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已经下了三天三夜。
整条青鸾古道上,别说人迹,连兽踪都难寻半点。两旁的山峰被大雪削成了惨白的利刃,直直戳向灰蒙蒙的天。风从北面的峡谷里灌进来,裹挟着细碎的冰碴,刮在皮肤上如同钝刀割肉。
陈小厨坐在灶台前,望着锅里翻滚的白菜豆腐汤,轻轻叹了口气。
他已经在这家“云来客栈”的厨房里熬了整整一千零八十个日夜。四更天起,二更天睡,砍柴烧火,切菜炒菜,洗锅刷碗。掌柜的骂他,跑堂的使唤他,连路过歇脚的客人都可以冲他吆五喝六。
这些他都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等一个认识这道菜的人。
那是一道只有沈家人才能品出其中门道的菜。汤汁呈琥珀色,须用老母鸡、金华火腿、干贝同炖六时辰,文火慢煨,不加一滴水,全靠蒸汽回笼。汤汁收至原来的三成,浓稠如蜜,色泽如珀,入口先是咸鲜,后有回甘,余味绵长如丝。这道菜名为“浮生若梦”,是云来客栈那位从不出面的老板私下传给他的秘方,说是当年与沈家颇有渊源,让他在此栖身时若遇沈家后人,便以此菜相认。
可惜三年了,那道菜他没做过一次。
不是因为舍不得,而是因为——沈家已经没了。
十年前,沈家堡一夜之间满门被屠,一百七十三口人命像灶台前的灰尘一样,被风一吹就散了。唯独沈家十一岁的幼子沈逸晨莫名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三大武林世家的掌门密令散布天下,谁若找到那孩子的消息,黄金千两。
陈小厨不是为那千两黄金。
他是沈家堡的老家仆,是沈明远老爷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孤儿。老爷教他识文断字,教他武功基础,甚至在他十八岁那年亲自为他操办婚宴。那场婚宴上,老爷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厨,你不是下人,你是我沈家的人。你姓陈,但你的根,已经扎在沈家堡了。”
说罢,老爷还亲手为他写了一副对联:“厨中调鼎鼐,堂上识经纶。”说是希望他在厨艺这条路上走出名堂,不要只做一个拿刀提锅的仆人。
那一夜,他才真正体会到了家的感觉。
可那个家,在一场大火中彻底烧成了灰烬。
有人说是幽冥阁所为,有人说是五岳盟内部有人暗通邪道。真相到底如何,江湖中众说纷纭,但有一点是公认的——那一夜之后,江湖上再没有沈家堡。
陈小厨没有死。事发当晚他恰好在后厨熬药,为生病的老夫人煎那一味需要守足两个时辰的汤药。大火烧起来的时候,他从后厨的暗渠里钻了出去,扛着药罐子,光着脚,在冰天雪地里走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回头望去,沈家堡的方向只剩下一片黑烟。
他跪在地上,将那一罐早已凉透的药汁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
苦,真的很苦。可再苦,也苦不过他心里的痛。
他没死,也不能死。他还得替沈家守住一件东西——沈家世代相传的武功秘籍《破云十三式》的心法口诀,刻在一块巴掌大的青玉令牌上。沈明远醉后曾说漏了嘴,说这块青玉令牌藏在后厨灶台之下,是沈家最后的底牌。
“日后若沈家遭了大难,这块令牌就是咱们翻身的希望。”老爷醉眼朦胧地看着他,像是在交代遗言,“小厨,你要记住,破云十三式,最后一式名为‘拨云见日’,习得此式,便可呼风唤雨,扭转乾坤。”
陈小厨当时的脑海里只闪过一个念头:这破云十三式,也不知比后山那个疯老道教的“碎玉手”强上多少。
那块令牌,他现在就贴身揣着。
所以他必须活着,必须找到沈家那个失踪的孩子。
三年了,他陆陆续续听到一些风声——有人说在江南见过一个酷似沈逸晨的少年,有人说那少年进了五岳盟,拜在衡山派门下,还有人说那少年已经死了,死于一场江湖仇杀。
陈小厨不相信。
那孩子命硬。沈逸晨六岁那年冬天,坠入沈家堡后山的冰湖,所有人都以为他必死无疑,可他自己从冰面下破冰而出,手脚冻得发紫,嘴里却咬着一条半尺长的鲤鱼,冲着他笑道:“陈叔你看,我抓到鱼了!”
那条鱼后来被他做了鱼汤,沈逸晨喝了三碗,喝完以后浑身冒汗,再没有染过一次风寒。
能破冰而出的人,不可能这么轻易地死在江湖里。
“陈叔,鱼汤好喝。”沈逸晨稚嫩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他一定要找到那孩子。就算找不到,他也要把这块青玉令牌送到沈家后人手里。
这是他对老爷最后的交代。
厨房的门被推开了一线,冷风裹着雪花扑进来。跑堂的刘麻子缩着脖子,肩膀上落满了雪,把一只冻得发紫的手塞进棉袄里,探进半个脑袋,下巴往门槛外一指。
“刚来了一位姑娘,要了一个大通铺,还点名要你亲自下厨做一荤一素一个热汤。”刘麻子的声音被冷风冻得发颤,“你说这大雪天的,荒山野岭的客栈,怎么来的人一个比一个邪门?”
陈小厨没有回答。
他翻了一下炉灶里的炭火,又盛起一碗白菜豆腐汤放在桌上。
“汤不够热了,你把这个端给她,暖暖身子。”
刘麻子不情不愿地端过那碗汤,却又好像赖着不肯走,站了好一会儿才又道:“我跟你三年了,有些事情你不说,我不敢问。但你从不去柜台要工钱,也从不等掌柜的给你安排活计,别人骂你你也无所谓,就好像……好像你在等人。”
“我不等人。”陈小厨打断他的话,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等人死了也等不到的东西。”
“那你在等什么?”
“等一个答案。”
大通铺上的炭炉烧得正旺,橘黄色的火光在墙壁上跳动着,将那间简陋的客房里挤进来的几个人影拉成奇形怪状的形状。
陈小厨端着一个大木盘走进来,里面是红烧鲤鱼、清炒时蔬和一碗热气腾腾的排骨藕汤。木盘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笃”一声,打破了房间里短暂的沉默。
客房里坐着四个人。
一个穿羊皮袄的老汉,满脸沟壑,正在抠脚,丝毫不避嫌,嘴里还不时念叨着家里的几头牛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看打扮,是个山货贩子,从四川那边来的,要在封山之前赶回陕西去,否则大雪封路,就真要困在这荒山野岭动弹不得了。
一个中年书生,面色苍白如纸,裹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双手捧着一本已经翻烂了的《诗经》,口中念念有词:“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好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与周围的人毫无关系。
一个灰衣老者,坐在角落里,闭目养神,身边放着一根颜色发黑的粗藤拐杖。那拐杖乍一看平平无奇,但陈小厨扫了一眼便发现了端倪——杖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是镇武司专用的封印术。这老者的武功深不可测,内力至少在精通之上,在江湖上绝不是无名之辈。
还有一个就是刘麻子说的那位姑娘。
她大概十七八岁的年纪,身穿一件靛蓝色的棉袄,头上裹着一条同色的抹额,露出一张白净精致的脸。五官生得极好看,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凝霜,鼻梁高挺,嘴唇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长条形的布包,约有二尺来长,包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陈小厨把那碗排骨藕汤端到姑娘面前,温言道:“姑娘,喝碗热汤暖暖身子吧,大雪天的,路不好走。”
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你是这家客栈的厨子?”她端起汤碗吹了吹,浅浅地抿了一口,眼睛一亮,“这汤不错,我走了一千多里路,这是喝到的最好喝的汤了。厨子,你怎么称呼?”
“陈小厨。”
“陈小厨?”姑娘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听说这四年里,云来客栈换了好几任厨子,只有你是唯一一个让老板娘舍不得赶走的。”
突如其来的这番话让角落里的几个人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不约而同地看向陈小厨,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
尤其是那个灰衣老者,缓缓睁开眼,两道目光凌厉如刀,在陈小厨身上来回扫视。
“姑娘说笑了。”陈小厨面色如常,躬身退了一步,“我就是个掌勺的,上不了台面。各位慢用,后厨还有事,我先下去了。”
“且慢。”
灰衣老者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生锈的铁器相互摩擦:“老夫走过五湖四海,见过不少铺子,但像你这样不图工钱、不争工分、不斗心眼、不看脸色,一心只窝在后厨等死的下人,当真少见。”
“人各有志。”
“你不是在等死。”灰衣老者站起身,缓步走到桌边,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你是有所念,心不安。心不安,人就不会动。”
陈小厨抱了抱拳,转身就要走。
“等等。”
那姑娘放下汤碗,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块质地细腻的白玉令牌,上面刻着一个篆体的“衡”字。
衡山派的身份令牌。
陈小厨的脚步微微停滞了一下,虽然只是一瞬间,但那位灰衣老者显然没有放过这个细节。
空气中的气氛陡然变得凝重起来。
“镇武司的眼线传来消息,说沈家堡的漏网之鱼在青鸾古道附近出现过。”姑娘端起汤碗,漫不经心地说,“那小崽子今年应该有二十一岁了,武功能有多高不好说,但沈家堡的《破云十三式》号称天下第一杀伐之技,若真让他练成了,那乐子可就大了。”
“姑娘说的是沈逸晨?”陈小厨忍不住转过身来,“他还没死?”
“我可没说他是死人。”姑娘嗤笑一声,“官府给他下了海捕文书,赏金五万两。五万两呀,够买下好几座云来客栈了。我这次出来,就是带着衡山派的联合令,协助镇武司把那小崽子找到。”
“沈家堡上下都是忠良。”陈小厨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懑,“官府给他下海捕文书?沈家堡十年前灭门的时候,官府连个屁都没放,现在倒来玩落井下石的把戏了?”
“忠良?哈哈哈!”姑娘笑得前仰后合,头上的抹额都歪了,笑声清脆却又带着几分讽刺,“沈明远私通幽冥阁,密谋攻打五岳盟,还盗取了衡山派的武学孤本。这些事你一个厨子,又能知道多少?”
陈小厨攥紧了拳头。
他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红的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地上,与桌上的汤渍混在一起,化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我不知道真相。”他抬起眼睛,直视着那姑娘,“但我知道沈明远,是个好人。”
“好人坏人,不是嘴上说了算的。”姑娘端起汤碗喝干了最后一滴汤,舔了舔嘴唇,眼神忽然变得阴沉深沉,“破云十三式的心法口诀,据说刻在一块青玉令牌上。那小崽子可以死,那块令牌,必须活着送到主人手里。”
“主人?”
“幽冥阁阁主——夜无痕。”姑娘放下汤碗,一字一顿地说,“沈明远欠了他一样东西,现在该还了。”
陈小厨的脸色骤然煞白,仿佛被人抽走了全身的血液。
幽冥阁?
那个屠灭沈家堡满门的元凶?
沈明远居然与魔教有染?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角落里始终沉默不语的山货老汉突然开口道了一句:“阿弥陀佛,是非黑白,善恶因果,谁能说得清楚?陈施主,你若知道那块玉牌的下落,就说出来吧,免得惹祸上身。”
那中年书生也抬起头,合上《诗经》,叹息道:“沈家堡旧事,俱往矣。逝者已矣,生者如斯。陈兄何必为了一个已经覆灭的门派,搭上自己的身家性命?”
陈小厨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的惊惶与犹豫已经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稳如山的坚韧。
“你们说得对,有些事情,我确实不知道。”
他转过身,脚步坚定地向厨房走去,在跨出房门的那一刻丢下了一句掷地有声的话。
“但我等的那个人若真的还活着,不管他是好人坏人,五湖四海,天涯海角,我都要把他找回来。”
“不管花多少年。”
后厨的灶台上,火苗噼里啪啦地烧着,一根枯枝断裂,溅出几点火星。
陈小厨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双手紧抱着膝盖,眼神空洞地盯着火苗,像是在看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门被推开了。
那位姑娘端着一副碗筷走进来,往灶台上一蹲,将碗里吃剩下的鱼骨头倒进灶灰里。
“你就这么确定那小子还活着?”她擦了擦嘴角,蹲在陈小厨身边,“沈逸晨失踪十年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也许早就变成了一堆烂泥,谁认得出来?”
“他能活。”陈小厨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六岁那年冬天掉进冰湖里,所有人都以为他不行了,结果他自己从冰面下钻出来,嘴里还咬着一尾鲤鱼。他说——”
“说什么?”
“他说鱼汤好喝。”
姑娘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姓唐。”她忽然说,“唐紫棠。衡山派第三代弟子,这次出来采办年货,听说这边出过事,顺道看一眼。”
陈小厨转过头,看着她的脸,沉默了片刻。
“姑娘,沈明远一辈子光明磊落,我不信他是什么奸细。”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你们要那块青玉令牌我不管,但沈逸晨是无辜的。你若遇到他,网开一面,给他留条生路,算我求你了。”
唐紫棠侧脸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你说的那些,我不了解。”她站起身,“但你让我喝了一碗不错的汤,我心里承你的情。若我有朝一日真遇到他,只要他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我就当没看到。”
“多谢姑娘。”
“别高兴太早。”唐紫棠将布包背在肩上,转身走向门口,“江湖很大,也很小。你等的那个人,也许就在某个你看不到的角落,看着你呢。”
她推门出去,风雪灌入,炭火猛地跳了一下。
陈小厨的目光落在灶台上那本翻烂的食谱上,这是云来客栈那位从未露面的老板留给他的,说是在他最绝望的时候翻开看看,里面藏着一个人的托付。
他走过去,将食谱翻开,第一页写着几个大字:浮生若梦,人间百味,不过一碗烟火。
第二页写着:厨中调鼎鼐,堂上识经纶。
那是老爷给他写的对联。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将食谱一页一页地往下翻,直至翻到最后一页,赫然出现了一段让他心跳骤然加速的文字:
晨儿若归,以此食谱相托。食谱中暗藏破云十三式第三式的运气法门,是老夫留给他的最后一份礼物。你告诉他,破云十三式,最后一式名为“拨云见日”,可使内力在一瞬间爆发数倍,但必须以赤诚之心驾驭,否则会反噬经脉,走火入魔。切记,切记。
下面的落款是:沈明远。
陈小厨的眼眶忽然湿润了。
原来老爷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所以他才会把食谱留在这里,把最后一式的心法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等着那个人自己来发现。
他重新将食谱合上,塞进怀里,贴着那块青玉令牌一起放好,然后脚步沉稳地走回了大通铺。
大通铺里只剩下那个灰衣老者了。
他独自坐在灯下,翻看着一本旧账册,账册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药材的价格。
“你已经等了三年。”灰衣老者头也不抬,“再等一百年,又能如何?”
陈小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盯着他手中的账册,忽然开口:“你是镇武司的人?”
灰衣老者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但很快又恢复了一片浑浊。
“你倒是个聪明人。”他放下账册,“可惜聪明人往往死得最快。”
“我知道青玉令牌在哪里。”陈小厨说。
灰衣老者愣了一下,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冷笑:“你藏了三年,现在忽然想说?”
“那人若真的练成了破云十三式,你们镇武司倾巢而出也未必能抓得住他。”陈小厨一字一顿,“但我不想沈家的心法落到外人手里。”
“你想怎样?”
“带我去见他,我把令牌亲手交给他。”陈小厨的目光坚定得如同一块顽石,“这是我最后能替老爷做的事。”
灰衣老者深深地看着他,好半天没有出声。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雪花被卷进厨房的烟囱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泣。
良久,灰衣老者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窗边,用手掌擦去窗上的霜花。
“明天一早出发。”
“去什么地方?”
“落雁坡。”
“沈逸晨在那里?”
灰衣老者没有接话。
他将窗门关好,背对着陈小厨,苍老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破云十三式,最后一式,‘拨云见日’。”
“那孩子,练了多久?”
落雁坡在青鸾古道以北三十里处。
说是坡,其实是一片突兀的山崖,三面环水,崖顶是一片不大的平地,平地上长满了枯黄的芦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崖下是一个方圆百丈的深潭,潭水幽蓝,深不见底,据说与地下的暗河相连,潭中之水终年不涸,天再旱也不会干涸。
这里人迹罕至,连猎户都不愿靠近。当地人传说潭中有水鬼,专门拖人下水当替身,所以附近村落的人都不敢来这片水潭边上。
陈小厨跟着灰衣老者走了整整一个上午,翻过两座山头,才来到这片崖顶。
雪已经停了,但天色还是灰蒙蒙的,太阳被厚厚的云层遮挡着,透不出一丝暖意。
崖顶上站着一个人。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他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瘦,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一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雪白的布带,布带上别着一柄样式古旧的匕首,鞘上的花纹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但与普通落魄模样截然不同的是,他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锋利到极致的杀气,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让人不敢直视,更不敢靠近。
“来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目光从灰衣老者身上掠过,落在陈小厨身上,随即微微一怔,“陈叔?”
光是在嘴里蹦出“陈叔”两个字的那一瞬间,那股凌厉刺骨的杀气便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晨儿。”陈小厨哽咽着喊了一声,眼眶霎时红了,“这些年你……吃苦了?”
沈逸晨没有回答,而是将目光转向灰衣老者,声音忽然变得冷若寒冰:“卫千户,你把我陈叔带来做什么?”
“不是老夫带来的,是他自己要来的。”灰衣老者拄着拐杖站到一旁,“小崽子,你别不知好歹,老夫这是在帮你。你陈叔身上有块东西,对你很重要,你最好接过去。”
“什么东西?”
陈小厨从怀里掏出那块青玉令牌,双手捧着递过去,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这是你沈家的东西,我一直替你守着,现在物归原主。”
沈逸晨没有接。
他盯着那块青玉令牌看了好久,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忽然仰天大笑。
笑声凄厉刺耳,在整个崖顶回荡开来,惊起了远处枯树上蹲着的几只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走了,留下一连串凄厉的叫声。
“破云十三式,哈哈哈!”沈逸晨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我沈家世代忠良,可结果呢?朝廷查抄满门,江湖各派袖手旁观。我爹死的时候,还把这块破牌子当命根子护着,死前最后一句话是‘交给晨儿’。”
他用手背擦去眼角的泪水,一步步向陈小厨走来,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要将脚下的冻土踏碎。
“这块牌子就是个祸害,陈叔,你若真为我好,就把它扔进潭里,扔得越远越好!”
“晨儿!”陈小厨拉住他的衣袖,“你在说什么疯话,这是你爹留给你的遗物!”
“遗物?哈哈哈!”沈逸晨一把夺过那块青玉令牌,猛地用力一甩,在陈小厨的惊呼声中,那块价值连城的青色令牌划过一道弧线,“扑通”一声落入了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中,溅起一朵不大的水花,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现在没了。”沈逸晨拍了拍手,像是扔掉的只是一块不值钱的烂石头,“什么破云十三式,什么天下第一,统统都是狗屁!我爹若真有那么大的本事,怎么还会被人害死,怎么还会家破人亡,怎么还要让我孤苦伶仃地躲在冰天雪地里等死?”
陈小厨怔怔地看着潭面泛起的涟漪,脑海里一片空白。
三年的心血,三年的坚守,三年的隐忍,在这一刻统统化为了泡影。
灰衣老者也沉默了很久,目光沉沉地盯着潭水,忽然开口道:“你这小崽子倒是够狠,连自己家的基业都敢扔。”
“基业?”沈逸晨冷笑一声,“我沈家还有什么基业?人都死光了,房子也烧光了,只剩这一块破牌子有什么用?能换回我爹的命吗,能换回一百七十三条人命吗?”
“能。”
这道声音不是灰衣老者的,而是从崖石后面传出来的。
一个身着黑袍的中年人缓步走出,面容冷峻如刀削,眉心一点朱砂痣鲜艳欲滴,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阴冷气息,像是从九幽地狱里走出来的恶鬼。
“幽冥阁阁主,夜无痕。”灰衣老者握紧了拐杖,声音里透出深深的忌惮,“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卫昭元,你这老狐狸能从镇武司拿到令牌藏匿地的情报,本座难道就不能在你身上动点手脚?”夜无痕冷笑一声,目光如毒蛇般盯着沈逸晨,“小崽子,本座要你何用?杀了你爹的是本座没错,但灭你沈家满门的是五岳盟中人,你们沈家的内功心法,就藏在那块青玉令牌里,本座要的就是它。你把它扔进潭里?”
夜无痕的声音骤然冰冷到了极点,仿佛连崖顶的空气都凝固了。
“本座便把你扔进去,挖地三尺,也要把令牌捞上来!”
黑衣中年人话音刚落,五道黑影便从崖石后面飞掠而出,呈一个半圆形的阵仗将沈逸晨和灰衣老者团团围住。
这些人的武功都在精通以上,身法诡异莫测,一看就知道是幽冥阁阁主最精锐的暗卫杀手。
“小崽子,你以为你扔掉了令牌,本座就没办法拿到?”夜无痕负手而立,嘴角噙着一丝阴冷的笑意,“人心都是肉长的,你陈叔是你唯一的亲人了,你若想让他在你面前咽气,那就尽管挣扎吧。”
沈逸晨的瞳孔骤然收缩,身形一闪挡在陈小厨身前,掌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匕首,匕首刃长六寸,薄如蝉翼,泛着幽幽的寒光,正是他腰间那柄匕首的本来面目。
“你敢动我陈叔一根汗毛,我今天拼了这条命,也要拉你垫背!”
“就凭你?”夜无痕不屑地嗤笑一声,“破云十三式的确厉害,可惜你的火候还不够,修为不深,连第三式的起手式都没练透,拿什么跟本座斗?”
沈逸晨脸上的表情僵硬了一下。
夜无痕说得没错,他练了十年,日夜不辍,但破云十三式实在太过玄妙深奥,他没有心法口诀,单凭着自己从小偷学来的回忆摸索了十年,也只堪堪练到了第四式的门槛前,离真正的“拨云见日”还差十万八千里。
但沈逸晨的面容随即恢复了冷峻。
“打不过也要打。”他将匕首横在身前,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士可杀不可辱。”
夜无痕抬手一挥:“抓活的。”
五道黑影齐刷刷地扑向沈逸晨。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站在一旁的灰衣老者忽然动了。
他的拐杖在地上猛地一顿,杖身上的符文骤然亮起耀眼的红光,一圈无形的气浪以他圆心向周围爆射而出,直接将那五道黑影震退了数步。
“卫昭元,你一个前朝的镇抚千户,掺和这事干什么?”夜无痕厉声喝道,“难道你也是沈家的狗腿子?”
“老夫不是沈家的狗腿子。”灰衣老者缓缓走上前来,与沈逸晨并肩而立,“但老夫是朝廷钦命的密探,专办邪教之案。沈家灭门一事疑点重重,老夫查了十年,该查的已经查清了。前朝刑部尚书徐世安是五岳盟安插的内线,伪造了沈明远勾结魔教的证据。那份伪造的密信,现在就在老夫手中。”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绢帛,高高举起:“沈明远没有私通幽冥阁,沈家堡是被陷害的!”
此言一出,崖顶上顿时一片死寂。
夜无痕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异样,但很快便恢复了平常。
“好笑,真是好笑。”夜无痕拍着巴掌,掌声在寂静的崖顶显得格外刺耳,“一个前朝的弃臣,一纸不知从哪个坟里扒出来的破布,就想翻案?卫昭元,本座该说你天真,还是该说你痴心妄想?”
“是真是假,不是你夜无痕说了算。”灰衣老者将绢帛塞回怀里,“老夫已经将此事上达天听,圣上不日便会下旨重查沈家旧案。幽冥阁屠灭沈家堡,到底是为了那块令牌,还是为了替五岳盟灭口?你们邪道与所谓正道之间的那些见不得光的肮脏交易,迟早会大白于天下!”
夜无痕的脸色终于变了。
“既然你知道了这么多,那就更留你不得了!”
他双掌一错,一股阴沉沉的内力如潮水般涌出,掌风中蕴含的幽冥劲扑面而来,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灰衣老者挥杖迎击,两人人影在崖顶电光石火间已是硬碰硬地对了十几招。灰衣老者的功力深厚,身手老辣,但夜无痕的内力太过诡异霸道,交手不到三十招,灰衣老者便被一掌震得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一块巨大的崖石上,口中狂喷出一口鲜血,将洁白的雪地染成一片凄艳的殷红。
“卫爷爷!”沈逸晨惊叫一声,匕首一翻挡在那数名暗卫杀手的进攻,但寡不敌众,很快便身中数刀,鲜血染红了灰布长袍。
陈小厨站在崖边,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幕,心如刀绞。
他的脑海里飞速转动着,像是有一道强光在黑暗中骤然炸开,照亮了一个他一直忽略的事实——那块青玉令牌是假的!
他想起老爷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小厨,有些东西看起来很贵重,但假的未必不如真的有用。”
那枚令牌是他从灶台下取出来的不假,但样式与他记忆中老爷描述的不太一样。
真的那块,应该是沈明远亲手交给他的才对!
沈明远醉后曾说过一句话,当时他没有在意,现在想来,那句话里藏着老爷最后的计谋!
“破云十三式,一旦练成,闭着眼睛都能使出来,根本不需要外物。这世上唯一能证明沈家武学真实性的东西,不是一块破牌子,而是一双经过千锤百炼的手,和一颗赤诚之心。”
陈小厨深吸一口气,高声喊道:“晨儿,那块冰湖里的鱼你还记得怎么抓的吗?”
沈逸晨愣了一下,手中匕首的动作稍稍迟缓,腹部又被一个暗卫划了一刀。
“当然记得,破冰而——”沈逸晨的话说到一半,骤然停住。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身形一个倒翻,硬生生从那数个暗卫杀手的围攻中挣脱出来,落在地上后踉跄数步,抬头望着陈小厨,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
“陈叔,你是说……”
“拨云见日,不在于招式,在于心境!”陈小厨喊出了他翻遍食谱才从中悟出的真谛,“破云十三式的核心不在身法,不是招式,而是心境。天朗气清时使不出破云十三式的最高境界,只有在乌云压顶,风雨飘摇,视死如归的时刻,才能爆发出超越自己极限的力量!”
“老爷让你破的,不是江湖中的乌云,而是你自己心里的乌云。放下执念,不要被仇恨遮住了眼睛,才能看清真正的天地!”
沈逸晨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血丝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澄澈。
夜无痕皱了皱眉头,感觉有些不妙,厉声下令:“杀了他!”
五名暗卫齐齐扑上,但这一次,沈逸晨没有后退。
他的双手在胸前比划出一个玄妙的太极图形,无形的气劲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光芒漩涡,那漩涡越转越大,越转越亮,最后化作一道擎天光柱,冲天而起,直破云层。
崖顶瞬间被笼罩在一片流光溢彩之中。
夜无痕的脸色终于露出了惊恐。
“不可能……这不可能!没有心法,你怎么可能练成拨云见日!”
“谁说我没有心法?”沈逸晨的声音在流光中回荡,像是从天际传来的雷霆,“我爹把心法传给了陈叔,陈叔把这些年告诉了我。破云十三式,核心不在招式,在心境!”
他的身形在流光中骤然消失。
下一刻,沈逸晨从夜无痕身侧的虚空一步跨出,掌中凝聚的光芒化作一柄无形的利剑,从夜无痕的肩头直直贯入,从后背穿出。
夜无痕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飞出数丈,重重地摔在雪地里,嘴里狂吐出大口大口的黑血——那是幽冥劲被破后,内息反噬才会出现的症状。
五名暗卫杀手大惊失色,纷纷向沈逸晨攻来,但此时沈逸晨的修为已经突破了原来的瓶颈,内力的提升何止一倍,三五招之间便将五名暗卫全部击退。
“夜无痕,今日我可以杀你,但我不会。”沈逸晨走上前去,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地上的夜无痕,“我要留你一条命,等着朝廷翻案的那一天,在公堂之上,当着天下人的面,给我沈家一百七十三条人命一个交代!”
夜无痕躺在地上,眼中的狠厉一点一点褪去,苍白的嘴唇哆嗦了很久,最终闭上了眼,像是认了命。
大雪停了三日后,天气终于放晴。
阳光洒在青鸾古道上,将三寸厚的积雪映照得刺眼。远处的山峰从云雾中露出真容,苍翠的松柏披着银装,在晨风中轻轻摇曳,抖落满地碎琼乱玉。
云来客栈的门前停着一辆马车,车夫正往马背上套缰绳,嘴里叼着一根草,哼着不成调的山歌。
唐紫棠站在客栈门口,裹着那件靛蓝色的棉袄,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从客栈里走出来的沈逸晨和陈小厨,嘴角微微上翘。
“真要走?”
“走。”沈逸晨深深地吸了一口冷冷的空气,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笑容,“我沈家的冤屈还没洗清,江湖上还有很多人欠我沈家一个说法,我这辈子还很长,要做的事还有很多,不能窝在这荒山野岭一辈子。”
“那你去吧。”唐紫棠掏出那块衡山派的令牌扔给他,语气轻快,“这块令牌你带着,走江湖的时候遇到麻烦,可以拿出来吓唬吓唬人。”
沈逸晨接过令牌,看着上面那个篆体的“衡”字,微微一愣。
“你这姑娘,嘴上说要抓我回去领赏,背地里却把通行令牌给我,你师父知道了不会骂你叛徒?”
“我师父早就死了。”唐紫棠翻了个白眼,“走吧走吧,别在这磨叽了,当心我改变主意。”
陈小厨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他走上前去,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塞进沈逸晨的手里:“这本食谱你带上,你爹留给你的,里面夹了破云十三式完整的心法口诀,比你瞎摸索强百倍。”
“陈叔,你不跟我一起走?”沈逸晨看着陈小厨,眼中泛起一丝红意,像个孩子一样拉住了他的手。
“我就在这等着。”陈小厨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眶也有些湿润,“我这辈子就只会做菜,走到哪里都是个厨子,不如就在这好好干着。以后你行走江湖累了,路过这里,进来坐坐,喝碗我炖的排骨藕汤,比什么都强。”
沈逸晨望着他,嘴唇微微颤抖,终于点了点头:“陈叔,那你保重。”
他把食谱贴身收好,跨上马车,车夫扬鞭一声脆响,马蹄刨雪,马车沿着青鸾古道缓缓而去。
沈逸晨撩开车帘,朝陈小厨挥了挥手,风雪中传来他清亮的声音:“陈叔,等我回来喝你做的那碗排骨藕汤!”
陈小厨站在客栈门前,一直望着马车消失在古道尽头,拐过山坳,融进了苍茫的天地之间。
唐紫棠凑过来,捅了捅他的胳膊,笑得贼兮兮的:“厨子,别看了,人都走远了。”
“我知道。”
“那你还哭什么?”
“我没哭。”陈小厨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是雪水。”
“得了吧。”唐紫棠把胳膊搭在他肩上,“走吧,进屋。我想吃你做的浮生若梦,听你们老板说,那可是你的拿手绝活。”
陈小厨转头看了看她,轻轻叹了口气,又笑了笑。
“行,做给你吃。”
他转身走进厨房,灶台上的炭火还烧着,锅里剩下的排骨藕汤还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他把食谱里的浮生若梦秘方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开始架锅烧水,从橱柜里取出金华火腿和老母鸡,一刀一刀地切下去,刀工精准,每一刀都干净利落,透着十年如一日的功底。
唐紫棠蹲在灶台边,看着他的刀工,由衷感叹:“你还真是个厨子。”
“我本来就是。”陈小厨将切好的鸡肉和火腿放进锅里,盖上锅盖,转身看着她,“姑娘,陈叔问你一句话。”
“你说。”
“你师父真的死了吗?”
唐紫棠的眼神闪了一下,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地笑了笑:“死了,死得透透的,连骨头都化成了灰。”
陈小厨没有再问。
锅里的汤水煮沸了,蒸汽升腾,模糊了两个人的面容。
窗外,雪水从屋檐滴落,滴答滴答,像是某种古老而悠长的钟声。
青鸾古道的积雪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春天,也许不远了。
而那些江湖往事,恩怨情仇,终究会像这场大雪一样,被时光的春风吹散,只留下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人心,在历史的烟尘中,慢慢变成传说。
云来客栈的老板娘终于舍得从楼上下来了。
她看着在厨房忙活的陈小厨,眼里闪过一道奇异的光芒。
“沈家的人,都走了?”
“走了。”陈小厨点点头。
“那今晚,给我也做一碗浮生若梦吧。”老板娘走到他身后,声音轻柔得如同春风拂面,“我也有很多年,没有喝过那道菜了。”
陈小厨微微一愣。
他想转头,但老板娘的身影已经飘然而去,只留下一缕淡淡的幽香,在厨房里久久不散。
他愣了半天,忽然想起一件事情——
云来客栈的老板,从来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而这道浮生若梦的配方,正是那位神秘的老板,亲手交给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