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东,暮色如血。

沈逸风擦拭手中锈剑,眼神无波。十年了,这柄昔年闻名江湖的“寒霜”,剑鞘上落满尘土,剑刃也已黯淡无光。他就这么静静坐着,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唯有桌上那杯隔夜的残茶,在暮光中泛着冷冽的微光。

武侠小说荡魔志:十年前他含恨退隐,如今重出江湖单枪匹马荡魔七十二寨!

门外的街道上,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十几盏红灯笼在暮色中摇曳而来。

沈逸风握剑的手,微微一紧。

武侠小说荡魔志:十年前他含恨退隐,如今重出江湖单枪匹马荡魔七十二寨!

那手背上,一道陈年剑疤,像是随时化作噬人的毒蛇。

“沈大侠好生自在。”

推门而入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精瘦汉子,一身锦缎袍子衬得骨架愈发单薄,脚步却沉稳如山,竟是练家子。他身后随从鱼贯而入,在客栈二楼包了场,将其他客人一一请了出去。

沈逸风连眼皮都没抬。

“阁下认错人了。”

精瘦汉子笑了,笑声像是破旧的风箱:“十年前,江湖上谁人不知沈逸风的大名?为救东川一县百姓,孤身独剑入七杀寨,杀得血流成河,提十二颗寨主首级下山——当年的‘霜剑寒魄’沈大侠,就算化成灰,老夫也认得。”

沈逸风终于抬起头。

那张略显沧桑的脸上,依稀可见当年英挺俊朗的影子,只是多了几分沉郁,像是孤峰上终年不化的积雪。

“你是何人?”

“在下姓周,单名一个‘全’字,如今在镇武司当个小差。”精瘦汉子拱了拱手。

镇武司。

沈逸风眼底一闪,搁在剑上的手不着痕迹的又紧了紧。他只微微颔首,面无表情道:“失敬。”

周全倒是不见外,径自坐下,顺手替沈逸风斟了杯热茶,笑道:“看来沈大侠还不知道最近的动静。三个月前,有人在黑风岭一带,见到了七十二寨大当家的踪迹。”

七十二寨。

这四个字像是烙铁烙在心头,沈逸风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

十年前,正是那七十二寨的匪首司空鹤勾结幽冥阁,裹挟数万百姓为人质,逼迫江湖正派束手。沈逸风率众夜袭,虽救出百姓,身中奇毒导致内力大损,不得不退隐江湖,从此销声匿迹。

周全见他神色如常,继续道:“朝廷已下令,命镇武司不惜一切代价剿灭七十二寨。只是这些年来,正邪之间明争暗斗,五岳盟自恃清高不肯出手,幽冥阁又处处掣肘,镇武司力有不逮。”

沈逸风端起茶杯,缓缓吹了吹浮沫,静静听他怎么说。

“所以?”他啜了一口,语气淡淡。

周全站起身来,正色道:“所以,镇武司想请沈大侠——重出江湖。”

沉默。

茶水的热气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腾,被从窗外吹进来的夜风轻轻搅散。

沈逸风放下茶碗,仿佛自嘲一般摇了摇头,淡淡道:“我一个废人,能做什么。”

周全面上笑意未减,眼中却隐隐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沈大侠何必妄自菲薄。镇武司可提供足够的黑玉断续膏,解你身上残余的毒性,再召集精兵强将,助你踏平七十二寨。”

沈逸风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就在周全面露失望之色的时候,沈逸风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笺,搁在桌上。上面的字迹已经斑驳,却依稀可辨——“江湖多风波,勿忘苍生。”-

“十年前,我在恩师的坟前发过誓。”沈逸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故人倾诉,“此身若不由己,便不负天下苍生。”

周全神色微变,眼中光芒闪烁不定。

沈逸风站起身来,握剑在手。那柄锈迹斑斑的寒霜剑,在他掌中仿佛活了过来,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龙吟。

“三日之内,给我七十二寨的地形图。”
“一月之内,我沈逸风必剑指司空鹤。”

周全大喜,正要说话,沈逸风的声音又冷冷响起:“但我有一个条件——镇武司的人,一个都不许跟来。”

“为什么?”

“因为镇武司里,有幽冥阁的暗桩。”沈逸风目光如炬,声音低如冷锋出鞘,寒意逼人,“十年前我那场败战,就是有人漏了我的行踪。”

此言一出,周全的脸色瞬间铁青。

沈逸风却不再多言,只是走到窗口,推开窗扉,任由夜风灌入。远处山峦起伏,黑压压的看不真切,但他知道,那些山峦之间,有他要走的路。

那一夜,客栈的灯火彻夜未熄。

周全走的时候,留下了一个包袱,里面是七十二寨的详细地形图、一叠银票,还有一块镇武司的令牌。

沈逸风没有拒绝。

他端起最后一杯残茶,缓缓饮尽。那茶早已凉透,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却让他清醒得如同初春的寒冰。

“司空鹤。”沈逸风喃喃自语,声音轻得仿佛夜风吹过枯枝,“十年前你侥幸逃生,这回——我替你准备了一份厚礼。”

月光如水,将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像一柄出鞘的利剑。

次日破晓,客栈外早早聚了一圈人。

沈逸风从楼梯上缓步而下,腰间悬着那柄寒霜剑。剑鞘上虽然积满灰尘,可剑柄上的缠绳却崭新发亮——是他昨夜亲手重新缠上去的。

众人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神色各异。有期待,有怀疑,更多的是看好戏的神情。

沈逸风视若无睹,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客栈门口,早有一个青衣少女牵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等候。她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眉目如画,虽是粗布衣裳,却难掩姿色。一见沈逸风出来,顿时双眸一亮。

“沈大侠!”少女的声音清脆,像山间清泉,叮叮咚咚地响起。

沈逸风微微一怔:“你是?”

“小女子唤作顾荻,是周全周大人的远房内侄女,特来替沈大侠送行。”少女说着,将马缰递了过去。

沈逸风没有接,只是淡淡看她一眼:“回去吧,江湖险恶,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正因为江湖险恶,才更要有侠义之士挺身而出!”顾荻大眼眨呀眨,竟有几分执拗,像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倔强模样,“小女子虽不谙武功,却略通医术,此番随大侠入黑风岭,或可助一臂之力。”

沈逸风眉头微蹙,仔细打量了她半晌,终是摇了摇头:“此行九死一生,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说罢接过马缰,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骏马长嘶。

就在此时,人群中走出一个背负长剑的年轻男子,一袭白衣胜雪,英挺俊朗,剑眉星目,举止潇洒。他朝沈逸风微微一抱拳,声音清朗温润:“不知沈大侠可还认得在下?”

沈逸风勒住马缰,回头看去。

那年轻人的面容,竟让他心头一震。尤其是眉宇之间的气度神态,依稀便是当年陈破军的模样。

“你是……陈破军的什么人?”

“正是家父。”年轻人抱拳的声音微微发颤,眼中却是一片坦然,“在下陈秋白,家父在世时,常提起沈大侠救命之恩。在下苦修家传剑法多年,一直无缘报答,今日愿随沈大侠同赴黑风岭!”

沈逸风凝视着他,沉默许久,终于沉声开口:“你不怕死?”

“怕。”陈秋白答得很干脆,声音却异常坚定,“但若因怕死便忘恩负义,苟活于世上,那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沈逸风沉默了半晌,微微点头。

那一夜,青县官道上,三骑并骑而行。寒风呼啸,道边的白杨树哗哗作响,像是在催促那些执剑人去做该做的事。

顾荻的马术有限,策马落在后头,气喘吁吁地跟随着。陈秋白时不时放慢马速,与她并肩而行,低声关切几句。

“陈公子,你说……沈大侠真的能赢吗?”顾荻压低声音,像是怕被前方的沈逸风听到。

“我不知道。”陈秋白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但我知道,像沈大侠这样的人,即便是输,也不会让人失望。”

前方沈逸风身形一僵,策马的速度略略减慢。

黑风岭,地处川陕交界,山高林密,地势险要。

沈逸风带着陈秋白、顾荻二人,一路避开官道,专走偏僻小路。三天之后,三人终于抵达黑风岭外围的桃花渡小镇。

夕阳西下时分,小镇上炊烟袅袅,看上去安详宁静,倒不出任何杀气。

沈逸风找了一家僻静的客栈下榻,在堂中要了几道小菜。

陈秋白在一旁布菜,笑道:“沈大侠这一路上沉默寡言,秋白心中一直有个疑问。十年前那场大战之后,沈大侠为何从不在江湖上走动?”

沈逸风夹起一粒花生米搁在嘴里,慢慢咀嚼,久久没有回应。

就在此时,客栈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沈逸风神色一凛,迅速按住了腰间的剑柄。

数十名黑衣大汉拥着一位满面虬髯的老人闯进客栈,将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虬髯老人扫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沈逸风身上,冷笑三声,沙哑的声音震得酒碗都在微微颤抖:“沈逸风,你胆子不小,十年前让你捡回一条命,这次还敢来送死?”

沈逸风缓缓起身,眼神平静如水。

“司空鹤的人,果然来得很快。”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笃定沉稳。

虬髯老人冷哼一声,大手一挥:“拿下!”

话音未落,数十名黑衣大汉齐齐拔刀,但动作却在同一刻顿住——沈逸风不知何时已拔剑在手,那柄寒霜剑上一道冷光划过,寒芒闪耀,空气瞬间冷了几分。

“且慢!”陈秋白挺身而出,剑势骤起,剑锋如虹,已拦在前方,衣袂猎猎作响。

虬髯老人眯起眼,打量陈秋白,狞笑道:“呵呵,毛头小子,你以为凭你那三脚猫功夫,能挡得住老夫?”

就在剑拔弩张之时,门口忽然涌进一群人,为首的是个锦袍长衫的中年男子,面容白净,气度雍容,赫然是天青商会的富商打扮,却被一众劲装护卫簇拥着,排场不小。

中年男子朝沈逸风抱拳一礼,和声道:“镇武司周大人特地差遣在下前来接应。这位便是沈大侠么?可有信物?”

沈逸风微微颔首,取出周全留下的镇武司令牌,递了过去。

中年男子接过令牌,仔细看了看,笑道:“实不相瞒,在下蒋玄,乃天青商会川陕分会的总掌柜。司空鹤在地方上横行不法,天青商会深受其害,此番定当鼎力相助。”

沈逸风收起令牌,似乎并未完全信任,只是淡淡说了一声“多谢”,便又自顾自坐回桌边。

虬髯老人黑着脸看着这番变故,数十名手下被杀气一震,也不再贸然动手,领着人灰溜溜地快步出门,消失在暮色之中。

蒋玄在沈逸风对面坐下,亲自倒了一杯甚香醇的美酒,一手捧了出来:“沈大侠远道而来,蒋某聊备薄酒,为您洗尘接风。”

沈逸风看了一眼酒,却没伸手去接,只是抬眼直视蒋玄:“蒋掌柜,在谈正事之前,请容沈某斗胆请问——十年前出卖我行踪的那个内应,是不是你们商会的人?”

此言一出,蒋玄笑容一僵。

陈秋白惊愕地看向沈逸风,顾荻更是捂住了嘴,双眸惊恐地睁大。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沈逸风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像是一柄利刃划破寂静的夜空,“当年镇武司那个‘内贼’,就是贵商会的一位重要人物。”

蒋玄面色骤变,沉声道:“沈大侠何出此言?”

沈逸风端起面前的一碗凉水,慢慢饮尽,用极其平淡的语气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心头一震的话:

“那日我中埋伏之前,第一个接到消息的,正是你们天青商会的镖队。”

蒋玄脸上再也挂不住,霍然站起身,却强忍着怒意,深吸一口气道:“沈大侠明鉴!当日之事,确实是商会内部出了叛徒,那人已被镇武司拿下,斩首示众。但十年前害得沈大侠身中奇毒负伤而归的罪魁祸首,可他就在那水寨里面,根本没跑出多远。”

虬髯老人退去后,蒋玄才沉声道出了镇武司的真实意图。

原来,三个月前,那逃之夭夭的司空鹤不知又从何处搜罗到一笔横财,在黑风岭重整旗鼓,势力比十年前更胜百倍,隐隐与幽冥阁都有勾结,企图在川陕一带挑起事端,动摇朝廷根基。

而这一次镇武司找上沈逸风,不仅仅是为了剿匪,更是为了利用他来引出背后的幽冥阁势力。

沈逸风沉默良久,冷冷道说话的声音宛若是冬天的冰刀子:“所以,我只是一枚棋子?”

蒋玄苦笑着摇了摇头,无奈道:“沈大侠千万别误会,镇武司绝无此意。只是像你这样既熟悉七十二寨地形,又身怀绝技的人杰,放眼整个江湖,实在找不出第二个。倘若此次能一举两得,既铲除了司空鹤这个祸害,又能揪出幽冥阁潜伏在我们身边的暗桩,岂不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沈逸风垂眸不语,那柄寒霜剑被他端端正正搁在桌上。

蒋玄见他神色不豫,连忙起身抱拳施礼,言辞恳切道:“若沈大侠信不过在下,在下现在就走,绝不叨扰。”

“等等。”沈逸风忽然开口,声音温和了几分,“蒋掌柜,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进内室,掩上了门。

良久,夜尽天明。

沈逸风从内室走出来的时候,眉宇间似有若无地挂着些许难以言说的神情。

陈秋白早已等在外面,见他出来,忙迎上前去,关切道:“沈大侠,怎么说?”

沈逸风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个字:“走。”

黑风岭之巅,云雾缭绕。

沉沉的浓雾恍若一面面轻纱笼罩群山,令整个山谷朦朦胧胧,看不清虚实。

山巅之上,七十二寨的大寨气势恢宏,易守难攻。高墙深壑之间,隐隐可见持刀的喽啰往来巡逻。

寨中最深处的议事厅内,虬髯老人司空鹤高坐在虎皮交椅之上,神色阴鸷。左右各坐着一个身着黑衣的陌生面孔,浑身散发着一股阴邪之气。

“报——”

一个小喽啰连滚带爬地冲进厅来,声音仓皇,“大……大当家,山下来了三个人,杀了咱们三十多个弟兄,已经打到第三道关卡了!”

司空鹤霍然站起,面容阴沉得可怕:“三个?就三个人?”

小喽啰战战兢兢地抬头:“是……是三个。一个用剑的中年人,一个年轻人,还有个女扮男装的……啊不,有个小姑娘。”

“七年之痒不见效,牛皮吹得震天响。”司空鹤冷哼一声,目光扫过左右两个黑衣人,沉声道,“两位,此番可不能让沈逸风再活着走出这座山。”

左边那个黑衣人桀桀一笑,声音像是夜枭夜啼:“大当家放心,有我们兄弟在此,十个沈逸风也得把脑袋留下来!在下‘幽冥双煞’幽影幽风,有的是法子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右边那黑衣人同样阴测测一笑。

寨门之外,血肉横飞。

沈逸风一剑横扫,寒霜剑剑芒暴涨,冷光如练,将五六个围攻的喽啰迫退。陈秋白在一旁策应,剑光翻飞,招式凌厉刁钻。

顾荻紧跟在二人身后,手持一把短刀,虽然有些生涩笨拙,但她的模样看起来并不像初涉江湖之人。

“沈逸风!你好大的胆子!”

一声暴喝如春雷炸开,司空鹤从寨门大步走出,手持一柄鬼头大刀,刀锋上隐隐流淌着诡异的紫光。

沈逸风收剑驻足,抬头望向司空鹤。

十年不见,这个男人脸上的横肉更多了,眼神也愈发阴狠,犹如深夜中幽幽跳动的鬼火。

“司空寨主,别来无恙。”沈逸风语气平静,像是在跟老朋友寒暄。

司空鹤嗤笑一声:“你单枪匹马闯我山寨,莫非是来叙旧的?”

沈逸风摇头:“我是来送你一程的。”

话音落地,沈逸风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寒霜剑出鞘,剑光冷厉,直奔司空鹤而去。

司空鹤冷笑,鬼头大刀挥动,刀光罩体,速度诡异不可测。

刀剑相交,火星四射!

两人战在一处,看得旁人心惊肉跳。

陈秋白本想上前相助,却被那“幽冥双煞”一左一右缠住。这两个黑衣人武功诡异至极,身形飘忽,招式阴毒,显然是幽冥阁的镇派高手。

那幽影幽风来去如风,出手狠辣,脸上始终挂着嘲弄的笑意。

“小子,你就乖乖受死吧,别做无谓的挣扎了!”

陈秋白胸口中了一掌,踉跄倒退数步,唇角溢出血丝,但他咬紧牙关,咬破舌尖一痛,竟然生生挺住了,将剑法使得虎虎生风。

而此时沈逸风与司空鹤的激战已近白热化。

司空鹤的刀法霸道凌厉,每刀都蕴含着开山裂石之力,沈逸风身法灵动,却能在这狂风骤雨般的攻击中觅得缝隙,穿梭来去。

“沈逸风,你中的‘残魂毒’还没解吧?”司空鹤狞笑,“内功最多只剩三成,拿什么跟我斗!”

沈逸风没有回答。

只是剑法突然一变,寒霜剑上剑气大作,泼洒出点点寒芒,在空中编织成了一张绵密的剑网,那网中蕴含着一股玄之又玄的意味,竟将司空鹤的刀势一一化解于无形。

司空鹤惊怒交加:“这是……玄冰剑诀?”

沈逸风嘴角上扬,眼中寒光一闪,沉声道:“这十年,你以为我只是躲在农家小院里苟且偷安吗?”

说时迟那时快,沈逸风身法快得不可思议,几乎是瞬移一般出现在司空鹤身前,寒霜剑直刺咽喉!

“住手!”

一声娇叱从寨门方向传来。

沈逸风手中的寒霜剑堪堪停在司空鹤喉结前一寸处。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幽风挟持着顾荻从侧门走出,手中短刃抵在她雪白的喉间,刃上寒光四射。

“沈大侠,你再动一下,这丫头可就要香消玉殒了。”幽风舔了舔嘴唇,声音像是蛇吐信子。

陈秋白脸色刷白:“姐姐——啊不,顾姑娘!”

幽风手中一紧,顾荻颈间的肌肤被割出一道血痕,殷红的血珠缓缓渗出,与苍白的肌肤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陈公子,莫慌——我没事。”

沈逸风看着这一幕,剑尖微颤,但很快又恢复了稳定。

他缓缓转过身来,面容无悲无喜,对幽风一字一句道:“放下她,我饶你一命。”

幽风笑得前仰后合,满是轻蔑的意味:“饶我一命?你说什么疯话?现在是我饶你不……”话没说完,声音突兀地卡在喉咙,像是一只被攥住脖子的公鸭。

一柄短刀从他的胸口透出,刀尖上滴着血。

幽风僵硬地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前,双目瞪得浑圆。

他身后的顾荻,满脸冷漠地抽回短刀,手法之娴熟利落,绝对是一流高手的水准。

幽风的尸体轰然倒地,扬起一片尘沙。

“不好意思,小女子只是略通医术,恰好——很会杀人。”顾荻擦去脸上飞溅的血迹,声音淡然如清风拂面。

陈秋白目瞪口呆。

沈逸风却只是微微颔首,似乎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幕。

昨日夜色之中,周全已在客栈内室告诉他——顾荻根本不是什么远房内侄女,而是镇武司近十年来秘密培养的顶尖女密谍,上刀山下火海,身手卓绝,智计机变,堪称万中无一。

所以他才选择在此时动手。

司空鹤见最后的手段都失效,脸色终于变了,变得难看至极。

“撤!快撤!”

司空鹤一声令下,身边的心腹纷纷作鸟兽散,争先恐后地往山后密道涌去。

沈逸风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拦在他身前。

“司空寨主,还没有分出胜负,何必急着走?”沈逸风语气冰冷如水。

司空鹤眼神一厉,鬼头大刀纵劈横扫,将全身功力都灌注在这一刀之中。

那一刀,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刀气纵横,甚至将地面的青石板都震裂了数块,碎石飞溅。

沈逸风依旧只是平平一剑刺出。

寒霜剑与鬼头大刀第二次相交。

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绚烂的剑光。

只有——

一声闷响。

司空鹤的鬼头大刀断成两截,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在宣告某个时代的终结。

剑尖刺入他的胸口,恰到好处地停在心脉之前,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十年前,你害得我身中奇毒,不得不隐退江湖。”沈逸风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知道这十年间,江湖上因你而死的人有多少吗?”

司空鹤咳出一口鲜血,艰难地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三千六百七十一人。”沈逸风替他回答了,“这是镇武司统计的数字。而你造的孽,远远不止于此。”

顾荻走上前来,将手中一个精致的瓷瓶递给沈逸风:“沈大侠,‘残魂毒’的解药,周大人让我转交给您。”

沈逸风接过瓷瓶,却没有立刻服下,而是收入怀中,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山寨。

“这些年,我以为恩怨了断便是江湖之事。”他望向残阳如血的群山,声音低沉喟叹,“后来才明白,这柄剑所守护的,不仅仅是恩怨分明,更是天下苍生。”

陈秋白扶着受伤的肩膀走上前来,对沈逸风郑重行了一礼。

“沈大侠,家父泉下有知,一定为您感到骄傲。”

沈逸风转过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微微侧首,示意不必多礼。

“你父亲的剑法,你已学得其形,但尚未得其神。”沈逸风语重心长道,“往后,我来教你。”

陈秋白大喜过望,抱拳道:“弟子多谢师——多谢沈大侠!”

顾荻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淡然一笑,轻声说了一句:“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这句话,如今我总算是亲眼见识到了。”

沈逸风没有答话,只是抬头望着远处连绵群山,目光似水,深邃悠远。

夕阳如血,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山寨中纵有数百年盘根错节的势力,这三人一剑,依然能在其中肆意驰骋。

残阳西沉,星河初上。

顾荻低声哼唱起一支不知名的小调,歌声幽幽飘荡在夜风中。

沈逸风紧了紧腰间的剑。

他知道,黑风岭事了,但江湖处处,都会有人需要这把剑。

他从怀里摸出周全留下的那块镇武司令牌,手掌一捏,那铜质的令牌竟然被捏成碎末,从他的指缝间缓缓漏下,在夜风中飘散。

“江湖,从来不是一枚令牌所能左右,更非权势可以收买。”沈逸风对身后的陈秋白和顾荻说道,声音很轻,但语气之中自有一股看透世事后的从容与淡然。

“江湖是一柄剑,一柄握在义士手中的剑。”

“是十年饮冰,难凉热血。”

“是磨得手中剑,藏锋敛芒,只为一剑出鞘时,不负初心,不愧苍生。”

夜风呼啸而过,吹起他的衣袂猎猎作响,那柄寒霜剑在星光下渐渐隐入鞘中,像是一个归鞘的侠客,重新收敛起锋芒。

陈秋白看着这一幕,只觉眼眶发热,胸腔中有什么东西在汹涌澎湃。

顾荻轻声问道:“沈大侠,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沈逸风回过头来,唇边微微上扬,那个笑容温和而坚定。

“走。”他说,“这江湖虽大,但容不下一颗怯懦的心。”

三人纵马奔腾在那暮色中的青石官道上。

远处,关山村灯火如豆,鸡犬相闻,炊烟袅袅升起。

这是他们用一切,也要守护的世间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