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正紧。
荒村破庙外,天地一片苍茫。风卷着雪粒打在腐朽的门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无数只老鼠在啃噬着什么。
庙内却有光。
一堆篝火在残破的佛像前燃烧,将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如同鬼魅在跳舞。
“沈大哥,这肉还要多久才能吃?”
说话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衣着虽不算华贵,却也是锦缎棉袍,腰间还挂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他蹲在火堆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架在火上的一只野兔,喉结不停地滚动。
那被唤作沈大哥的人约莫二十五六岁,一身灰布棉袍,腰间悬着一柄带鞘长刀。刀鞘陈旧,却擦拭得极为干净,不见半点污渍。他的面容方正,浓眉之下是一双沉静的眼睛,此刻正盯着火焰出神。
“快了。”沈青石回过神,伸手转动了一下树枝,“少庄主再等等。”
“我说过多少次了,别叫我少庄主!”少年皱起眉头,“叫我阿飞就行,我爹救了你,你就是我大哥,什么少庄主不少庄主的,生分!”
沈青石嘴角微微牵动,没有接话。
三日前,他在青峰峡被十二名黑衣蒙面人围攻,虽斩杀了其中九人,却身中七处刀伤,力竭倒地。若非长风山庄庄主赵铁山恰好路过,将他救回山庄,他这条命怕是已经交代在了那个峡谷里。
赵铁山是江湖上有名的大侠,一柄铁剑威震一方,为人豪爽仗义,江湖人称“铁面剑客”。他只看了沈青石的刀法几眼,便断定此人不是凡俗,力邀他在山庄养伤。
沈青石本不想久留,可赵铁山待他极为诚恳,又让独子赵飞跟着他学刀。盛情难却,他只好住了下来。
这一住就是三天。
昨天夜里,长风山庄突然起火,数十名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涌入,见人就杀。赵铁山拼死抵挡,让沈青石带着赵飞从密道逃走。
临别前,赵铁山将一个布包塞进他怀里,只说了一句话:“带去洛州镇武司,交给孙镇抚使。”
沈青石没有多问。他看得出来,赵铁山是知道自己逃不掉了,这是在托孤。
他带着赵飞逃离山庄,一路向北,已经在风雪中走了整整两天一夜。
“沈大哥,你说我爹他……”赵飞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沈青石沉默片刻,从火上取下烤好的野兔,撕下一只后腿递过去:“赵庄主武功高强,不会有事的。”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不信。
那些黑衣人的武功路数他见识过,出手狠辣,配合默契,绝不是一般的江湖草莽。能在江湖上立足数十年的长风山庄,在一夜之间就被攻破,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
而且,那些人的武功他认得。
幽冥阁。
江湖上那个最神秘、最狠辣的杀手组织。
赵铁山一个地方上的豪侠,怎么会招惹上幽冥阁的人?
“沈大哥,你是不是在想我爹到底得罪了什么人?”赵飞咬着兔肉,含糊不清地问。
沈青石看了他一眼。这少年年纪不大,心思倒是通透。
“少庄主——”
“阿飞!”
“……阿飞。”沈青石顿了顿,“你爹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或者,有没有什么人来找过他?”
赵飞歪着头想了很久:“没有啊,我爹那人你也知道,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就算是上门闹事的,他也是能劝就劝,能忍就忍。镇上的人都说他是菩萨心肠。”
沈青石眉头微蹙。
这可不像是一个能在江湖上立足数十年的庄主该有的样子。
“那最近有没有陌生人来过山庄?”
赵飞想了想,忽然“啊”了一声:“有!半个月前,来了个瘸腿的老头,我爹见到他脸色都变了,两个人在书房里说了整整一夜的话。第二天一早那老头就走了,我爹从那以后就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什么样的老头?”
“挺老的,头发全白了,左腿好像断了,走路一瘸一拐的。但他那双眼睛特别亮,看了让人心里发毛。”赵飞说着,忽然压低了声音,“沈大哥,你说我爹是不是有什么秘密?”
沈青石没有回答。
他将手中的兔骨随手丢进火堆,站起身来走到庙门口,推开半扇门板向外望去。
风雪比刚才更大了,天地间一片混沌,能见度不足十丈。
这个时候赶路不是好主意,但留在这里同样危险。那些黑衣人的追踪手段他领教过,简直像是猎犬一样,一旦盯上猎物就不会松口。
他们必须尽快赶到洛州。
“阿飞,该走了。”
“啊?这么大的雪还要走?”赵飞虽然嘴里抱怨,手上却已经利索地将剩下的兔肉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拍了拍身上的灰站起来。
沈青石将刀鞘往腰间挪了挪,正要迈步,忽然脸色一变。
他听到了声音。
是马蹄声,很轻很细,混在风雪声中几乎不可分辨。但他的耳朵从小就异于常人,能在纷杂的声音中捕捉到最细微的异常。
马蹄声有很多,至少二十匹以上,正从三个方向朝这座破庙包围过来。
“有人来了。”沈青石沉声道。
赵飞脸色一白:“是那些黑衣人?”
沈青石没有答话,而是迅速扫视了一圈破庙。破庙不大,只有前后两个门,四面墙壁多处开裂,根本挡不住人。
他走到佛像后面,伸手摸了摸墙壁,忽然脸色更难看了。
这佛像后面是实心的,根本没有藏身之处。
马蹄声越来越近了。
沈青石深吸一口气,将手按在刀柄上。既然躲不了,那就只有一战。
“阿飞,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跟紧我,不许乱跑,听到没有?”
赵飞用力点了点头,这小少年虽然脸色发白,但眼神还算镇定,没有露出太多慌乱。
沈青石心中暗暗赞了一声:到底是赵铁山的儿子,胆气还是有的。
他重新走到庙门口,透过门缝向外张望。
风雪中,影影绰绰出现了许多人影,骑着高头大马,将破庙团团围住。那些人全都穿着一身黑衣,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双冷漠的眼睛。
为首的那人没有戴面罩,是个三十来岁的瘦削男子,面容苍白如纸,一双三角眼透着阴鸷的光。他缓缓策马走到庙门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破庙,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沈青石,出来吧。我知道你在里面。”
沈青石心中一沉。这些人知道他的名字。
他不再躲藏,推开门走了出去。
风雪扑面而来,刀在腰间,他站得笔直,像是风雪中一棵不倒的松。
“你是谁?”沈青石看着那瘦削男子。
“幽冥阁,左护法,阴九幽。”瘦削男子淡淡说道,“你杀了我幽冥阁九名高手,这笔账,今天该算算了。”
沈青石心中一凛。幽冥阁左护法,那可是江湖上赫赫凶名的狠角色。传说此人出手如鬼魅,死在他手里的江湖高手不下百人,其中不乏一流高手。
“长风山庄的事,是你们做的?”
“赵铁山不自量力,私藏不该藏的东西,死有余辜。”阴九幽说着,忽然笑了笑,“不过你放心,他还活着。阁主说了,要留他一条命,慢慢问出那东西的下落。”
沈青石心中一松,随即又是一紧。
赵铁山还活着,但落在幽冥阁手里,只怕比死了还难受。
“你要的东西,在我这里。”沈青石从怀中取出那个布包,在手中掂了掂,“想要的话,放过那孩子,我跟你走。”
阴九幽盯着他手中的布包,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很快又恢复了冷漠。
“你觉得你有资格谈条件?”
“我觉得有。”沈青石缓缓拔出腰间的刀。
刀身三尺有余,通体漆黑,没有任何光泽,像是从黑暗中凝结出来的一截铁骨。刀锋未出,一股凛冽的杀意已经弥漫开来。
阴九幽的瞳孔微微收缩:“好刀。”
“刀是好刀,人却不是什么好人。”沈青石说完,忽然动了。
他没有冲向阴九幽,而是转身一刀斩向庙门旁的墙壁。
刀光一闪,那面本就开裂的墙壁轰然倒塌,碎石乱飞。沈青石一把抓住赵飞的衣领,将他从缺口处甩了出去。
“跑!往北跑,不要回头!”
赵飞被甩出去老远,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还想说什么,却看到沈青石已经转身冲进了黑衣人的人群中。
刀光如雪,所过之处,黑衣人纷纷倒地。
赵飞咬了咬牙,转身冲进了风雪中。
他不傻,知道自己留下来只会成为沈青石的累赘。
沈青石的刀很快。
一刀斩出,刀光化作一道匹练,将迎面冲来的三名黑衣人拦腰斩断。鲜血喷溅在雪地上,迅速被寒冷冻结,形成一片暗红色的冰面。
但黑衣人太多了,前赴后继地涌上来,像是杀不完的蚂蚁。
阴九幽坐在马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嘴角的微笑始终没有消失。
“沈青石,你的刀的确不错,但你一个人能杀得了多少个?”
话音刚落,沈青石忽然感到背后一阵劲风袭来,他来不及转身,刀柄向后一送,正好磕在一柄刺来的剑尖上。
“叮”的一声脆响,那柄剑被磕偏了方向,从沈青石的肩头划过,割破了他的棉袍,却没伤到皮肉。
沈青石借力向前冲了两步,转身一刀横斩,将偷袭的那名黑衣人斩于刀下。
但这一转身,他的后背露出了破绽。
另一名黑衣人抓住机会,一掌拍在他的后心。
沈青石闷哼一声,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滚,一口鲜血涌上喉头,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身上还有伤。
三天前青峰峡一战留下的七处刀伤,虽然已经结痂,但被这一掌震得伤口全部崩裂,鲜血瞬间浸透了棉袍。
“沈青石,你撑不了多久的。”阴九幽的声音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耳朵,“交出那个布包,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沈青石没有答话,他咬着牙,手中黑刀舞得更急。
但体内的力量正在快速流逝,他的动作越来越慢,刀光也不再像开始时那样凌厉。
又是两柄剑从左右同时刺来,沈青石勉强闪开了左边那一剑,右边那一剑却在他的肋下划开了一道口子。
鲜血飞溅。
沈青石踉跄后退了几步,背靠在一棵枯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黑衣人已经倒下了十几个,但至少还有二十多个完好无损,将沈青石团团围住。
阴九幽终于下了马。
他缓步走向沈青石,每走一步,身上的气势就攀升一分。等他走到沈青石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时,那股气势已经压得沈青石几乎喘不过气来。
“你的师父是谁?”阴九幽忽然问道,“你这刀法,不像是江湖上无名之辈能练出来的。”
沈青石抬起头,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笑容:“想知道?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我就告诉你。”
阴九幽眼中寒光一闪,忽然出手。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沈青石只看到一道影子闪过,阴九幽的手掌已经拍到了他的胸口。
这一掌若是拍实了,沈青石的胸骨至少得断三根。
但就在这时,一道剑气忽然从风雪中刺来,精准地刺向阴九幽的手腕。
阴九幽脸色微变,硬生生收回了手掌,身体如鬼魅般后退了三步。
“什么人?”
风雪中走出两个人。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身材瘦削,左腿微跛,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但他的双眼亮得吓人,像是有两团火在里面燃烧。
老者身后站着一个女子,约莫二十出头,一身白色劲装,腰悬长剑,面容清丽,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
“是你!”阴九幽盯着那老者,脸色终于变了,“墨弃,你还没死?”
老者笑了笑,笑容里有说不出的沧桑:“阎王让我来收你,我怎么敢死?”
阴九幽的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墨弃,你以为你还是当年的你吗?一个废人,带着一个小丫头,能翻起什么浪来?”
“我这条腿虽然废了,但这双手还没废。”老者,也就是墨弃,缓缓举起右手,五指虚握,一道肉眼可见的剑气在他的掌中凝聚,“要不要试试?”
阴九幽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似乎在权衡利弊。
“左护法,这老头是谁?”一名黑衣人忍不住问道。
“闭嘴!”阴九幽厉声喝止,但已经晚了。
墨弃动了。
他的身形一闪,快得几乎看不见,等到再次出现的时候,已经在那名说话的黑衣人身前。他的右手按在那黑衣人的胸口,轻轻一送。
黑衣人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十丈外的一棵大树上,大树应声而断,黑衣人倒地不起,七窍流血,眼看是不活了。
“还有谁想说话?”墨弃环顾四周,淡淡道。
黑衣人齐齐后退了一步。
阴九幽的脸色铁青,他知道今天讨不了好了。墨弃虽然废了一条腿,但那一身修为还在,那可是曾经敢于幽冥阁阁主正面交手的人物。
“撤!”
阴九幽一声令下,黑衣人如潮水般退去,转眼间就消失在风雪中。
墨弃看着他们离去,没有追赶。他转过身,缓缓走到沈青石面前,低头看着他。
“小子,还能站起来吗?”
沈青石咬着牙,用刀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你是……那个瘸腿老头?”沈青石喘息着说。
赵飞说过,半个月前去找赵铁山的就是一个瘸腿的白发老头。
墨弃笑了笑:“赵铁山找我来,就是为了这件事。”他指了指沈青石怀中的布包,“那东西,是你师父留给你的。”
“我师父?”沈青石愣住了。
“没错,你师父叫沈破军,三十年前,他是镇武司的镇抚使,也是我的师弟。”墨弃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他临死前将一样东西托付给赵铁山,让他转交给你。但他又怕你有危险,才让我先去长风山庄看看情况。”
沈青石的手微微颤抖。他师父沈破军,那个在他十二岁时就去世的老人,竟然是镇武司的前镇抚使?
他从来不知道这些。
师父教他刀法,教他识字,教他做人的道理,却从没说过自己的过去。
“那布包里到底是什么?”沈青石问。
墨弃没有回答,而是看了一眼身旁的白衣女子:“苏晴,给他看看。”
苏晴从怀中取出一卷绢帛,展开在沈青石面前。
绢帛上画着一幅地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标记。最上方写着四个字:幽冥总舵。
沈青石的瞳孔骤然收缩。
幽冥阁总舵的位置,这是江湖上最大的秘密,无数人穷尽一生都找不到的地方。
“当年你师父奉命追查幽冥阁,花费了十年时间,终于查到了幽冥总舵的位置。但他还没来得及上报,就被幽冥阁的人发现了。他拼死逃了出来,身受重伤,只好隐居起来,连我都找不到他。”墨弃的声音有些苦涩,“他临终前将这地图托付给赵铁山,让他找个合适的机会送到镇武司。但赵铁山等了许多年,始终没有等到合适的人,直到你出现。”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你师父的传人,这地图本来就是你的。”墨弃看着沈青石的眼睛,“更何况,你师父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幽冥阁被摧毁。他那一身修为,全都传给了你,不是吗?”
沈青石沉默了。
师父临终前将内力灌入他体内,这件事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
“所以,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沈青石的声音有些干涩。
“也不算安排好的。”墨弃叹了口气,“赵铁山本想找个更稳妥的方式将地图交给你,没想到幽冥阁的人鼻子那么灵,先一步找上了门。好在你命大,没死。”
沈青石想起青峰峡那场伏击,心中一沉:“那场伏击,也是幽冥阁的人?”
“对。你的身份暴露了,幽冥阁知道你是沈破军的弟子,知道你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墨弃说着,忽然看向沈青石的刀,“你这把刀,也是你师父留下的?”
沈青石点头。
“拔出来我看看。”
沈青石依言拔出黑刀。刀身漆黑如墨,没有任何花纹装饰,看起来毫不起眼。
但墨弃看到这柄刀,眼中的光芒变得更加炽热。
“这是……破军刀。”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你师父连这都传给了你。”
“破军刀?”
“这把刀,是当年镇武司的镇司之宝,无坚不摧,吹毛断发。据说刀中蕴藏着一门失传已久的绝世刀法,名叫破军七式。你师父只练成了前五式,就已经纵横江湖无敌手了。”墨弃说着,伸出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刀身,刀身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他有没有教你七式刀法?”
沈青石犹豫了一下,缓缓摇了摇头:“师父只教了我六式,还有一式……他说我根基不够,学了有害无益,没有传给我。”
墨弃的眉头皱了起来,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那第六式,你练得怎么样了?”
“不太熟。”沈青石老实回答。
墨弃沉默了半晌,忽然说了一句让沈青石意想不到的话。
“那我现在教你第七式。”
沈青石愣住了。
“你……你会破军第七式?”
墨弃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苦涩:“我怎么会?我又不是刀客。但我知道那第七式的秘密。”
他从沈青石手中接过黑刀,仔细端详了片刻,忽然将刀锋对准自己的手指,轻轻一划。
鲜血涌出,滴在漆黑的刀身上。
奇迹发生了。
那血滴落在刀身上,竟然像是水落在沙土上一样,迅速渗了进去,消失得无影无踪。紧接着,刀身上浮现出一行行细如发丝的文字,密密麻麻地从刀锷一直延伸到刀尖。
“这……这是什么?”沈青石瞪大了眼睛。
“破军第七式的刀谱,你师父把它藏在了刀身里。只有用特定功法的血液,才能让它显现出来。”墨弃随手将刀递还给沈青石,“我的血练了三十年,正好符合要求。”
沈青石握着黑刀,看着刀身上缓缓浮现的文字,只觉得那些文字像是有生命一样,在他的眼中跳动。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破军第七式,名曰‘无’。无招无式,无影无形,刀即是人,人即是刀……”
沈青石的目光扫过这些文字,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那些文字仿佛不是在看,而是在直接灌入他的脑海。
“不要在这里练。”墨弃按住他的肩膀,“这里不是练功的地方。而且,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沈青石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悸动,将刀插回鞘中。
“去洛州,找镇武司的孙镇抚使。”墨弃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递给他,“拿着这个,他会见你的。”
沈青石接过令牌,那是一块黑铁令牌,正面刻着一个“镇”字,背面刻着一个“孙”字。
“你不跟我一起去?”
“我还有别的事。”墨弃看了一眼身旁的苏晴,“晴儿会跟你一起去,她能帮你。”
苏晴看了沈青石一眼,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沈青石有些犹豫。他一个人带着赵飞就已经够麻烦了,再多带一个女子,恐怕更不方便。
但看墨弃的眼神,他知道这女子不简单。
“那就多谢了。”沈青石抱拳道。
“不必谢我。”墨弃摆了摆手,“我帮你,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师弟。他死不瞑目,我想让他安息。”
说完,他一瘸一拐地转身,消失在风雪中。
沈青石和苏晴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他们沿着赵飞逃走的方向追去,在风雪中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在一个山坳里找到了他。
赵飞正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冻得瑟瑟发抖,嘴唇发紫,看到沈青石,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沈大哥,我以为你死了!”
“没事,我命硬。”沈青石拍了拍他的脑袋,转身指着身旁的苏晴,“这是苏姑娘,从现在起,跟我们同行。”
赵飞好奇地看了苏晴一眼,擦了擦眼泪,乖巧地叫了一声“苏姐姐”。
苏晴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块干粮递给赵飞。
三人继续赶路。
洛州在正北方向,距离长风山庄约三百里,正常骑马要两天,但这么大的雪,恐怕得走上三四天。
好在幽冥阁的人被墨弃吓退,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追来。
三人又走了两个时辰,天已经彻底黑了,风雪却丝毫没有减小的迹象。沈青石找到一处背风的山崖,下面有一个天然的凹陷,勉强能容三人生火避风。
苏晴生火的本事不错,很快就燃起了一堆火。
赵飞裹着棉袍靠在火堆旁,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沈青石坐在火堆的另一侧,将黑刀横在膝上,闭目养神。但他睡不着,脑海中一直在回想着刀身上那些文字。
“你睡不着?”
苏晴的声音轻轻响起。
沈青石睁开眼,看到苏晴正坐在对面,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
“在想你师父的事?”
沈青石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我师父是个很沉默的人。”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教我刀法,但从不多说。我问他的过去,他就说该知道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我以为他只是个普通的江湖落拓老人,没想到……”
“有时候,一个人不告诉你他的过去,不是因为他不想说,而是因为他觉得你不知道反而更好。”苏晴轻声说道。
沈青石看了她一眼:“你很懂?”
苏晴笑了笑,没有回答。
火光映在她的脸上,让她的眼睛看起来格外明亮。沈青石忽然发现,这个女人很美,不是那种惊艳的美,而是一种越看越有味道的美。
“你师父墨弃……他是墨家遗脉的人?”沈青石问。
“是,也不是。”苏晴的话有些模棱两可,“他曾经是墨家遗脉的掌门人,但后来因为一些事,离开了。他救了我,把我养大,教了我剑法。在我心里,他就是我师父。”
“那你的剑法一定不差。”
“还行,至少不会拖你的后腿。”苏晴说完,忽然话锋一转,“你刚才看到那第七式刀谱了,记住了多少?”
“全记住了。”沈青石老实回答,“但练武不是记住就能学会的,需要时间去练。”
“你没有时间了。”苏晴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洛州镇武司虽然是个安全的地方,但要在那里召集足够的力量去对付幽冥阁,至少需要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你必须变得更强,否则等幽冥阁的人再来,你挡不住。”
沈青石知道她说的是实情。
幽冥阁左护法阴九幽的武功,在他之上。今天如果不是墨弃出手,他必死无疑。
“那我现在练?”
“现在不行,太冷,你身上的伤还没好。”苏晴摇了摇头,“先养伤,养好了再练。”
沈青石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棉袍已经被血浸透了好几个地方,有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苏晴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蹲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药粉在他的伤口上。
药粉碰到伤口,一阵清凉的感觉传来,疼痛顿时减轻了不少。
“这是墨家的金创药,专治刀剑伤。”苏晴一边上药一边说,“好好养着,三天之内伤口就能好得差不多。”
沈青石看着她的动作,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从小跟着师父长大,师父虽然是粗人,但对他的照顾无微不至。师父死后,他就一个人闯荡江湖,再也没有人对他这么细心过。
“谢谢。”他低声说。
苏晴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但很快就消失了。
“别谢我,各取所需罢了。”她站起身,回到火堆对面坐下,“我需要找到幽冥阁的人,为我师父报仇。”
沈青石一愣:“你师父不是墨弃吗?”
“我说的是我亲师父。”苏晴的眼神变得冰冷,“五年前,幽冥阁的人杀了他。墨弃救了我,但他救不了我师父。”
火堆发出“噼啪”的声响,火星飞溅。
沈青石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我会帮你报仇。”
苏晴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那你得先活着才行。”
三天后,三人终于抵达洛州。
洛州是北方重镇,镇武司就设在城中。
镇武司是朝廷设立的武林管理机构,专门处理江湖事。各地的镇抚使都是朝廷从江湖中招募的高手,负责维持一方武林秩序。
洛州的镇抚使姓孙,名叫孙正清,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面容方正,留着一把漂亮的长髯,看起来像个文士,但他的剑法是洛州公认的第一。
沈青石递上墨弃的令牌,孙正清的眼中闪过惊讶,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他将沈青石三人请进镇武司后堂,屏退左右,关上门,才压低声音问:“墨老先生还活着?”
“活着。”沈青石点头。
孙正清长舒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一件心头大事。
“他让你们来,可是为了那件事?”
沈青石将布包里的地图拿出来放在桌上。
孙正清展开地图,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幽冥总舵的地图?”
“正是。”沈青石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
孙正清听完,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道:“这件事,我一个人做不了主。我得禀报朝廷,调集各方高手,才能对幽冥阁动手。”
“需要多久?”
“至少一个月。”孙正清抬起头看着沈青石,“这一个月里,你们就住在镇武司,哪都不要去。幽冥阁的势力遍布天下,你们一旦落单,很可能被他们盯上。”
沈青石点头同意。
接下来的日子,沈青石一边养伤,一边练习破军第七式。
镇武司的后院有一片练武场,每天早上天不亮,沈青石就会起来练刀。
苏晴也会来,她练的是剑,剑法轻盈灵动,和沈青石刚猛霸道的刀法截然不同,却有一种别样的美感。
赵飞也没闲着,孙正清见他根骨不错,又有几分侠气,便亲自教他剑法。
时间一天天过去,沈青石的伤渐渐好了,刀法也在稳步提升。
但他始终没能参透破军第七式的奥义。
那一式的刀谱上说:“无招无式,无影无形,刀即是人,人即是刀。”这十六个字,他翻来覆去地想了几百遍,却始终无法理解其中的真意。
“刀即是人,人即是刀”,难道是把人当成刀?还是把刀当成自己?
他试过很多方法,按照刀谱上的运功路线去运行内力,但每次都在最关键的地方卡住,怎么都突破不了。
苏晴看他练得着急,便说:“欲速则不达,慢慢来。”
沈青石知道她说得对,但心里总有一股火在烧。师父的仇,赵铁山的命,还有幽冥阁欠下的累累血债,都在催着他快一点,再快一点。
这一日,沈青石正在练武场上挥刀,忽然听到前堂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他收起刀,快步走向前堂。
还没进门,就看到孙正清脸色铁青地站在那里,他的面前站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男子,一身锦衣,腰悬长剑,面容冷峻。
“萧统领,这是镇武司的公务,不需要你们锦衣卫插手。”孙正清的声音很冷。
“孙镇抚使误会了。”那青年男子,也就是萧统领,微微一笑,“我只是奉朝廷之命,来协助你们对付幽冥阁。毕竟,幽冥阁作恶多年,早就该被铲除了。”
“协助?”孙正清冷笑一声,“你们锦衣卫什么时候这么热心了?”
“孙镇抚使,你我都是朝廷的人,何必说得这么难听?”萧统领的笑容不变,但他的眼神却落在了刚进门的沈青石身上,“这位就是沈青石沈少侠吧?久仰久仰。”
沈青石眉头一皱。这人怎么会知道他?
“在下锦衣卫北镇抚司统领,萧剑锋。”青年男子抱拳道,“久闻沈少侠刀法通神,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沈青石淡淡地回了一礼,没有说话。
他本能地觉得这个人有问题,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有问题。
萧剑锋倒也不在意,笑着说:“沈少侠不愿意多说话,我也不勉强。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们,幽冥阁的人已经到了洛州,就在城外的清风观里。他们这次来了很多人,包括左护法阴九幽和右护法阴十方。如果你们不早点动手,等他们先出手,你们就来不及了。”
孙正清的脸色更难看了:“你怎么知道的?”
“我们锦衣卫的手段,孙镇抚使又不是不知道。”萧剑锋说完,转身大步离去。
孙正清看着他的背影,拳头攥得咔咔响。
“这人信不过。”苏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沈青石身边,低声说道。
“我知道。”沈青石点头,“但他的消息未必是假的。”
孙正清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看着沈青石:“沈少侠,你怎么看?”
“萧剑锋想借刀杀人。”沈青石说得很平静,“他想让我们和幽冥阁拼个两败俱伤,然后他坐收渔翁之利。”
孙正清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但幽冥阁的人确实到了城外,这恐怕是真的。如果我们不动手,等他们准备好打进来,我们更加被动。”
沈青石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话。
“我去。”
“什么?”孙正清愣住了。
“我去清风观,探一探虚实。”沈青石说,“如果幽冥阁的人真的在那里,我就拖住他们,你们连夜调集人手,明天一早就动手。”
“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苏晴急了。
“我有刀在手,怕什么?”沈青石拍了拍腰间的黑刀,“而且,我正好想试试破军第七式到底有多大威力。”
“你还没练成!”
“所以才要试。”沈青石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苏晴想拦住他,却被孙正清拦住了。
“让他去。”孙正清的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他说的对,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苏晴咬了咬嘴唇,最后还是放下了手。
但她心里暗暗做了决定:如果他天亮之前不回来,她就去找他。
清风观在洛州城外五里处,建在半山腰上,四周松柏环绕,平日里香火还算旺盛。
但今夜,清风观里透出一股肃杀之气。
沈青石摸到观外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他伏在一棵大松树上,居高临下地观察观内的动静。
观内灯火通明,能看到影影绰绰的人影在走动。粗粗一数,至少有四五十人,比那天围杀他的人还要多。
沈青石深吸一口气,从树上跃下,径直走向观门。
“什么人?!”
两名黑衣人从暗处窜出,挡在他面前。
沈青石没有说话,抬手就是两刀。
刀光闪过,两名黑衣人闷哼一声倒地。
这一下,整个清风观都炸开了锅。
“有人闯观!”
“快,围住他!”
黑衣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沈青石却毫不慌乱,手中黑刀左劈右斩,一刀一个,转眼间就斩杀了七八人。
“住手!”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阴九幽从观中走出,看到沈青石,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是你?你居然还敢来送死?”
“送死?”沈青石笑了,“我是来收尸的。”
阴九幽脸色一沉,右手一挥,黑衣人们齐齐后退,将沈青石围在中间,却不再进攻。
观中又走出一个人。
那人和阴九幽长得有几分相似,但比阴九幽更加瘦削,一双眼睛几乎全白,看起来十分骇人。
“这就是沈破军的徒弟?”那人看了沈青石一眼,声音尖细刺耳,“也不怎么样嘛。”
“右护法,此人刀法不弱。”阴九幽说道。
“不弱?”阴十方冷笑一声,“在我眼里,他就是个死人。”
话音未落,阴十方已经出手。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沈青石只看到一道白影闪过,阴十方的手掌已经到了他的面门前。
沈青石来不及拔刀,只能向后一仰,堪堪躲过这一掌,同时右脚踢出,踢向阴十方的小腹。
阴十方身形一闪,躲过这一脚,同时反手一掌拍向沈青石的胸口。
这一掌又快又狠,沈青石避无可避,只能硬接。
“砰”的一声,沈青石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身后的松树上,松树剧烈摇晃,积雪簌簌落下。
沈青石嘴角溢出鲜血,但他咬着牙站了起来,黑刀在手,目光如铁。
“有点意思。”阴十方舔了舔嘴唇,“能接我一掌不死的,你是第一个。”
“那你是没见过能接你两掌的。”沈青石说完,忽然闭上了眼睛。
阴九幽眉头一皱:“他要干什么?”
阴十方的脸色也变了变,因为他感觉到了一股奇异的气息从沈青石身上散发出来。
那股气息越来越强,越来越凌厉,像是一柄无形的刀,正在从沈青石体内破体而出。
“这是……破军第七式?”阴九幽的瞳孔骤然收缩。
沈青石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中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漆黑,像是两汪深不见底的深渊。
“破军第七式——无。”
话音落下,沈青石出刀了。
没有刀光,没有刀风,甚至没有任何声音。
但阴十方的脸色却变得惨白,因为他感觉到了死亡的威胁。
他想躲,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不……”
刀锋入体的声音很轻,像是剪刀裁开纸张。
阴十方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的衣服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皮肤。皮肤上有一道红线,正在慢慢变粗。
鲜血喷涌而出,阴十方的身体从中间裂成了两半。
死了。
幽冥阁右护法阴十方,被沈青石一刀劈成了两半。
全场死寂。
阴九幽的脸色白得像纸,他死死地盯着沈青石,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青石握着黑刀,站在那里,身体也在微微颤抖。
那一刀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内力和体力,他感觉自己随时都会倒下。
但他不能倒。
他咬着牙,抬起头,看向阴九幽,声音沙哑:“还有谁?”
阴九幽后退了一步。
堂堂幽冥阁左护法,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此刻竟然被一个年轻人吓得后退了。
“你……你练成了破军第七式?”阴九幽的声音都在发抖。
沈青石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黑刀,缓缓向前走了一步。
阴九幽又后退了一步。
“撤!快撤!”
他一声令下,黑衣人们如潮水般四散逃窜,连阴十方的尸体都顾不上收拾。
转眼间,清风观里就只剩下沈青石一个人。
他终于撑不住了,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黑刀插在面前的地上,支撑着他没有倒下。
鲜血从他的嘴角、鼻子、耳朵里渗出来,那是强行催动破军第七式的代价。
“师父……我没给你丢脸吧?”
沈青石喃喃自语,意识渐渐模糊。
就在他要昏过去的时候,一双手从背后扶住了他。
他费力地转过头,看到苏晴焦急的脸。
“你怎么来了?”
“你答应过我,天亮前不回来的话,我就来找你。”苏晴的眼眶有些红,“现在天还没亮,但我等不了了。”
沈青石笑了,笑得很虚弱。
“我赢了。”
“你赢了。”苏晴扶着他站起来,“但你差点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
“值得。”沈青石看了一眼地上阴十方的尸体,“杀了幽冥阁右护法,值了。”
苏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他的一条手臂架在自己肩上,扶着他慢慢往山下走。
天亮的时候,孙正清带着镇武司的人赶到了清风观。
看到观内的惨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四十九具黑衣人的尸体散落在各处,最触目惊心的是阴十方被劈成两半的尸身。
“这……这是沈青石一个人干的?”孙正清难以置信地问。
苏晴点头。
孙正清沉默了很久,忽然仰天大笑。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沈破军的徒弟,果然厉害!”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镇武司高手们说道:“诸位,幽冥阁右护法已死,左护法逃走,这正是我们一举剿灭幽冥阁的大好时机。传我命令,全军出发,按地图指示,直奔幽冥总舵!”
“是!”
镇武司的高手们齐声应诺,气势如虹。
沈青石靠在墙边,看着这一幕,嘴角露出了一个虚弱的笑容。
他完成了师父的遗愿,至少,完成了一部分。
真正的决战,还在后面。
但他知道,自己不会再是孤军奋战。
有孙正清、有苏晴、有赵飞,还有那些愿意为天下苍生一战的人。
江湖很大,但侠义之心,才是这片江湖真正的魂。
沈青石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风中传来了刀鸣声,那是破军刀在轻轻震颤,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也许,它在告诉所有人:真正的侠者,不是天下无敌,而是心中有义,刀下有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