人罢了。”
她没说的是,昨夜有人往她妆奁里塞了张纸条:明日猎场,见一面,说完就死。
第一日黄昏,猎场腹地,断龙涧。
林晚荣独自站在涧水边,水面倒映出他瘦削的身影。三年废功生涯让他的肌肉萎缩了不少,但那双眼睛却比三年前更沉更冷。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香风袭人,环佩叮当。洛瑶一身水红猎装,云鬓高挽,仍是记忆中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只是眉梢眼角多了几分妇人的妩媚,少了几分少女的青涩。
“荣哥哥。”她轻声唤道,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愧疚,“你……还好吗?”
林晚荣没回头:“文书在哪?”
“什么文书?”
“沈家勾结幽冥阁的调兵文书。”林晚荣转过身,铁剑横在胸前,“你当年嫁入慕家,不就是为了查这个吗?”
洛瑶脸色骤变。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手按上腰间软剑剑柄:“你……你怎么知道?”
“三年前那晚,你来找过我。”林晚荣一步步逼近,“你说你爹被沈家灭口前,留了一份文书给你。你怕沈家追杀,只能借慕家庇护。你嫁入慕家那天,让人给我送了一封信,信上说‘等我三年’。”
洛瑶咬住嘴唇,眼眶泛红:“那你为何……为何要当众揭穿?”
“因为沈清辞找上我了。”林晚荣停在三步外,“她说你投靠了慕家,文书已经被你交给了慕子期。”
“她撒谎!”
洛瑶泪水滚落,从怀中掏出一卷泛黄绢帛:“文书我一直藏着!慕子期娶我,也是为了它!这三年来我装疯卖傻,连睡觉都把文书缝在肚兜里……荣哥哥,我没有背叛你!”
林晚荣伸手接过绢帛,展开一看,确实是沈家指挥使亲笔调兵令,上面还盖着镇武司大印。
真相就在手中。
就在这时,涧水骤然炸开!
数道黑影从水底暴起,幽蓝色的刀光劈向林晚荣后颈!
“小心!”
洛瑶拔剑格挡,软剑与幽蓝弯刀碰撞出刺目火花。林晚荣侧身翻滚,铁剑横扫,玄铁矿脉的暗金光芒激射而出,直接将一名黑衣人拦腰斩断!
黑衣人的尸体倒地,露出一张惨白的脸,眉心刺着血色骷髅——幽冥阁死士!
“他们怎么会在这?”洛瑶惊怒交加。
林晚荣没答话,因为他看见了更恐怖的东西——断龙涧两边的密林里,密密麻麻的黑影正在逼近,至少有上百人。
而这场秋猎,学府只放进来三百弟子。
也就是说,有一支幽冥阁的精锐部队,混进了皇家猎场。
“走!”林晚荣一把抓住洛瑶的手腕,朝涧水上游狂奔。
身后,箭雨如蝗。
第二日破晓,猎场东北角,废弃哨塔。
沈清辞和王动浑身浴血冲进来时,林晚荣正在给洛瑶包扎肩头的箭伤。
“你果然跟她在一起。”沈清辞冷笑,剑指洛瑶,“把文书交出来!”
“沈小姐,事情有变。”林晚荣挡在洛瑶身前,“幽冥阁的人混进来了,至少上百死士。这场秋猎,恐怕是个陷阱。”
沈清辞皱眉:“什么陷阱?”
“钓你爹的陷阱。”洛瑶冷冷开口,“你爹沈指挥使当年勾结幽冥阁私吞玄铁矿,事后想杀人灭口,结果被幽冥阁反咬一口。现在幽冥阁拿着你爹的把柄,要你爹拿镇武司的布防图来换。你爹不肯,幽冥阁就设了这个局——用秋猎当幌子,抓你当人质,逼你爹就范。”
沈清辞脸色煞白:“你血口喷人!”
“文书在此,你自己看。”洛瑶将绢帛丢过去。
沈清辞接过绢帛,一目十行,手指开始发抖:“这……这不可能……”
“你女儿不信。”洛瑶看着林晚荣,“荣哥哥,你信谁?”
林晚荣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苦。
“三年前,幽冥阁屠我满门,是沈家的调兵令引来的。三年后,沈家女儿救我的命,是想借我的手杀你拿文书。而你,洛瑶,你嫁入慕家三年,真的一点没变吗?”
洛瑶眼神一颤。
“你刚才说,文书缝在肚兜里。”林晚荣盯着她,“可你嫁入慕家当天,慕子期就纳了三房妾室,你们根本没有圆房。你的肚兜,慕子期碰都没碰过,你缝给谁看?”
洛瑶瞳孔猛缩,下意识捂住腰间。
林晚荣一剑挑开她的衣带,水红猎装散落,露出里面的月白肚兜——针脚细密,确实缝着一层夹层。但他没去拆,而是剑尖一转,挑开了沈清辞的袖口。
沈清辞手腕上,有一道旧伤。
那是三年前,林家灭门那晚,林晚荣拼死反击时,用碎瓷片划伤的。
那一夜,他在火海里看见过一个白衣少女,站在院墙外冷冷看着林家被焚烧殆尽。他以为是幻觉,但伤口不会说谎。
“你的手,是三年前烧伤的。”林晚荣声音发涩,“你爹让你去确认林家是否死绝,你没进去,只是在墙外看着。但你站的太近,火星溅到了手腕。”
沈清辞浑身僵住。
“所以你接近我,不是为了借刀杀人。”林晚荣眼眶发红,“你是愧疚。你想补偿。你查到洛瑶手里有文书,想帮我翻案,但你又怕我知道真相后恨你……所以你一直不敢说。”
哨塔里死一般寂静。
王动左看右看,识趣地缩到墙角。
良久,洛瑶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荣哥哥,你猜对了一半。文书确实是真的,我也确实没背叛你。但你猜错了一点——这场秋猎的局,不是我设的,也不是沈家设的。”
“那是谁?”
“慕家。”
洛瑶抬起头,眼里满是悲哀:“慕子期从一开始就知道文书的秘密。他娶我,是为了用我当饵,钓出沈家和幽冥阁的勾结证据。今天猎场里的幽冥阁死士,是他花钱雇来的——他要演一出‘慕家少主英勇救驾,剿灭幽冥阁刺客’的戏,好让皇帝下旨,让他爹取代沈家。”
话音未落,哨塔外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林晚荣冲到窗前,只见猎场中央燃起冲天大火,数百名白衣弟子正被黑衣人追杀,尸横遍野。而高台上的慕子期,正“奋力”指挥数十名亲卫抵抗,身上连血都没沾几滴。
“他在屠杀无辜弟子,制造惨烈假象!”王动惊叫。
林晚荣握紧铁剑,剑身玄铁纹路疯狂闪烁。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林家世代守护的,不是朝廷权贵的私利,而是天下苍生的公道。
“你们帮我。”
林晚荣转身看向沈清辞和洛瑶,眼里没有恨,只有沉静:“沈小姐,你带王动去猎场东面,打开皇家猎场的密道出口,让弟子们撤退。洛瑶,你拿着文书骑马回京,面呈皇帝,把慕家和沈家的罪证全部交上去。”
“那你呢?”两人异口同声。
林晚荣提剑跃出哨塔,声音回荡在山谷间:
“我去杀慕子期。”
第三日正午,猎场中央,尸山血海。
慕子期站在高台上,锦衣华服,一尘不染。他看着林晚荣浑身浴血杀穿重围,一步步走上台阶,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
“林废物,你内息尽废,拿什么杀我?”
林晚荣不答,只是举起铁剑。
剑身上的玄铁纹路突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那是三年来他日复一日用残存的内力温养的结果——经脉虽断,但内力并未消散,而是全部封进了这把玄铁母矿铸造的剑里。
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这一剑,替我林家七十二口。”
林晚荣挥剑斩落,暗金色剑气如龙吟虎啸,撕裂长空!
慕子期脸色微变,拔刀格挡。他是上届武魁,内力已入大成境,刀罡凝成实质的屏障。但林晚荣的剑气里蕴含的,是他三年积攒的全部内力,是林家七十二口冤魂的愤怒,是一个废物最孤注一掷的搏命!
刀剑相交,天地变色!
慕子期的刀崩飞了,虎口震裂,吐血倒飞出去。林晚荣的剑去势不减,直刺他咽喉!
“住手!”
一声娇叱,洛瑶突然挡在慕子期身前。
林晚荣硬生生收剑,剑尖刺破洛瑶咽喉一寸,鲜血渗出。
“你做什么!”他怒吼。
洛瑶泪流满面,却笑了:“荣哥哥,文书已经送到皇帝手里了。慕家和沈家都跑不掉,慕子期……他罪不至死。”
“他雇幽冥阁屠杀同门!”
“他没有。”洛瑶摇头,“猎场里的幽冥阁死士,是我雇的。”
全场死寂。
慕子期瞪大眼睛,沈清辞刚从密道回来,听到这话也僵住了。
洛瑶转身,看着慕子期,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娶我,是为了文书。我嫁你,是为了借你的手除掉沈家。你雇死士演戏,我也雇了死士假扮你的死士——他们要杀的不只是弟子,还有你。”
她拔出一把匕首,刺进自己心口。
“这样,就没人知道文书的秘密了。荣哥哥……你替我活下去。”
林晚荣扑过去抱住她,鲜血浸透了他的衣袍。
洛瑶在他怀里慢慢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笑,像极了三年前那个说要等他回来的少女。
远处,京城的钟声响起。那是皇帝召集群臣议事的信号,也是这场血案的落幕曲。
林晚荣抱着洛瑶的尸体站起来,走向猎场出口。
沈清辞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王动红着眼眶,难得闭嘴。
三个月后,镇武司沈家被抄,慕家被贬,幽冥阁在京城的据点被连根拔起。林晚荣因揭发有功,受封“武魁”,赐宅京城。
但他没要。
他带着洛瑶的骨灰,回到云州城废墟上,建了一座小小的衣冠冢。
碑上只刻了一行字:吾妻洛瑶,等我三年。
沈清辞每个月初一都来上香,每次都欲言又止。终于有一天,她鼓起勇气问:“你还会再爱别人吗?”
林晚荣抚摸着墓碑,摇摇头。
“那你以后怎么办?”
“练剑。”
林晚荣拔出锈迹斑斑的铁剑,玄铁纹路在阳光下闪烁。他内息虽废,但剑道已通明——侠者,不在武功高低,而在心中有没有那把剑。
他转身离去,背影消失在云州城的晨雾里。
身后,沈清辞的眼泪终于落下。
可她没看见,林晚荣走出百步后,忽然停下脚步,从怀中摸出一张新的纸条——那是洛瑶临死前塞进他袖中的。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斩龙剑的剑谱,藏在云州城隍庙的匾额后。林家世代守护的秘密,该你接着守了。
林晚荣将纸条揉碎,笑了。
江湖路远,故事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