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染红了落雁坡的碎石道。
道旁歪斜着一面酒旗,旗上绣着个斗大的“醉”字,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酒铺简陋,不过是几根松木撑起个草棚,棚下摆着四五张粗木桌子。此刻只有最角落那张桌前坐着个人。
那人一身青衫,头戴竹笠,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桌上放着一壶酒,一碟花生,酒已去大半,花生却一粒未动。
他似乎在等人。
官道尽头扬起尘土,马蹄声由远及近,三匹快马疾驰而来。当先一匹通体乌黑,马上乘客是个锦衣公子,腰间悬剑,剑鞘镶玉,一看便知价值不菲。身后两人着劲装,腰胯弯刀,是护卫模样。
三人在酒铺前勒住马。
锦衣公子翻身下马,目光扫过草棚,在那青衫客身上停留一瞬,随即大步走到邻桌坐下。两个护卫一左一右站在身后,手按刀柄,神态警惕。
“掌柜的,上壶好酒,切两斤牛肉!”公子哥儿拍着桌子喊道。
草棚后头走出个佝偻老者,头发花白,满脸褶子,驼着背端来酒壶肉食,嘴里连声道:“客官慢用,慢用。”
公子哥儿倒了一碗酒,仰头灌下,长出一口浊气。他掏出一方锦帕擦嘴,眼神又飘向那青衫客。
青衫客纹丝不动,像尊泥塑。
公子哥儿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刻意:“这荒山野岭的,倒也有人懂得清静。兄台一个人喝闷酒,不如过来同坐?”
青衫客没应声。
公子哥儿身后的护卫皱了皱眉,低声道:“少爷,咱们赶路要紧。”
“急什么?”公子哥儿摆摆手,端起酒碗走到青衫客对面,自顾自坐下,“在下沈玉,金陵沈家的人。兄台怎么称呼?”
青衫客终于抬起头。
竹笠下是一张年轻的脸,剑眉星目,面容清瘦,肤色白皙得不似江湖中人。他的眼睛很亮,像深潭里倒映的月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不该坐这里。”青衫客说。
沈玉一愣,旋即笑道:“怎么?这张桌子兄台包了?”
“我在等人。”
“等谁?”
“等一个会死的人。”
沈玉脸上的笑容僵住。两个护卫几乎同时拔刀,刀锋出鞘的声音在暮色中格外刺耳。
青衫客没动。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那两把刀,只是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沈玉死死盯着他,忽然大笑起来:“兄台真会开玩笑!”他站起身,拍拍衣袍,“赶路要紧,不打扰了。”
他转身时,袖中滑出一柄短剑,剑身泛着蓝光,淬了剧毒。回身刺出,速度快得像毒蛇吐信。
这一剑刺向青衫客的咽喉。
剑锋距离咽喉还有三寸时,停住了。
不是沈玉收了手,而是两根手指夹住了剑尖。青衫客的右手不知何时抬了起来,食指和中指稳稳夹住剑身,像是夹住一片落叶。
沈玉脸色大变,想抽剑,抽不动。想撒手,手像粘在剑柄上。
两个护卫挥刀砍来,刀风凌厉,是正经的江湖路数。
青衫客左手在桌上一按,整个人连椅子一起滑出三尺。两把刀砍空,劈在桌面上,木桌碎成几块,酒壶菜碟摔了一地。
驼背掌柜吓得缩进草棚后头,连头都不敢露。
青衫客松开手指,那柄短剑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淬了鹤顶红和蝮蛇涎,见血封喉。”青衫客淡淡道,“金陵沈家的少爷,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沈玉后退两步,脸色铁青。他从怀里掏出一支竹哨,塞进嘴里猛吹。
没有声音。
但远处山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像是有大批人马在接近。
不多时,官道两头涌出数十个黑衣人,手持弓弩,将草棚围得水泄不通。屋顶上也有人影晃动,不知何时埋伏了弓箭手。
沈玉笑了,这回是真笑了:“你以为我为什么跟你废话?从你踏入落雁坡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青衫客环顾四周,面上波澜不惊:“你就是幽冥阁在江南的联络人?”
“聪明。”沈玉负手而立,“可惜聪明人往往死得快。你追查幽冥阁的货已经半个月了,杀了我手下六个人。今天,该算这笔账了。”
“那些货是五石散?”青衫客问。
“是。”
“五石散伤人心智,毁人根基,朝廷明令禁绝。你们幽冥阁暗中炼制,贩卖给各门派弟子,让他们上瘾,受你们控制。”
沈玉冷笑:“你知道得真清楚。不过知道得越多,死得越惨。”
他抬手,正要下令放箭。
青衫客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听见一声剑鸣,像是古琴的尾音,又像是风穿过竹林的声音。
一道白光从青衫客腰间飞出。
那是剑。
剑身极薄,几乎透明,在暮色中只留下一道淡淡的影子。它不像是在空中飞行,更像是月光本身化作了锋刃。
剑光绕草棚一周,又回到青衫客腰间,快得像一场幻觉。
屋顶上传来连续的闷响。八个黑衣人从屋脊上滚落,手里的弓弩还没松开,弦上的箭还没射出。
官道两头的黑衣人同时感到手腕一凉,低头看时,手中的弩机已经断了,断面光滑如镜。他们的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只破了皮,没伤筋动骨。
沈玉呆住了。
他见过高手,金陵沈家养着不少江湖上的成名人物,其中不乏一流高手。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剑。
不,他甚至不确定那是不是剑。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沈玉的声音在发抖。
青衫客摘下竹笠,露出一头束起的黑发。他站起身,青衫无风自动,周身隐隐有气流旋转,像是置身于一个看不见的漩涡中。
“修道之人。”他说。
沈玉瞳孔骤缩:“修道?你是玄门中人?”
“玄门分两类。一类隐居深山,不问世事,求长生,觅天道。另一类入世修行,斩妖除魔,护一方平安。”青衫客平静地说,“我属于后者。”
沈玉忽然想起江湖上的一个传说。
十年前,终南山上下来一个年轻人,自称修道者,行走江湖,专管不平事。他剑术通神,却从不杀人,每次出手都恰到好处,只伤人不取命。有人问他师承,他只说四个字:清微道宗。
“你是清微道宗的人?!”沈玉声音都变了。
青衫客没有回答。他朝沈玉走去,步伐不疾不徐。
沈玉连连后退,两个护卫挡在身前,握刀的手在抖。
“我最后问你一次。”青衫客说,“幽冥阁炼制五石散的工坊在哪里?”
沈玉咬了咬牙,忽然从怀中掏出一颗黑色药丸,塞进嘴里。
青衫客眉头一皱,身形一闪,已经到了沈玉面前。他伸手扣住沈玉的下颌,想逼他把药丸吐出来,但药丸入口即化,已经来不及了。
沈玉的眼睛瞬间变成赤红色,全身肌肉鼓胀,青筋暴起。他的气息暴涨,从二流高手直接攀升到一流境界。
“狂血丹。”青衫客低声道。
这是幽冥阁秘制的禁药,能瞬间激发人体潜能,将功力提升数倍。代价是药效过后经脉寸断,轻则瘫痪,重则毙命。
沈玉这是要拼命。
“杀了你,解毒的药自然会有人送来!”沈玉嘶吼着,一掌拍出。
掌风凌厉,带着腥臭之气,是邪派武功幽冥掌。
青衫客侧身避开,掌风擦着衣袍掠过,打在身后的松木柱上。木柱当场断裂,草棚半边塌了下来。
两个护卫也挥刀攻上来,刀法狠辣,招招取要害。
青衫客在三人夹攻中游走,身法飘逸,像一片落叶在风暴中翻飞。他没有拔剑,只用掌法和步法周旋。
不是不能拔,是不想拔。
他的剑太快,快到他自己都很难控制。一旦出剑,这三个人非死即残。
“告诉我工坊的位置,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青衫客一边闪避一边说。
沈玉红着眼睛狂笑:“放我生路?老子今天跟你同归于尽!”
他忽然双掌齐出,掌心黑气弥漫,这是幽冥掌的最高境界——幽冥同归。以自身精血为引,掌力中蕴含剧毒,中者立毙,而施掌者也会元气大损,折寿十年。
这是拼命中的拼命。
青衫客叹了口气。
他终于拔剑。
剑光再闪,这次比刚才更亮,像是有人将一弯明月摘下来握在手中。剑光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将沈玉的双掌笼罩其中。
没有金铁交鸣的声音。
剑光掠过,沈玉的两条手臂从肘部断开,断口处没有血,因为剑太快,经脉在瞬间被封锁。两条手臂落在地上,掌心还冒着黑气。
沈玉惨叫着倒地,在地上翻滚。
两个护卫吓得扔掉刀,跪在地上不停磕头:“大侠饶命!大侠饶命!”
青衫客收剑入鞘,走到沈玉面前。沈玉满脸是汗,疼得几乎晕厥,但因为狂血丹的药效,他连晕过去都做不到。
“工坊在哪里?”青衫客平静地问。
“在……在金陵城西三十里的青峰山……山腹中……”沈玉终于崩溃了,断断续续地说出地址。
青衫客点点头,在他身上点了几指,止住血,封住穴道减轻疼痛。
“狂血丹的药效还有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你会经脉尽断。但如果你命大,能撑到幽冥阁的人来救你,或许还有机会活下来。”
说完,他转身走向官道。
两个护卫跪在地上,连抬头都不敢。
沈玉躺在地上,看着青衫客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嘴里喃喃道:“修道者……修道者……这世上怎么真有这种人……”
金陵城,秦淮河畔。
夜色如墨,细雨如丝。画舫上的灯笼在雨中晕开一团团暖光,丝竹之声从水面上飘来,软糯婉转,是江南的腔调。
青衫客撑着一把油纸伞,走在青石板路上。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仍是青色,腰间悬剑,剑鞘古朴无华。
他叫顾淮南,清微道宗第三十六代弟子。
三日前,他在落雁坡截获了幽冥阁的一批五石散,顺藤摸瓜查到金陵。据沈玉交代,青峰山腹中藏着一处工坊,日夜赶工炼制禁药,供应整个江南道。
但工坊只是冰山一角。
五石散的配方来自西域,炼制工艺复杂,成本极高。幽冥阁能在短短三年内将禁药铺遍七州三十六郡,背后必然有庞大的势力支持。甚至可能牵连朝中权贵,地方豪强。
这就是顾淮南入世的目的。
清微道宗每十年派一名弟子下山,行走江湖,斩妖除魔。上一代下山的师兄叫清风,十年前在塞外独战十二个马匪头子,救了三百多名百姓,后来不知所终。
顾淮南接过了他的剑。
雨越下越大,秦淮河上的画舫纷纷靠岸,歌女们撑着伞走上码头,莺莺燕燕,说笑声被雨声掩盖。
顾淮南在一座石桥前停下。
桥头站着一个女子,撑着红纸伞,身穿鹅黄色的罗裙,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的丝绦。她背对着顾淮南,似乎在等人。
雨丝在她身周飘洒,却没有一滴落在她身上。那些雨滴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住,在距离她三寸的地方滑开。
顾淮南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这女子身周有真气护体,修为不低。
“顾公子。”女子忽然开口,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等了你三天,终于来了。”
她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清丽绝俗的脸。柳眉杏眼,肤若凝脂,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但眼神中透出的沉稳与老练,远超同龄人。
“你认识我?”顾淮南问。
“清微道宗的顾淮南,三个月前在沧州破了幽冥阁的分舵,半个月前在洛阳截了他们的货,三天前在落雁坡废了沈玉。”女子掰着手指头数,“幽冥阁的暗杀榜上,你的名字排在第三,悬赏五千两黄金。”
“你是幽冥阁的人?”
“若我是,就不会一个人来见你了。”女子收起伞,走到桥栏边,任由雨水落在身上,“我叫苏晴,墨家遗脉,机关术传人。”
顾淮南微微动容。
墨家遗脉,江湖上最神秘的中立势力。他们不参与正邪之争,只售卖机关暗器,消息灵通,遍布天下。谁出得起价,他们就为谁办事。
“墨家的人找我做什么?”
苏晴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展开,上面画着精细的地形图。青峰山的山势走向,洞穴分布,暗哨位置,标注得一清二楚。
“幽冥阁在青峰山的工坊,花了三年时间修建,山腹几乎被掏空。里面机关重重,驻守的高手不下百人,还有三位堂主坐镇。”苏晴指着地图说,“你一个人闯进去,十个顾淮南也得死。”
“所以?”
“所以我来了。”苏晴将地图卷好,递给顾淮南,“墨家欠清微道宗一个人情。二十年前,清微道宗的一位前辈救过我们掌门的命。今天,我来还这个人情。”
顾淮南接过地图,没有立刻展开,而是看着苏晴的眼睛:“你要跟我一起进去?”
“我一个人就能带你进去。”苏晴自信地说,“青峰山的机关是我师叔设计的,图纸我看过,每处机关的原理、位置、破解方法,我烂熟于心。”
“代价呢?墨家不会白帮忙。”
苏晴笑了,笑容中带着一丝狡黠:“等你破了工坊,我要一样东西。工坊核心处有一块玄铁,是铸造机关的极品材料。我要那块玄铁。”
顾淮南想了想,点头:“可以。”
“痛快。”苏晴从腰间解下一只精巧的铜匣,巴掌大小,表面刻满符文,“这是墨家新研制的暴雨梨花针的改良版,一次能射出三百六十根细针,覆盖方圆三丈。给你防身。”
顾淮南接过铜匣,入手沉甸甸的,能感觉到内部精密的机括在微微震动。
“明日子时,青峰山北麓,我等你。”苏晴重新撑起红纸伞,转身走进雨幕中。
顾淮南目送她的背影消失,低头看着手中的地图和铜匣,眉头微蹙。
墨家向来明哲保身,极少参与这种正面冲突。即便要还人情,也不至于派核心弟子亲身涉险。苏晴主动找上门,恐怕不只是为了玄铁那么简单。
但他没有拒绝。
幽冥阁的势力太大了,大到单凭他一人之力很难撼动。他需要帮手,哪怕这个帮手目的不纯。
顾淮南收起地图,继续往前走。雨势渐小,秦淮河上的灯火重新亮了起来。
他走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家不起眼的客栈,门楣上挂着“归来居”的牌匾。
推开木门,堂内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店小二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客官,住店?”小二揉着眼睛问。
“天字三号房,有人定了。”
小二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恍然的神色,从柜台下摸出一把铜钥匙:“客官楼上请,热水马上就送上去。”
顾淮南上了楼,找到天字三号房,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桌上放着一壶热茶,茶旁压着一张纸条。
他拿起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楚风在城外破庙等你,有紧急消息。”
楚风,江湖人称“飞燕子”,轻功绝顶,消息灵通,是顾淮南在洛阳结识的朋友。此人出身草莽,机灵跳脱,嘴碎但靠得住。
顾淮南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烧成灰烬,转身出了门。
城外五里有座山神庙,年久失修,香火断绝。庙宇的屋顶塌了一半,露出漆黑的夜空,雨后的月光洒进来,照在残破的神像上,显得格外阴森。
庙中燃着一堆火,火旁蹲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一身灰色短打,腰间别着两把短刀。他正用树枝拨弄火堆,嘴里嚼着干粮,一脸百无聊赖。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头,手按上了刀柄。
“是我。”顾淮南走进庙门。
楚风松了口气,拍着胸口道:“顾大哥,你可算来了。我在这破庙里蹲了整整一天,蚊子都快把我抬走了。”
“什么消息这么急?”
楚风凑过来,压低声音:“幽冥阁在金陵的行动比想象中大得多。我打听到,三天后,幽冥阁副阁主厉天啸会亲自押送一批五石散去襄阳。这批货是给襄阳守军的。”
顾淮南眼神一凛:“给守军?”
“对,整整三千斤五石散,足够让整个襄阳城的守军上瘾。”楚风咬牙切齿,“到时候幽冥阁一声令下,襄阳城就是不战自溃,城防空虚,北方蛮族一旦南下……”
后果不堪设想。
顾淮南沉默了片刻,问:“厉天啸的路线知道吗?”
“只知道从青峰山出发,走官道北上,具体路线还没探到。”楚风挠挠头,“不过有个好消息,厉天啸这次带的人不多,只有三十多个亲卫。他太自信了,觉得没人敢动他的货。”
“不是自信,是调虎离山。”顾淮南沉思着说,“工坊这边高手如云,厉天啸一走,坐镇的人少了,正是进攻的好时机。”
楚风眼睛一亮:“你要端掉工坊?”
“明晚。”
“那我得跟着!”楚风跳起来,“这种大事怎么能少了我?”
顾淮南看着他:“很危险。”
“哪次不危险?”楚风嘿嘿一笑,“上次在洛阳,我被六个高手追着砍,还不是全身而退?放心,我打不过就跑,绝不拖你后腿。”
顾淮南点点头,将今晚与苏晴的约定告诉了楚风。
楚风一听墨家的人要帮忙,更来劲了:“墨家的机关术天下无双,有她带路,事半功倍。对了,苏晴这个人我听说过,墨家年轻一代最出色的机关师,脾气古怪得很,一般人请不动她。”
“她有所求。”顾淮南说。
“求什么?”
“玄铁。”
楚风皱皱眉:“玄铁虽然珍贵,但墨家库房里不缺这个东西。她大老远跑来,就为了一块玄铁?不太对劲。”
“我也觉得。”顾淮南走到火堆旁坐下,“但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火堆发出噼啪的响声。
楚风忽然说:“顾大哥,我一直想问你个事。”
“问。”
“你说你是修道之人,到底是什么意思?跟普通的武林高手有什么不同?”
顾淮南伸出右手,掌心朝上。一缕气流在掌心凝聚,渐渐化作一团淡白色的光晕,像是一颗微型的月亮。
楚风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是内力?”他结结巴巴地问。
“内力是后天修炼,由外而内,淬炼筋骨。”顾淮南收起真气,“道门修炼是由内而外,先修心,再炼气,以气御物,以物证道。内外兼修,方能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
“怪不得你的剑那么快。”楚风恍然大悟,“你用的不是内力,是真气?”
“可以这么理解。”
“那你能飞吗?”
顾淮南看了他一眼:“不能。”
“太可惜了。”楚风一脸遗憾,“我还以为修道之人都能腾云驾雾呢。”
顾淮南淡淡一笑,没有解释。
清微道宗的修炼法门与江湖武学截然不同。江湖高手穷尽一生追求内力巅峰,而他修的是道,剑只是道的延伸。
道法自然,剑即是我,我即是剑。
这才是清微道宗剑术的真谛。
青峰山在金陵城西三十里,山势险峻,林木茂密。山腹中隐藏着幽冥阁最大的五石散工坊,戒备森严,机关重重。
子时,月黑风高。
顾淮南、楚风、苏晴三人在北麓会合。苏晴换了一身黑色劲装,头发高高束起,腰间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机关匣子,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楚风盯着她看了半天,小声对顾淮南说:“这姑娘长得真好看,就是带的东西多了点,像货郎似的。”
苏晴耳力极好,回头瞪了他一眼:“再说一句,我把你浑身上下装满机关,让你变成刺猬。”
楚风立刻闭嘴。
三人沿着一条隐蔽的山路向上攀爬。苏晴走在最前面,手中拿着一只铜制的罗盘,罗盘上的指针不断转动,指引方向。
“前面五十步有暗哨,两个人,一刻钟换一次班。”苏晴低声说。
楚风自告奋勇:“交给我。”
他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片刻后,两声轻微的闷响传来,楚风招手示意安全。
顾淮南和苏晴跟上来,看到两个黑衣哨兵被点了穴道,倒在草丛中,一动不动。
“飞燕子的轻功果然名不虚传。”苏晴看了楚风一眼,语气中带着一丝认可。
楚风得意地扬扬眉毛。
三人继续前进,穿过一片密林,眼前出现了一道陡峭的石壁。石壁高三丈,光滑如镜,没有攀爬的位置。
苏晴在石壁前蹲下,用手摸了摸岩壁上的纹路,找到了一个隐蔽的凹槽。她从腰间的匣子里抽出一根细长的铁签,插进凹槽,轻轻一拧。
石壁无声无息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幽深的甬道。
“这是工坊的通风口,沿着甬道走两百步,就能进入工坊的核心区域。”苏晴收起铁签,“跟紧我,一步都不要走错,甬道里布满了机关。”
三人鱼贯进入甬道。苏晴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用罗盘检测机关的位置,然后小心翼翼地绕过。地面上的石板有些是虚的,踩上去就会触发毒箭;墙壁上的砖块有些是活的,碰到就会喷出毒烟;头顶甚至有倒悬的铁刺,一旦触发就会坠落。
楚风看得冷汗直冒,心里暗暗庆幸带了苏晴来。如果让他自己走这条路,怕是走不出十步就成筛子了。
走了约一刻钟,甬道渐渐变宽,前方出现了昏黄的灯光。
苏晴停下脚步,打了个手势。三人屏住呼吸,贴着墙壁慢慢靠近出口。
出口处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足有三四丈高,方圆百丈。山腹被完全掏空,搭建了木制的脚手架和栈道,一层层向下延伸。最底层是密密麻麻的炼药炉,炉火通明,数十个穿着灰衣的炼药师在忙碌着,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药味。
栈道上到处是巡逻的黑衣守卫,腰悬弯刀,步履整齐。粗略数了数,至少有五六十人。
“好家伙。”楚风倒吸一口凉气,“这哪是工坊,分明是一座地下城。”
苏晴指向最深处的一扇石门:“玄铁就在石门后面,那是工坊的核心密室,也是厉天啸的议事厅。三位堂主应该都在里面。”
顾淮南观察了片刻,低声道:“我去引开守卫,你们两个潜入密室。”
“怎么引?”楚风问。
顾淮南没回答,直接从甬道中走了出去。
他的身形出现在栈道上,立刻被最近的守卫发现。
“什么人?!”
顾淮南拔剑。
剑光如匹练,在昏暗的地下空间中炸开,照得整个山腹一片雪白。剑光所过之处,守卫手中的弯刀纷纷断裂,人却毫发无伤,只是被剑气震退,东倒西歪。
“敌袭!敌袭!”警报声大作。
栈道上所有的守卫都朝顾淮南涌去,密密麻麻,像是一群被激怒的马蜂。
顾淮南身形飘忽,在人群中左冲右突,剑光闪烁,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只断兵刃不伤人。他的身法太快,守卫们根本摸不到他的衣角。
“走!”苏晴拉着楚风从甬道中冲出,沿着栈道边缘向密室方向疾奔。
密室石门紧闭,门上刻满了复杂的符文,正中央有一个凹槽,形状怪异。
苏晴从腰间取出一串钥匙,在凹槽中试了三次,石门纹丝不动。
“不对,这不是普通的锁。”她皱起眉头,凑近凹槽仔细观察,忽然瞳孔一缩,“这是墨家的天工锁!我师叔设计的,只有特定的钥匙才能打开。”
“你有钥匙吗?”楚风急道。
“没有,天工锁的钥匙只有设计者才有。”苏晴咬了咬牙,“但我知道原理,给我半刻钟。”
她从匣子里掏出一堆工具,开始拆解锁芯。
楚风回头看向顾淮南的方向,那边已经乱成一锅粥。守卫们被顾淮南耍得团团转,但更多的守卫从四面八方涌来,其中不乏高手,已经有三个人能跟上顾淮南的速度了。
“快!”楚风催促。
苏晴额头沁出细汗,手中的工具飞快地转动。锁芯内部传来咔咔的响声,每一声都让她的心悬起来。
与此同时,密室内部。
三个堂主正在议事。
为首的是个中年文士,面白无须,手中把玩着一对铁胆,神情倨傲。他是幽冥阁青峰山分舵的舵主,江湖人称“铁胆书生”莫问。
另外两人,一个是满面横肉的壮汉,腰悬鬼头大刀,是副舵主“一刀断江”雷猛;另一个是干瘦的老者,双手枯黑如鹰爪,是供奉“鬼手”阴九。
“厉副阁主已经出发了,这批货关系重大,不容有失。”莫问慢悠悠地说,“你们两个盯紧点,最近那个清微道宗的娃娃闹得很凶,沈玉折在他手里,怕是迟早会找到这里来。”
雷猛一拍桌子:“他敢来,老子一刀劈了他!”
阴九阴恻恻地笑了:“雷副舵主好大的口气,沈玉虽然不成器,但幽冥掌的火候不浅,能轻松废掉他双臂的人,你我未必是对手。”
“够了。”莫问摆摆手,“多派些人手巡逻,加强戒备。等这批货运出去,咱们的任务就完成了,到时候阁主自有重赏。”
话音刚落,密室外传来警报声。
三人同时站起,面色骤变。
莫问一把推开石门,正好看到苏晴蹲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铁丝,正在撬锁。
四目相对。
苏晴反应极快,抬手就是一记暴雨梨花针。铜匣中射出三百六十根细针,铺天盖地朝莫问罩去。
莫问双胆齐出,铁胆在空中碰撞,爆出一团火花,将细针震飞大半。但还是有几根针射入他的肩膀,针上淬了麻药,他的右臂开始发麻。
“找死!”雷猛从门后冲出,鬼头大刀劈下,刀风凌厉,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楚风双刀齐出,架住了这一刀。但他功力远不如雷猛,被震得虎口裂开,连退数步。
“快进去!”苏晴将楚风推进密室,自己也闪身而入,顺手关上石门,用天工锁从内部锁死。
密室中只剩下他们和三个堂主。
四对三,但实力悬殊。
莫问虽然中了麻针,但左手的铁胆仍然虎虎生风。雷猛勇力过人,刀法刚猛。阴九的双爪更是诡异莫测,身法飘忽不定。
苏晴和楚风背靠背,面色凝重。
石门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守卫们已经围了上来。
就在这时,石门忽然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然后又一下。
第三下时,整扇石门轰然倒塌,烟尘弥漫。
烟尘中走出一个人,青衫猎猎,长剑如霜。
顾淮南来了。
他的衣袍上有几道裂口,显然在缠斗中也受了伤,但眼神依然平静如水,呼吸依然沉稳如常。
“三个堂主都在,正好一网打尽。”他说。
莫问冷笑:“好大的口气。清微道宗的小娃娃,你以为这里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撒野不敢。”顾淮南缓缓拔剑,“除恶务尽,替天行道而已。”
剑光亮起。
这一次的剑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亮,整个密室被照得如同白昼。剑光中隐隐有符文流转,那是清微道宗的独门剑诀——太乙分光剑。
莫问的铁胆迎上剑光,发出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铁胆被一分为二,切口光滑如镜。
雷猛的鬼头大刀劈下,剑光绕刀而过,刀身上出现密密麻麻的裂纹,随即碎成几十块。
阴九的双爪最是诡异,十指如钩,带着黑色的真气直取顾淮南的咽喉。剑光在他身前画了一个圆,阴九的十根手指齐根而断。
三招,三人败。
莫问、雷猛、阴九同时倒地,每个人身上都只有一道伤口,不深不浅,恰好让他们失去战斗力。
楚风看得目瞪口呆。
他知道顾淮南厉害,但没想到厉害到这种程度。三个一流高手,在他剑下走不过三招。
苏晴看着顾淮南的背影,眼神复杂。
密室深处,一块拳头大小的玄铁静静躺在石台上,通体乌黑,泛着金属的光泽。苏晴走过去,将它拿起,手指微微发抖。
“你要的玄铁。”顾淮南说。
苏晴点点头,将玄铁收好,低声道:“谢谢。”
“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来了吗?”
苏晴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墨家掌门被幽冥阁的人下了毒,只有用这块玄铁打造的解药机关才能解毒。我不能说太多,但请你相信,我没有恶意。”
顾淮南没有再问。
他不喜欢被人利用,但他理解身不由己的苦衷。
楚风检查了密室,在角落里发现了一叠账册。翻开一看,密密麻麻记录着五石散的产销记录,最上面一行赫然写着:金陵知府衙门,订购五百斤。
“官匪勾结。”楚风咬牙切齿,“金陵知府也是他们的人!”
顾淮南接过账册,收入怀中。
“接下来怎么办?”苏晴问。
“烧了工坊,把这些人交给官府。”顾淮南说,“去找金陵知府。”
三人走出密室,外面的守卫已经跑了大半。剩下的跪在地上,缴械投降。
顾淮南点燃炼药炉旁的油桶,火焰腾空而起,吞噬了整座工坊。
火光映红了夜空,十里之外都能看见。
三天后,金陵知府在府中被捕,从他家中搜出大量五石散和赃银。消息传开,朝野震动,皇帝亲下圣旨,将知府满门抄斩。
幽冥阁在江南的势力遭受重创,青峰山工坊被毁,三位堂主被捕,五石散的供给链彻底断裂。
顾淮南站在江边,看着朝阳从江面升起。
楚风蹲在岸边洗脸,苏晴站在不远处,手中把玩着那块玄铁。
“你要走了?”苏晴问。
“嗯。”
“下一站去哪里?”
“襄阳。”顾淮南说,“厉天啸还押着三千斤五石散在去襄阳的路上。我不能让他得逞。”
苏晴想了想,收起玄铁:“我跟你一起去。”
楚风擦干脸上的水:“我也去。这种大事,怎么能少了我?”
顾淮南看着他们,嘴角微微上扬。
朝阳越升越高,江面波光粼粼。三人的影子在晨光中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远方。
江湖很大,大到穷尽一生都走不完。
江湖也很小,小到几个人的相遇就能改变许多人的命运。
顾淮南握紧了腰间的剑。
修道之人,入世修行,斩妖除魔,护一方平安。
这条路很长,但他不孤单。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