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天启十七年,深秋。
镇武司的暗探遍布天下,五岳盟的旗帜插遍三十六峰,幽冥阁的刺客在暗夜中穿行如鬼魅,墨家遗脉的机关术藏于深山,几乎要湮没在岁月的尘埃里。
这就是大梁江湖。
一个看似平静如水,实则暗流汹涌的江湖。
这一年,武当山脚下的清平镇出了一个奇闻——镇上唯一的铁匠铺在深夜起火,铁匠一家七口无一生还。纵火者手法干净利落,连镇外官道上的野狗都没惊动一条。三日后,镇武司的人来查了一圈,说是意外走水,便草草结案。
没有人注意,铁匠家中那个十四岁的少年失踪了。
也没有人在意,那把被灰烬掩埋的断剑。
第一章 归客
寒夜,残月如钩。
落雁坡下,一座孤零零的野店坐落在官道与山路的交汇处。店门前那面酒帘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只断了翅膀的鹰,拼命扑腾着。
店内有十三张桌子,如今只坐了三个客人。
一个身披蓑衣的刀客闷声喝酒,一个赶路的商贾打盹流涎,还有一个少年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碗凉透了的茶。
少年二十出头,青衣窄袖,腰间系着一柄长剑。剑鞘是旧的,裹着的一层蛇皮已经磨得发亮,露出底下的木头本色。他的模样不算出众,眉眼之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静,像一潭死水,不泛一丝涟漪。
店小二第三次过来添茶时忍不住开了口:“客官,这茶凉了,要不要给您换一壶热的?”
“不必。”少年淡声说。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角落里那个打盹的商贾睁开了眼睛,也让门口那面酒帘似乎静了一瞬。
小二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言。
这少年三天前来的时候,小二就觉得不对劲。哪有正常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在荒山野岭的野店里一坐就是三天,既不投宿也不赶路,每日就是一碗凉茶,从天亮坐到天黑?
但小二活到这个岁数,该有的眼力劲还是有的——这少年腰间的剑虽旧,绑剑的绳扣却打得极为讲究,那是老一辈江湖人才会的手法。
更让小二心里打鼓的是,这少年喝茶的姿势。他每次端起茶碗,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碗沿,中指抵住碗底,其余两指微微翘起,腕部纹丝不动。那不是喝茶的习惯,那是握剑。
一个随时随地都在练习握剑的人,来这荒山野岭做什么?
谜底在第四天的黄昏揭晓了。
那一天,落霞如血,将整座落雁坡染成了一片赤色。
野店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中年文士,青衫折扇,面目清俊,看似温文尔雅,但他一进门,店内的空气便莫名沉了几分。跟在他身后的八个人,四男四女,皆是劲装打扮,腰间佩剑,步伐整齐划一,站定之后便像八根钉子钉在地上,纹丝不动。
小二的手抖了。
不是因为那八个人有多可怕,而是因为他们衣襟上绣着的那朵银色兰花——五岳盟,南岳分舵的标记。
五岳盟在江湖上的地位,约等于朝廷在官场上的地位。盟主沈苍梧被公认为当世第一高手,其“苍梧掌法”无人能出其右。南岳分舵的舵主更是五岳盟中出了名的手腕毒辣之人,据说有镇武司的背景,与朝廷关系匪浅。
中年文士目光扫过店内,在那三个零散的客人身上各停了一瞬,最后落在角落里的青衣少年身上。
“小兄弟,一个人坐在这里,不觉得无聊么?”中年文士笑着走过去,折扇轻轻一合,在石桌上点了点。
少年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
没有好奇,没有敬畏,甚至连一丝警惕都没有。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像一潭结了冰的水,枯寂而冷漠。
中年文士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活了四十三年,经历过的风浪数不胜数,见惯了大风大浪,哪怕是面对五岳盟主沈苍梧,他也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那双眼睛看他的方式,不像是看一个人,倒像一个刽子手在看刑架上的囚徒。
“敢问阁下尊姓大名?”中年文士收起折扇,语气已经不似方才那般随意。
少年没有回答。
他端起茶碗,低头抿了一口凉透了的茶。
中年文士面色沉了下来。
他身后的八个人齐齐上前一步,手按剑柄,杀气弥漫。
就在这时,店内第三个人动了。
那个一直在闷声喝酒的蓑衣刀客突然站起身,将手中的半碗酒朝桌上一顿,酒水溅了一桌。
“岳不群,你能不能别这么急?人家小兄弟还没喝完茶呢。”刀客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浓眉大眼,阔口微须,双鬓已有白发,三十四五岁的样子,一身风尘仆仆。
中年文士——岳不群——冷笑一声:“楚风,这是五岳盟的内务,与你何干?”
“内务?”名为楚风的刀客咧嘴一笑,“岳舵主,说这话你亏不亏心?一个连五岳盟令牌都没有的江湖散人,在你眼里也算‘内务’?还是说——他手中有什么你不该拿的东西,让你不惜连夜从南岳赶来?”
岳不群的瞳孔缩了缩。
他没有接话,折扇重新展开,慢悠悠地摇了摇。
也就在这个时候,青衣少年放下了茶碗。
动作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声响,但茶碗落在石桌上的那一刹那,整个野店的气氛骤然紧绷到了极致。
岳不群身后的八个人齐刷刷拔剑出鞘,八道寒光映照在墙壁上,像八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少年却没有拔剑。
他站起身,绕过岳不群,径直朝门口走去。
楚风挑了挑眉。
岳不群的折扇停了。
他盯着少年的背影,目光闪烁,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少顷,他叹了口气,折扇在桌边轻轻一击。
“且慢。”
少年的脚步停了一瞬,没有回头。
“你手中那柄剑的来历……”岳不群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很像是十年前,五岳盟执法长老宁远舟的信物青云剑。”
话音甫落,少年的手微微握紧了剑柄。
只是一瞬间,便被楚风一眼捕捉。
楚风心中咯噔一下。十年前,五岳盟执法长老宁远舟在一个雨夜突然失踪,随身携带的盟内武学秘籍《苍梧心经》也随之消失,此事在江湖上惊起轩然大波,至今仍是悬案。而更早五天前,一个覆灭于清平镇的铁匠铺和死于一夜间的一家七口——
刀客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看向少年,少年的背影笔直如剑,却在这短短几句话间透出一种难言的悲怆与压抑。
像被压弯了,却始终不曾折断的竹子。
楚风忽然明白了许多事。
也就在这一刻,少年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平静,干燥,像秋天的落叶:
“青云剑中的秘密与那个雨夜的真相,十年前你就知情。你非但没有禀明五岳盟主,反而用这段往事向幽冥阁换取了南岳分舵的舵主之位。”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精准地刺入岳不群心中最隐秘的角落。
岳不群面色骤变。
他死死盯着少年的背影,眼中的杀意再也遮掩不住。
“你到底是什么人?”
少年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一双眼睛,冷得像千年不化的冰川,悲得像万里无人烟的荒原。
“十年了。”少年的声音轻得像一缕风,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柄剑染了我一家七口的血,也染了宁远舟的血。今日,是该还债了。”
话音未落,他腰间的剑已然出鞘。
剑光如一道冷电,刺破了野店昏暗的光线,照亮了岳不群惊骇欲绝的脸。
第二章 故人
岳不群能坐上南岳分舵舵主之位,靠的并非全是手腕。
他的武功在五岳盟中也算得上顶尖之列,尤其是一手“折梅三十六式”,诡谲多端,防不胜防。方才少年说话时他便已经暗中运劲,此时长剑出鞘,他反应更快。
折扇猛地打开,扇骨精钢所铸,边缘锋利如刀,朝少年剑刃上一合。
铛——
金铁交鸣声炸响,火花四溅。
少年长剑一转,剑尖擦着扇骨滑过,带出一串刺目的火星。岳不群手腕翻动,折扇连开三阖,三道扇骨从不同方向朝少年面门和胸口激射而出。
这是“折梅三十六式”中的杀招“寒梅三弄”,阴险至极。
少年却不闪不避。
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剑尖在眼前微微一振,竟分出一条细如发丝的剑气,将三枚扇骨尽数斩落。与此同时,他身形一闪,欺身而进,剑尖已抵在岳不群的喉结前三寸处。
快。
太快了。
从出剑到制敌,不足三招。
岳不群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滚落。
他身后那八个劲装弟子早已惊呆,手按剑柄,却一个也不敢上前。因为楚风不知道何时已经站在了中间,手中多了一般漆黑如墨的短刀,刀刃上隐隐有暗红色的光纹流转。
“别动。”楚风懒洋洋地笑了笑,“你们一动,我的手会抖。我的手一抖,你们舵主的喉咙上就要多一条口子。”
八个人面面相觑,终究是没敢动。
岳不群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哑声问:“你……你到底是谁?你这一路剑法……”他咽了口唾沫,眼中满是惊惧,“是《苍梧心经》?不,不对,《苍梧心经》中根本没有这样的剑法!”
少年没有回答。
剑尖抵在岳不群的喉咙上,稳稳当当,没有一丝颤抖。
“宁远舟与你的约定是什么?”少年的声音低沉而凄厉,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一般,“是书?是令牌?还是……他这条命?”
岳不群脸色苍白,一言不发。
少年目光一凛,剑尖逼进两分。一缕鲜血从岳不群喉结处渗出。
“我说!”岳不群声音发颤,“十年前,宁远舟奉命押送《苍梧心经》前往总盟,途经南岳地界。他来找我,说他在路上遇到一个人——一个自称有办法用内功为骨、外形为肉,重塑一门全新武功的人。那人将《苍梧心经》中‘炼气入骨’的法门改写成了一套截然不同的剑法,说若是练成,可超越沈苍梧,成为武林第一人。”
他顿了顿,咬牙道:“宁远舟想练。但他怕盟主怪罪,便让我替他隐瞒。条件是——他愿意让出《苍梧心经》,让我借此邀功,换取南岳舵主之位。我……我答应了他。”
少年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剑尖在岳不群的喉咙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那个改写心法的人——”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谁?”
“我不知道!”岳不群急声道,“那人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宁远舟说,那人自称‘天机老人’——等等,我想起来了,宁远舟说过,那人对苍梧武学的了解程度令人心惊,连《苍梧心经》中一些极其隐晦的口诀都能倒背如流!”
楚风皱眉道:“能够倒背《苍梧心经》隐晦口诀的,当世除了沈苍梧自己,恐怕只有……他的亲传弟子?”
岳不群脸色愈发灰败,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少年将长剑收回,剑锋上残留着淡淡的血迹。
“今日我不杀你。”
岳不群一愣。
“不是因为你无辜,而是因为你配合——在你招供之前,你指腹上的扳指已经透过袖口抵住了暗器机关,如果方才我剑入三分,那枚暗器就会飞出来。”少年平静地说,“你从来就没有想过真的招供,你只是在找一个反击的机会。”
岳不群浑身一震。
少年继续道:“但现在,你听到了你的命有多值钱——你的证词,值你这条命。若你方才的话有一句不实,我会回来取。”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出野店,青衣没入夜色。
岳不群瘫软在桌旁,大口喘息。
楚风看了他一眼,摇头道:“这就是比《苍梧心经》更利害的剑法?”
岳不群浑身一颤。
楚风没有再多说,收了刀,大步追了出去。
第三章 寒雨
落雁坡的夜,比野店中更加冷。
风从北面吹来,裹着浓重的寒意,吹得满山草木哗哗作响。天边隐隐有雷声在滚动,空气又湿又闷蕴藏着一场大雨。
楚风追出野店的时候,那青衣少年已经走到了官道上,肩背笔直,走得却不太快。
“小兄弟,等等。”楚风几步赶了上去。
少年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他。
“楚风,五岳盟原东岳分舵副舵主。”楚风坦然自报家门,随即补充道,“被你吓破胆的那个家伙叫岳不群,南岳分舵舵主——不过他的实力在五岳盟的舵主里属于偏下的,之所以能坐上那个位置,靠的是你真以为方才那三招制敌是因为你剑法登峰造极?是因为岳不群一开始就被你的气势压住了,七八成的心思都在防备你出剑。”
楚风走上前,站在他身侧,与他并立。
风吹起两人的衣袂。
楚风抬头望了望天上越压越低的乌云,轻声道:“你的剑法确实卓绝,但还没有到无敌的地步。岳不群回到总盟之后,一定会对你展开追杀。用不了多久,五岳盟甚至幽冥阁的人都会蜂拥而至。”
“你的意思是,我应该躲起来?”
“我的意思是——你需要同伴。”楚风说,目光坚定而明亮,“十年前宁远舟的死、清平镇铁匠铺一家七口的死、还有这个‘天机老人’的来历,这盘棋比你想象的大得多。凭你一把剑,杀得了一百个岳不群,也杀不了一千个。而且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那个‘天机老人’,绝不会是沈苍梧的弟子那么简单。”
少年沉默了很久。
风越来越大,终于有雨点开始落下来,先是稀疏几滴,砸在尘土中溅起一小团泥雾,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成了瓢泼大雨。
雨幕中,少年忽然开口。
“我叫宁云。”
声音不大,但在雨夜中,字字清晰。
楚风的瞳孔猛地一缩。
“十年前,宁远舟是我的父亲。”宁云的声音仍旧平静,可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已经泛白,“清平镇铁匠铺的周铁匠夫妇,是我的义父义母。那个雨夜,父亲失踪后,义父一家七口被灭门,全镇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
雨打在他脸上,顺着下颌滴落,分不清哪是雨水,哪是泪。
“十年了,我一直在找当年的真相。今天在岳不群口中听到的名字,是我十年来第一次拿到确凿的线索——天机老人。”
宁云转身看着楚风。
雨水模糊了视线,但楚风分明看到他眼中有一簇火,燃烧得又烈又悲。
“我不需要同伴。”宁云一字一句,“但我需要一个人,替我指路。如果你愿意,我奉你为兄。如果你不愿意,我不会强求。”
楚风愣了一刹。
他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见过这样一双眼睛了——绝望中含着希望,孤独中透着坚定,像一株在石缝中长出来的草,无论风吹雨打,始终朝着阳光的方向生长。
楚风忽然笑了一下。
笑容里有怜惜,有敬佩,更多的是一种老江湖对少年志的认可与托付。
“我要是不答应你,我楚风的刀这辈子都会觉得对不住它自己。”他伸出手,拍在宁云的肩膀上,掌心的暖意透过湿透的衣料传递过来,“走吧,先找个地方避雨。明日我们去洛阳,洛阳城有个风月场,老板娘叫苏晴,是做情报生意的——江湖上没有她挖不出来的密事。既然你信我,我便带你见她。”
宁云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肩走在落雁坡泥泞的官道上,暴雨倾盆而下,天地间只剩下雨声和脚步声。
谁也没有说话。
但一种无声的盟约,已经在这暴雨之夜悄然结成。
第四章 洛阳
天启十七年,十一月廿一,大雪纷飞。
洛阳城,烟雨阁。
烟雨阁的名字虽然雅致,却不是什么文人雅士吟风弄月的清净之地。这地方在洛阳城北的一条深巷尽头,门前种着两株梨树,树上挂着红灯笼,门口永远站着一个笑嘻嘻的小厮。
江湖上流传着一句话:想进阎王殿容易,想进烟雨阁难。
不难理解——因为烟雨阁那个叫苏晴的老板娘,是江湖上最顶尖的情报贩子。她对情报的定价没有标价,你想要的情报越值钱,你要付出的代价就越值钱,可能是一颗人头,可能是一个秘密,也可能是一段往事。
楚风领着宁云走进烟雨阁的时候,雪正好停了。
前院是一处不大不小的院落,青砖铺地,雪扫得干干净净。迎面是一间大敞的厅堂,厅堂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几个身姿姣好的侍女在厅中穿梭,斟茶倒酒,笑容温婉而疏离。
“楚大哥来了!”一个侍女迎上来,笑盈盈地看了一眼宁云,“这位是——”
“我带他见你们老板娘。”楚风熟稔地摆摆手,径直朝后院走去。
宁云默然跟上。
后院不如前院热闹,只有一间小屋,门帘低垂。楚风在门口站定,正要通报,里面先传出一个清越的女声。
“楚风,你带了一个身上背了十几条人命的刺客来我这里,是想让我这烟雨阁变成刑场么?”
声音好听,却不带感情。
楚风摸了摸鼻子,回头对宁云咧嘴一笑,低声道:“就是她。”
门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了。
走出来的女子大约二十七八岁,穿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外罩鸦青色斗篷,长发松松挽在脑后,插了一支白玉梅花簪。她的五官不算绝美,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疏淡味道,眉眼之间藏着锋芒,像一柄藏在锦匣中的宝剑,不屑见人,却锋芒毕露。
宁云第一次见到苏晴,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女人不好惹。
不是因为她身上有多高明的武功,而是因为她那双眼睛,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将你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却让你浑然不觉。
“进来说吧。”苏晴转身进了屋,淡淡留下一句,“不过我先把话说在前头——我的规矩,知道的不用我说,不知道的听了也未必能懂。”
宁云跟着楚风走进小屋。
屋中陈设极为简单,一床一桌一椅,墙壁上却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羊皮卷,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宁云只扫了一眼,便看到了“沈苍梧”“天机阁”“墨家遗脉”等字眼。
苏晴坐下,倒了一杯茶,推给楚风,又倒了一杯推给宁云。
宁云没有端茶。
苏晴看他一眼,轻嗤一声:“规矩还真多。”
然后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用两指推过来。
纸条上只有两行字:
“天机老人,生年不详,师承不详,疑似隐居雁门关外十年,三年前入关,行踪成谜。最后一次出现——武夷山,青岩洞。”
宁云的瞳孔骤然一缩。
“我在武夷山没有任何仇家,也没有任何故人。”他的声音沉下来,“他去武夷山做什么?”
苏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那地方三年前死过一个人。”
“谁?”
苏晴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宁云脸上,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如何:
“五岳盟主沈苍梧的三弟子,顾惊鸿。”
宁云面色骤变。
楚风更是狠狠地皱了皱眉:“沈苍梧的三弟子……三年前在武夷山神秘失踪,五岳盟一直对外宣称他闭关修行——”
“得了。”苏晴冷冷地打断楚风的话,“谁不知道五岳盟的‘闭关’意味着什么?要么死了,要么废了。顾惊鸿一个前途无量的少年天才会无缘无故闭关三年?你信?反正我不信。”
宁云将纸条攥在掌心,沉默了很久。
茶已经彻底冷了的时候,他终于开口:
“苏老板,我欠你一个人情。”
苏晴挑了挑眉,没说什么,也没拒绝。她转头看向楚风,语气忽然轻快了一些:“你这次可捡了个大麻烦,楚风。”
楚风哈哈一笑:“我楚风这辈子就喜欢捡麻烦。”
苏晴白了他一眼,眸中终于有了些许活泛。那种神情落在楚风眼中,不像是普通朋友之间会有的,但也称不上别的什么,糅着担忧与无奈,像冬日里将融未融的雪。
但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重新提起茶壶给他续了一杯茶,然后低下头,轻轻吹了吹茶沫。
待茶汤不再滚烫,才将茶碗推到他面前。
“路上当心。”她说。
声音淡淡的,仿佛只是一句最寻常不过的送别。
楚风接过那碗茶时,指尖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在她手背上停留了一瞬。
极短促。
短到宁云几乎怀疑那是他的错觉。
但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苏晴唇角不易察觉地弯了弯——那个浑身是刀的女人,竟也有这样的神情。
第五章 武夷山
大雪停了两日,路好走了一些。
宁云和楚风日夜兼程,翻越三座大山,终于在第七天傍晚到了武夷山。
武夷山的冬天比洛阳更冷,风从山谷中灌进来,呜呜作响,像鬼哭。山道上积了厚厚的雪,一脚踩下去直没膝盖。
青岩洞在武夷山南面的一处断崖上,位置极为隐秘,若不是苏晴给了路线图,宁云就算走上一百回也未必能找到。
洞口被藤蔓遮盖,若非仔细看,根本看不出这藤蔓后面别有洞天。
楚风拔刀在手,上前掀开藤蔓。
一股腥臭之气扑面而来。
两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楚风脸色微变,低声道:“是血,至少是三个月前的血迹。”
宁云的脚步没有停。
他走进洞口,越往里走越是狭窄,两侧石壁上刻满了歪歪扭扭的图案和文字。楚风打起火折子照过去,那些图案看起来像是某种武功的修炼图谱,有筋脉图,有运功口诀,还有一些被涂抹掉的残字。
宁云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越看心越沉——
那些被涂抹掉的残字中,有一个词被反复涂改,却依稀可辨认:“内功为骨,外形为肉。”
这是岳不群提过的——“天机老人”对宁远舟说过的那句话。
青岩洞的最深处,有一具枯骨,蜷缩在角落里,身上的衣服已经腐朽大半,隐约可见是一件青色的袍子,衣襟上绣着五岳盟的标记。
宁云的心中升起一阵极为不安的预感。
楚风蹲下身仔细查看了一番,抬头的刹那,眉头拧得更紧:“此人死亡时间不超过两年,身上有多处被虫蚁啃噬的痕迹,但从骨骼断裂的情形来看——他是被人活活折磨致死的。”
宁云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去翻看地上的遗物。
一件青色长袍,五岳盟的会标尚可辨认,绣着三枚银星——那是五岳盟内弟子标记,三颗星代表入门年资最浅的第三阶。
一件羊皮小本,上面誊抄了半册《苍梧心经》,字迹潦草,却笔锋凌厉。
一盏青铜灯,灯盏中残留的灯油已经干透。
还有一块玉佩,晶莹剔透,上面刻着一个名字——
顾惊鸿。
宁云闭上眼睛,心中翻涌的念头终于连成了一条清晰的线。
“沈苍梧的三弟子顾惊鸿,才是第一个被天机老人选中的人。”
楚风一怔:“什么意思?”
宁云睁开眼,将那本残缺的《苍梧心经》递给楚风,声音低沉:“顾惊鸿自幼跟随沈苍梧修炼《苍梧心经》,天资极高,被誉为五岳盟三百年来最杰出的弟子。但他太想超越师父,所以剑走偏锋,寻求一条捷径——天机老人给了他那条捷径,代价是替他做事。后来……顾惊鸿察觉了什么,想要反悔,于是天机老人杀了他,伪装成‘闭关修行’。”
“动机呢?”楚风问,“天机老人费尽心思,既要顾惊鸿替他做事,又要把宁远舟卷进来,最终目的到底是什么?”
宁云看向那具枯骨的目光沉如深渊:“修炼一门残缺的上古内功需要用活人做鼎炉。”
楚风霍然起身,脸色铁青。
宁云缓缓握紧了剑柄:“十年前宁远舟被他选中,是因为宁远舟的内力修为已经达到了一个极为精深的程度,符合‘鼎炉’的要求。他想让宁远舟先修炼那门奇怪的内功,等宁远舟修炼有成,再......”
“炼化?”楚风替他补上了最残忍的那个字。
宁云点头,那一刻他的表情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更像是一潭被冻了十年的枯井,终于在某一个节点被人凿穿。
“我那年在街上捡到一本《苍梧心经》的残本,上面不仅有口诀,还有宁远舟的亲笔批注,在一个雨夜里写满了不甘与挣扎。那时我才十二岁,一天只啃一个馒头,看残本看到深夜,吃不下馒头,只吃得下那些悲愤。一个三流剑客在武林泰斗的经卷上批注‘此句歪理邪说’?可这些话确实很深刻。”
“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人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如果没有人记得他们,他们就真的彻底消失了。我必须活下去,活得久一点,替他们做一个见证。”
楚风看向他的目光前所未有地复杂,闪过不忍,闪过黯然,最终都化作刀锋般的决然。
“好。”他说,声音有些哑,“查到底。”
那个晚上,青岩洞外下起了鹅毛大雪。
风裹着雪,灌进洞口,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宁云在洞口站了很久,楚风在洞中生了一堆火,火光映在石壁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山河无言,大雪覆盖了一切痕迹。但该查的真相,该讨的公道,终究有人会追下去。
不是为一个宁远舟,是为被这种阴谋碾碎的无数个宁远舟。
雪光映亮了宁云的侧脸。
那张脸上所有少年人的稚气都已经褪尽,只剩下沉甸甸的坚毅。
他握紧了腰间的青云剑,剑鞘冰凉,他的手也很凉。可是胸膛深处有一团火,烧着,不灭。
风吹过来,他听见山下松涛的声音,整个武夷山的树都在响。
像是在叹息。
又像是在送行。
天启十七年,冬。
武夷山,青岩洞外的雪越来越大。
风从西北吹来,将整座山吹成了一个铁灰色的世界。
宁云在洞口站了整整一夜,楚风没有催他。
他知道这个少年在想什么。
他在想当年那个雨夜,他的父亲宁远舟是否也曾经在某个地方站了整整一夜,面朝家乡的方向,在风暴来临之前默默做了最后的告别。
宁云等到天边露出一线白的时候,才转身走进山洞。
“走吧。”
他只说了两个字,但楚风懂得。
不是逃避,是赴约。
天机老人下了这么大的一盘棋,一个与当世第一高手沈苍梧都有着千丝万缕又剑拔弩张关系的阴谋,他不可能会在得知有人顺着线索追查时袖手旁观。
这场棋局的终局,很快就会到来。
宁云走出青岩洞的时候,雪已经停了。
晨曦从云层中透出一线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手中的青云剑上,照在整个武夷山的茫茫白雪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朝着山下,大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