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龙脉藏兵符
夜风裹着腥咸的血气在落雁谷里乱撞。
季霖将长剑插在身前,单膝跪地,剑尖没入泥土三寸,青色的衣袍已被血浸透,贴在背上像第二层皮肤。他抬起头,额前的碎发被风吹散,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
方才那一掌,是从未见识过的路数。
掌力之中带着金石之音,像是某种失传已久的兵家武学。
“追到了这里?”身后传来赵寒嘶哑的笑声。那笑声断断续续,像破旧的鼓风机在漏气。
季霖没有回头。他知道赵寒伤得更重——这位幽冥阁的使者此刻正半靠在十余步外的一块巨石上,胸口的黑衣被剑锋豁开一道尺长的口子,血不断地往外渗,汇入夜色的暗涌中。
“赵寒,你我本是同门,为何助纣为虐?”
“助纣为虐?”赵寒惨然一笑,笑声在峡谷中回荡,惊起几只不知名的夜鸟,“紫龙佩的秘密,你以为我那好师父都告诉了你么?”
季霖低下头,目光落在腰间悬着的那枚紫色玉佩上。
玉佩呈龙形,雕琢得栩栩如生,龙身盘曲,鳞片分明,在夜色中流动着幽冷的紫光。这就是师父临终前托付给他的昆仑镇山之宝——紫龙佩的雄佩。
三个月前,昆仑掌门紫阳真人被害于山门之外,浑身骨骼尽断,七窍流血,却死死握住他的手,用最后一口气说出一句话:“持紫龙佩往南岳黑龙潭……寻雌佩合璧……不及……则天下大乱……”
话未说完,紫阳真人便双目圆睁,气绝身亡。
季霖记得那一天的每一个细节。教他十年武功的恩师倒在他怀中,血顺着衣襟流下来,温热的触感让他想起第一次到昆仑时师父递给他的那碗热汤。而凶手留下的唯一线索就是半截青色的符牌,上面篆刻着一个极古老的文字——“军”。
当晚,师父的独女司马雪鸾便失踪了。
连同紫龙佩的雌佩一起,人间蒸发。
“你知道紫龙佩真正的用途么?”赵寒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
“师父说过,雌雄合璧可护佑昆仑气运,维系江湖安宁。”
“哈哈哈哈——!”赵寒仰天长笑,笑声在峡谷间撞出层层叠叠的回音,惊得飞鸟四散,山石间的碎石顺着陡坡滚落,“你的好师父可真是……死到临头都没对你说实话。”
笑声戛然而止。
赵寒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像是两把出鞘的刀。
“紫龙佩——雌雄合璧,能开启的是千年龙脉!龙脉之中藏有前朝兵家大阵的阵图与兵符,得之则有控天下之兵权的无上力量!阴山派、朝廷、甚至连你们昆仑本门——谁不想要?”
季霖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声音低沉而坚定:“颠倒黑白,乱我心神。当年师父从恶人手中救下你时,可曾想过你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这些年,他又何曾把我当过人?在师父眼里,我不过是个跑腿护院的奴才罢了,而你季霖才是他手心里的宝!每次传功,他嘴上教我三分,暗地里却给你补七分!”赵寒双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他把我留在你身边,不过是想让你多一个挡箭的跟班!”
话锋一转:“可阴山派阳教主许我的是整个滇西武林!季霖,师父已死,你守着的那些规条又有何用?”
话音未落,赵寒猛地撑身而起,一掌拍向巨石,掌力所及,碎石迸飞。他的身形如鬼魅般掠向季霖,五指成爪,漆黑的指甲上泛着金属般的寒光。
季霖拔剑而起。
青锋出鞘的声音清越如同龙吟。
这是紫阳真人传授的“飞龙九剑”——昆仑派不传之秘,只有佩带紫龙佩的弟子才能修习。剑光如秋水倒泄,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迎着赵寒的爪势而至。
“锵——”
金石交击之声炸响,火星四溅。
赵寒的爪劲与剑锋相触的瞬间,内力猛然爆发,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如山岳崩塌般压下来。季霖只觉得虎口发麻,长剑几欲脱手,整个人被这股力量震得倒退数步,脚下的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细纹,尘烟滚滚而出,几乎模糊了视线。
这一下的力量,远超方才交手时的程度。
“你——”
“很奇怪么?”赵寒从尘土中走出,高大的身形在猎猎长风中纹丝不动,周身环绕着一层淡淡的黄色罡气,像是披上了一件无形的金甲,“阳教主传了我上古兵家的‘九宫玄功’,内修罡气外御刀剑。季霖,你的飞龙九剑伤不了我。”
季霖的目光骤然一凝。
“九宫玄功”——那是失传三百年的兵家绝学,传说源自春秋时期孙武所著《孙子兵法》中藏匿的武学秘篇。当年大一统的铁蹄席卷天下,这些兵法残篇被散落至民间,汇入兵家流派,经历代兵家武者改良幻化,最终凝结为这套不世神功,也是千年前一方霸主横扫六合赖以立身的根基。紫阳真人生前曾不止一次提及此功若落入奸人之手,整座江湖势必血流成河。
如今它却出现在自己师弟的身上。
而赵寒只入阴山派三个月。
短短三个月,就能把一套绝世武功修炼到这种程度?
除非,他在入阴山之前早就有了根基。
“那位兵家传人在哪里?”季霖沉声问。
赵寒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侧过头,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容诡异、神秘,像是最危险的警告。
一缕疾风从季霖身后破空而至。
季霖身形急转,长剑横档。
“叮——”
一枚青铜短镖钉在剑身上,镖尾还在嗡嗡颤个不停。
紧接着,一个清亮的女声从峡谷上方传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季公子,我劝你今夜别再问这些多余的问题。”
季霖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
峭壁之上,月光之下,立着一个白衣胜雪的女子。
衣袂飘飘,长发如瀑,面容被轻纱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清冷如霜的眼。但季霖认得这双眼睛。
他从小就认得。
“雪鸾……?”
这么多年的朝夕相处,让他再熟悉不过那双被面纱勾勒的内收眼尾、悬于玉庭之上的眸。
司马雪鸾没有说话。她伸出手,纤细如玉的手指在月光下变得几乎透明。指尖一弹,又一道破空之声响起,比方才更快、更准、更凌厉。
季霖挥剑挡下。
两次出手之间,他没有从司马雪鸾身上感受到任何蛊毒或控制的气息。她的内力运转自如,甚至比三个月前还要精纯数倍。
她没有被人控制。
她是自愿的。
“你——到底在做什么?!”
“季霖,把紫龙佩的雄佩给我。”司马雪鸾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有些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好。等一切尘埃落定,你自然会明白我的苦心。”
“苦心?”季霖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你父亲被杀害,你现在却帮着凶手对付我,就是你的苦心?”
“杀害我父亲的,从来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些人。”司马雪鸾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但也只是一瞬间,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冷彻骨髓的平静,“有些大义,比个人恩怨更重要。季霖,你一直太重私情了,所以你永远成不了大事。”
她转过身,背对着月光,身形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赵寒,别伤他性命。把雄佩拿来。”
“是!”
赵寒应声而动,身形如鹰隼般掠起,双掌齐出,九宫玄功的罡气凝聚成两只金色的掌影拍向季霖。掌影之初只有人头大小,却在飞掠的过程中不断膨胀,最终变得如磨盘般巨大,裹挟着摧枯拉朽的声势压下。
季霖咬牙,纵身跃起,飞龙九剑的第五式“龙跃云津”施展开来,剑光化作一条银色的长龙冲天而起。
两股力量在半空相撞。
一声巨响如同惊雷炸裂。
季霖感觉自己像是被万钧巨锤正面砸中,喉头一阵腥甜,一口血喷了出来,身子向后飞出数丈之远,重重地摔在地上,在地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沟痕。
紫龙佩的雄佩从他腰间脱落,在月光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司马雪鸾出手如电,袖中飞出一条白绫,灵蛇一般卷向半空中的雄佩。
但就在那条白绫堪堪触及雄佩的瞬间——
一道黑影从天而落,速度之快连目光都难以捕捉。
“啪——”
雄佩被那黑影稳稳接住。
季霖抬起头,看到自己身前立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寻常的粗布麻衣,头发花白,面容削瘦,但一双眼睛亮得出奇,像是黑夜中点燃的两盏灯。
天山神丐——陆九渊。
在南岳衡山脚下,这个满身褴褛的老人曾在一个酒楼雅间里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当时老人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就感觉浑身经脉一阵通透,多年未曾突破的瓶颈竟然松动寸许。他到现在都不知道那老人传给了他什么武功,只是在偶尔与人交手时,会发现自己出手的招式似乎并不完全出自紫阳真人的传授,而是融合了某种更加古老、更加霸道的技法。
“前辈?”
陆九渊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紫龙佩,原本波澜不惊的面容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异样的神色。
“小子,有些事情,你师父死前没来得及告诉你。”
“现在——”
他把雄佩塞回季霖的手中,转过身,面对着峭壁上那一袭白衣。
“我可以替紫阳师兄,把这个故事讲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