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大明嘉靖年间,朝廷设镇武司总管天下武林事,江湖上五岳盟正派鼎盛,幽冥阁邪道潜伏暗处,墨家遗脉游走于正邪夹缝之中。
故事要从镇守苗疆碧云庄的苍龙剑帖说起。
一
秋风卷过苗疆十万大山,碧云庄门前的梧桐叶被夜雨打得满地狼藉。
庄主独臂刀王铁纵横苗疆十八年,门下弟子遍布云贵川湘,黑白两道无人敢不买他的账。但今日不同。碧云庄大门外来了一个牵马少年,青布衣衫洗得发白,腰间悬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长剑,身上的泥泞未干,显然是连日赶路而来。
少年抬起头,望着门楣上“碧云庄”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目光沉静如水,却又像极了蛰伏已久的猛虎。
马鞍旁挂着一副卷起来的古帖——
张梦还《苍龙剑帖》真迹。谁持有此帖,江湖规矩便可在碧云庄公开挑战王铁,生死各安天命。
守门的大汉上下打量了少年一番:“你是什么人?碧云庄不是谁都有胆子来的地方。”
少年伸手解开缰绳,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在下林墨,受故人之托,送帖而来。请通报庄主王铁,就说——苍龙剑帖到了。”
此言一出,四下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苍龙剑帖。二十四年前埋下的旧账,今日终于要翻出来了。
二
碧云庄聚义厅内,灯火辉煌。
王铁端坐在太师椅上,独臂搭在扶手上,指节粗大,青筋暴起。他年过五旬,浓眉阔面,脸颊上一道刀疤从左额斜贯到右下颌,是当年在洞庭湖被东海双煞所伤,据说那一战后他斩了二人首级,自己也赔了一条左臂,从此独步苗疆,无人敢缨其锋。
厅中燃着上好的沉香木,烟气袅袅,却掩盖不住空气中那股隐隐的铁锈味。
王铁扫了一眼厅下的林墨,手中的苍龙剑帖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二十四年前,江湖第一剑客苍龙老人徐苍,在峨眉金顶上与王铁进行了一场生死决战。那一战的具体情况已无人知晓,只知王铁败了,苍龙老人也在不久后失踪,而二人争夺之物——苍龙剑帖——由苍龙老人的女儿带着销声匿迹,从此成为江湖上最大的悬案。
如今剑帖重现,送帖之人直奔碧云庄,意味着什么,无需多言。
王铁将剑帖往桌案上一拍,声音沉闷:“苍龙剑帖既是江湖规矩,王某人不会不认。只是……”他目光如刀,扫过林墨周身上下,“你年纪轻轻,能有几分斤两?苍龙剑帖的主人,该不会是你吧?”
“庄主明鉴,在下只负责送帖。”林墨不卑不亢,双手一拱,“真正的帖主人还在路上。庄主若有意,七日之后,碧云庄外演武场,按江湖规矩,一决胜负。”
王铁的独臂微微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兴奋。二十四年了,当年那场耻辱的败绩始终如同梦魇缠绕着他。他曾无数次想过,如果再来一次,如果苍龙老人还活着,他是否能雪耻。
“好。”王铁站起身,独臂一挥,“七日后,演武场上,不见不散!”
林墨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侧头道:“差点忘了转达帖主人让我说的话——家师徐苍临死前留话,让晚辈转告庄主,当年那一剑,庄主本不必断臂,是家师故意留手三分,好让庄主有命回来,等到今日。”
话音落地,林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聚义厅内,鸦雀无声。
王铁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独臂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他看向桌案上的苍龙剑帖,仿佛又看到了二十四年前峨眉金顶上那个白衣胜雪的身影——
苍龙老人的剑尖在距离他咽喉寸余处停住,老人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留你一命,不是因为我杀不了你。是因为苍龙剑帖的规矩——罪不至死,我给你二十四年的时间反省。二十四年后,若是你还不知悔改,自会有人替我取你性命。”
那一剑,他用了二十四年才明白其中的深意。苍龙老人没有杀他,不是因为不能,而是不屑。
二十四年的等待,今日终于到了兑现时刻。
三
苗疆深夜的月色如水,照在碧云庄外的木栈道上。
林墨牵着马缓步走出竹林。他的脚步看似随意,实则每一步都踩在常人难以察觉的暗桩间隙之中,这样的行走方式不是为了防人,而是为了不留痕迹。
前方岔路口,一个黑衣身影从树后闪出。
“帖送到了?”那人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林墨拍拍马背,让道路旁吃草,朝着黑衣人道:“周大哥不必担心,一切按令师妹的安排,剑帖已经送到,七日之后公开对决。”
黑衣人摘下面巾,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容。此人名叫周承渊,年约二十八九,身形魁梧,腰间别着一把三寸厚的玄铁大刀,看起来足足有四五十斤重。他在江湖上有“铁刀寒锋”之号,是刀客中罕见的刚猛一路。
“我那倔强的师妹啊……”周承渊叹了口气,望着碧云庄方向,“她非要用这种方式报仇,按照苍龙剑帖的江湖规矩光明正大地来,明明我们可以夜闯碧云庄直接取王铁的命。可她偏说,师父当年定下的规矩,就要由她的剑来维护。”
林墨沉默片刻,才道:“徐师姐的性子你还不了解?她是苍龙老人的亲生女儿,师父的剑法、师父的规矩、师父的一身傲骨,都在她身上了。你叫她偷偷摸摸去做,她宁可把这口气烂在肚子里。”
周承渊收紧胸口衣服,目光深沉:“七日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碧云庄这边只怕不会坐以待毙,王铁那个人,从来不讲什么江湖道义。他那条独臂就是最好的证明——连自己都不在乎,还能指望他在乎什么规矩?”
“所以派我来送帖试探虚实。”林墨点头,“整个碧云庄外松内紧,看似只是寻常武林庄园,实际上暗哨密布,埋伏着不少好手。我粗略数了数,光是明面上的蓝衣护卫就有十二人,暗处的黑衣暗哨可能更多。”
周承渊皱眉:“都是什么路数?”
“碧云庄门下弟子至少二十人,其中有几个面色阴沉、步履沉重的高手,内力不浅,不像是寻常走江湖的人物。”林墨压低声音,“还有两个一直在暗处盯着我的灰衣老者,气息掩饰得极好,如果不是我中途假装看马鞋,引他们身形挪动了一下,差点就被瞒过去了。那两人的修为……只怕不在周大哥你之下。”
周承渊神色微变,抱臂沉吟半晌,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看来这王铁这些年没少结交鬼魅魍魉,幽冥阁的人都敢拉拢?”
“幽冥阁的人邪得很,他们做事的风格和江湖正道不同,如果他们真的参与进来,那七日之后的决战就不是简简单单的比武了。”林墨道。
周承渊拍了拍腰间的玄铁大刀,目光凛然:“我不在乎他们是谁。不管什么幽冥阁、碧云庄,七日之后,谁敢挡我师妹的路,我这把刀就去超度他们。”
二人对视一眼,各自翻身上马,消失在苗疆的夜幕之中。
四
七日之期转瞬即至。
碧云庄外的演武场占地数十亩,平日是庄内弟子习武操练的场所,今日却改头换面,四周搭建起高高的看台,四面插满了各色旗帜,迎风猎猎作响。
演武场上早已黑压压地坐了数百人。五岳盟各大门派皆遣人前来观战,虽说表面上说是来做个见证,但谁心里都清楚,苍龙剑帖重现江湖,这背后牵扯着二十四年前的旧账,牵扯着苗疆武林势力的重新洗牌,没人想错过这出大戏。
辰时刚过,碧云庄的大门缓缓洞开。
王铁骑着一匹枣红大马,率领门下数十名弟子鱼贯而出。他今日换了一身玄色劲装,独臂手按刀柄,眉宇间煞气凛然,在阳光映照下,脸颊上那道刀疤显得更加狰狞。
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王铁本人,而是跟在他身后的两个人。
一个身穿灰袍,面容枯槁,鹰钩鼻子里透出一股阴冷之气,那是江湖上早已销声匿迹的“断魂爪”欧冶明,二十年前就已是少有的狠角色,传言他因修炼邪功走火入魔,后来被幽冥阁收留培养,极少在江湖行走。
另一个更加古怪——是个驼背老者,面目被一顶黑纱斗笠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枯枝般的手,手上戴着精钢指套,光泽黯淡,但那上面镌刻的狰狞骷髅纹路毫不掩饰主人的身份。幽冥阁叛徒、江湖人称“鬼手无常”的铁面老祖,据说他当年在幽冥阁内斗失利,被赶出来后一直隐匿行踪,没想到竟被王铁网罗到了碧云庄。
两人一左一右,像两尊阴森的雕像,默默地坐到了王铁身后的椅子上。
看台上顿时一片窃窃私语。
“王铁这是把幽冥阁的人请来了?”
“比武不是一个人来吗?怎么还带了帮手?”
“闭嘴吧你,这哪里是比武,分明是要杀人了。”
周承渊在人群中听着这些议论,面色铁青。他早就预料到王铁不会老实遵守规矩,但没想到对方会如此肆无忌惮地请出幽冥阁的邪道高手来助阵。这不是比武,这是明摆着要在演武场上弄死人。
他挤到人群中一个角落,那里林墨正靠着一根柱子站着,神情平静如水,眼睛一直望向碧云庄的方向。
“他们果然叫了人。”周承渊压低声音,“欧冶明、铁面老祖,这两个都是成名已久的高手,尤其是铁面老祖,当年在幽冥阁排名第三,据说他那一双鬼手能开碑裂石,被他抓中的活人没一个能活着走开。”
林墨摇头:“不急,你看那边。”
周承渊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碧云庄东侧一条偏僻的小路上,一个白衣女子正缓缓走来。
她身穿白纱劲装,腰系翠玉带,黑发如瀑,以一根木簪束起,简洁利落。最惹眼的是她手中握着的长剑,剑鞘黝黑,没有任何纹饰,却在阳光照耀下反射出一层幽青色的光芒——正是苍龙老人当年的佩剑‘凝霜剑’。
女子名叫徐霜眉,是苍龙老人徐苍唯一的女儿。
她今年不过二十二岁,却已继承父亲的全部衣钵。自从父亲在王铁手中失踪后,二十四年来,她一边躲避各路江湖势力的追杀,一边苦练剑法,为的就是今天。
这一路走来,多少艰难险阻,多少个深夜她独自练剑练到天亮,将每一个剑招练习上万遍,只为有朝一日能替父亲完成心愿。
徐霜眉踏上比武场的一刹那,整个演武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她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踏得坚实,白衣在风中轻轻摆动,剑在腰间微微晃动。
王铁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年轻女子。二十四年过去,苍龙老人的血脉居然还活着,还长成了这样一副倔强的模样。
“你就是苍龙老人的女儿?”王铁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问道。
徐霜眉停步,抬头看他,眼神没有畏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和平静:“王铁,二十四年前,我父亲在峨眉金顶没有杀你,不是因为杀不了,而是希望你能回头。可是你呢?这二十四年你都做了什么?勾结幽冥阁,残害忠良,在苗疆鱼肉百姓,将这碧云庄经营成了藏污纳垢之地。”
她深吸一口气,字字铿锵:“今日我来,不为私仇,只为江湖公道。”
王铁冷哼一声,翻身下马,独臂一扬,身后的几十名弟子哗啦一下散开,将徐霜眉围在当中。
“教训我?”王铁冷笑,“就凭你一个黄毛丫头?”他独臂一挥,眼中闪过一丝狠辣,“给我上!”
碧云庄的弟子们一拥而上,刀剑齐施,将徐霜眉团团围住。
徐霜眉眼眸一凝,左手握住剑鞘,右手握住剑柄,身影一晃,只听得“铮”的一声清脆剑鸣——
凝霜剑出鞘!
碧光暴射,犹如一道寒冰匹练,纵横交错,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那些冲上去的弟子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顿时手腕一麻,手中的刀剑纷纷落地。徐霜眉身形如鬼魅般在人群中穿梭,剑尖频频点在众人手腕穴道上,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不出片刻,十几名碧云庄弟子全被打翻在地,一个个捧着红肿的手腕惨叫不已。
徐霜眉剑尖低垂,气定神闲,凝霜剑上的光芒在日光里幽幽流转,宛如一泓秋池。她抬眸看向王铁,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杀人,倒像是在和老友聊天:“王铁,让这些不上台面的徒弟来送死,不是你的做派。你请来的人呢?让他们一起上吧。”
王铁脸色微变,回头看身后的欧冶明和铁面老祖。
欧冶明咧嘴一笑,站了起来。他身材瘦削,枯黄的脸上毫无血色,笑起来犹如一具干尸在活动:“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女娃娃。苍龙老人的女儿,果然有几分本事。”他伸出枯瘦如柴的手,“不过——你的剑能不能扛得住我这双手,试试便知。”
话音刚落,欧冶明身影猛地暴起,双爪撕裂空气,直奔徐霜眉的面门。
徐霜眉不退反进,凝霜剑划出一道银弧,剑气纵横,直取欧冶明的咽喉。欧冶明的爪法诡异至极,双爪时张时合,宛如两条毒蛇,每一次挥出都带着嘶嘶的破空声,爪风所过之处,地面上的青砖被他抓出了深深的裂痕。
两人在场中兔起鹘落,转瞬之间已拆了数十招。
欧冶明经验老到,爪功狠辣,每一招都奔着要害;而徐霜眉剑法灵动多变,师承苍龙老人的剑法精髓,进退之间洒脱从容。
但欧冶明毕竟成名已久,功力深厚,渐渐地他占据了上风。
林墨在人群中看得心急如焚。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场上的战局,只等时机到来。
突然,欧冶明双爪齐出,一爪封住凝霜剑的去路,另一爪直取徐霜眉的胸口。徐霜眉避无可避,身形急退,却被欧冶明趁势欺近,一脚踹中小腹,身形倒飞出去。
“师妹!”周承渊大吼一声,提刀冲了出去。
林墨也顾不上隐藏,足尖一点,鹤形步法腾挪间越众而过,身形快如疾风,瞬息之间掠至徐霜眉身边。他一手扶住徐霜眉,一手点出三柄寒星般的小刀,去势急如闪电,朝着追击而来的欧冶明射去。
欧冶明大袖一卷,叮叮当当将飞刀卷落,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还有人要上来送死?”他的目光在林墨和周承渊身上扫过,“也罢,一起上,老夫今日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他一掌拍出,掌风劲急,朝着徐霜眉当头罩下。
然而这一掌却没有落下。
一道灰白人影陡然从看台后方飞掠而来,如同一片飘忽的枯叶,带起的风声尖啸刺耳。来人身法快得离谱,在欧冶明掌风触及徐霜眉的瞬间,一指点出,软绵绵的指风却含着排山倒海般的力道,正中欧冶明的掌心!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欧冶明连退数步,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骇之色。
来人站定,是一个须发斑白的老者,身穿一袭半新不旧的灰色长袍,面容清癯,精神矍铄。
老者负手而立,气度从容,目光在下方的碧云庄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徐霜眉身上,露出一抹慈祥的微笑:“霜眉,多年不见,又倔强了不少。跟你爹年轻时一模一样。”
徐霜眉眼眶一红,声音哽咽:“阎师伯……”
老者名叫阎中玉,是苍龙老人同门师弟,江湖人称“一指定乾坤”,天下一等一的内家高手。他在江湖中隐遁多年,不出面管任何闲事,今日为了师兄的女儿竟破了惯例。
看台上一片哗然。
“一指定乾坤?阎中玉?”
“那个传说中归隐了二十年的阎老前辈?”
“三十年没出手了,今天怎么现身了!”
铁面老祖再也坐不住了,黑纱斗笠下传来一声沙哑的冷笑,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一般,带着说不出的阴冷诡异:“阎中玉,你来了又如何?当年的账,今日正好一起算。”
阎中玉淡然一笑,语气波澜不惊:“铁面老祖,你在幽冥阁的时候就作恶多端,这些年躲到这碧云庄,以为能逍遥自在?今日碰上了,就一起了结了。”
他一掌按在徐霜眉肩头,一股温暖醇厚的内力渡入体内。徐霜眉腹部受创之后本来气息紊乱,此刻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内力瞬间恢复过来。
“师伯,不必再拖延了。”徐霜眉稳了稳呼吸,站直身子,目光如冰刃般凛冽。
她转头看向王铁,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王铁,苍龙剑帖,是要你用命来兑现的!”
五
演武场的气氛骤然绷紧到极致。
双方加起来将近十人,整个场面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阎中玉目光落在铁面老祖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铁面老祖,幽冥阁余孽,你今日既是王铁的座上宾,便与我阎某人的剑法一较高下。”
铁面老祖冷笑一声,黑纱斗笠下的双眼精光暴射:“也好,老夫倒要看看,你的‘一指定乾坤’还剩下几成功力!”
两人同时出手。
阎中玉一掌拍出,掌风之中隐隐带着雷鸣声,这一掌看似平平无奇,实则凝聚了他毕生功力,一掌推出,方圆数丈之内的空气都猛地波动。
铁面老祖双掌齐出,十根铁指疯狂抖动,朝着四面八方打出漫天爪影,每一道爪影都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数十道黑色劲气交织成一张大网当头罩下。
两人噼里啪啦打了上百招,难分高下。
与此同时,欧冶明再度扑向徐霜眉。
徐霜眉凝霜剑在握,剑势骤变,剑气弥漫开来,白色剑光在空中幻化出重重叠叠的剑影,宛如一条银龙在云雾中腾挪翻滚。欧冶明快爪再快,被剑影打个正着,肩膀和手臂上被划出几道口子,鲜血飞溅。
周承渊挥动玄铁大刀迎上碧云庄的弟子们,玄铁大刀重逾五十斤,挥舞起来呼呼生风,每一刀劈出都有开山裂石之威。刀光过处,摧枯拉朽,那些碧云庄弟子根本无力招架,三招两式便被打得鬼哭狼嚎,抱头鼠窜。
林墨抽出腰间长剑,鹤形步法配合道家轻功展开。脚踩九宫八卦方位,身形忽左忽右,飘忽不定,在人群中穿梭往来。他剑法灵动狠辣,每一剑都精准刺在敌人的空门之上,从不出第二剑。
但碧云庄毕竟人多势众,加上欧冶明和铁面老祖两人都是顶尖高手,这场仗并不好打。
打着打着,徐霜眉的衣袖被欧冶明扯断了一个口子。那枯瘦的指尖擦过她的手臂,带出一片血痕。但她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剑尖一翻,横削出去,剑气如霜,迫使欧冶明松开手退后。
“好剑法。”欧冶明抹了一把嘴角的鲜血,眼中满是激赏和忌惮,“不愧是苍龙老人的女儿,这剑法至少有六七分火候了。不过——”他双爪一扬,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今天你必须死!”
他再度欺身而上,双爪乱舞,爪风凌厉至极,每一爪都蕴含阴寒内力,想要将徐霜眉的剑势彻底压制住。
徐霜眉的气力毕竟有限,被欧冶明这狂风骤雨般的攻击逼得连连后退,凝霜剑上的剑光似乎也黯淡了几分。
就在这个危急关头,她脑海中忽然浮现出父亲生前所说的话——
“丫头,剑法的最高境界,不是你有多强,而是你的剑和你的心融为一体。”
“那天晚上教你的时候,你只领悟了三成。”
“但为父相信,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那一幕幕回想在脑海中翻涌——父亲坐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手中把玩着一根枯枝,给她演示剑法的奥秘。
天地有常,阴阳不测,以静制动,以柔克刚。
真正的剑法,不是追求招式的华丽,而是追求内心和剑意的完美融合。
快到了极致就是慢,慢到了极致就是快,快到别人看都看不清,你就已经赢了。
电光石火之间,徐霜眉的剑气骤然一变。
凝霜剑发出清越长吟,剑刃上的幽青光芒越发明亮,仿佛整把剑都活了过来,拥有了自己的生命。她的剑法不再拘泥于形式,不再局限于套路,而是随着心念而动,每一剑都契合天地之间的道。
她闭上眼,只凭感觉出剑。
欧冶明震惊地发现,徐霜眉出剑的速度突然快了十倍不止——不是动作更快了,而是她的剑仿佛跳出了时间的束缚,在她的世界里,时间变得极慢极慢,慢到她能清楚地看见欧冶明爪法的每一处破绽,慢到她的剑可以在那些破绽中自由穿梭。
一剑抵喉。
欧冶明的双爪堪堪停在被她一丈开外,咽喉处抵着一柄闪着幽青光芒的长剑,距离刺破皮肤只差分毫。
他瞪大了双眼,满脸不敢置信的震惊神色。
全场鸦雀无声。
王铁的脸色骤然铁青,独臂紧紧握着刀柄,指节咯咯作响。
铁面老祖见此情景,心中一沉,爪法微微一顿,阎中玉趁机一掌击中他的肩膀!
“砰!”
铁面老祖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的椅子,口喷鲜血,面纱脱落,露出一张狰狞可怖的面孔——半张脸上布满了火烧的疤痕,另外半张脸上刻着一个狰狞的鬼字。
“你们……你们!”王铁怒目圆睁,独臂一挥,冲自己的弟子吼道,“都给我上!一起上!今天他们一个也别想活着离开碧云庄!”
碧云庄弟子们面面相觑,没有一个敢动弹。
他们都看得清清楚楚,连欧冶明都被一个小姑娘一剑封喉,连铁面老祖都被打得吐血败退,他们这些三脚猫功夫冲上去除了送死还能干什么?
王铁见无人应声,愤怒地拔出腰间鬼头大刀,独臂挥刀直扑徐霜眉。
徐霜眉手腕一转,凝霜剑划出一道白影,剑诀轻吐,剑尖指向王铁的眉心。
“王铁,你还要执迷不悟吗?”
王铁的独臂在发抖,但他的牙关咬得咯吱作响。二十四年来的心魔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他一刀劈出,刀势刚猛无铸,裹挟着毕生功力。
徐霜眉剑尖轻点,轻轻一点他的刀身。
叮——一声清鸣。
鬼头大刀脱手飞出,钉在远处的地面上,嗡嗡作响。
王铁愣在原地,独臂僵在半空中,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倒在地。
二十四年前,峨眉金顶上,苍龙老人的剑也是抵在这里,距离他的咽喉半寸。
二十四年前,他还有一条臂膀。
如今他只剩下一条臂膀,却依然敌不过苍龙老人的剑法,甚至连苍龙老人的女儿都敌不过。
他忽然笑了,笑声响亮而凄凉,在空旷的演武场上久久回荡。
徐霜眉剑势微收,目光沉凝如冰:“王铁,我给你两条路——”
六
“第一条路,立刻解散碧云庄,遣散你门下所有弟子,从此退出江湖,永不踏入苗疆一步。”徐霜眉剑尖微抬,抵着王铁眉心,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第二天路,”她放慢语速,一字一顿地说,“拿你的命来偿还你所欠下的罪孽。”
王铁整个人如烂泥般瘫在地上,独臂颤抖不止,苍老的脸上涕泪纵横。二十四年经营的碧云庄、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门下的徒子徒孙——这一切,都要在今天化为泡影。
他怎么甘心?
“我……”王铁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独臂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又重重地跌倒,浑身抖得像打摆子。
全场数百双眼睛盯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碧云庄主,看他像条丧家之犬一样在地上挣扎,没有一个人同情他。
徐霜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父亲当年也站在这个位置,剑尖抵在王铁的咽喉,却选择了饶他一条性命。最后换来的,是二十四年的逃亡,是她孤身一人和母亲流离失所,是母亲三年前思念成疾郁郁而终。
她差点动摇了。
“师妹——”林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沉稳而坚定,“师父当年放过他,是希望他能改邪归正。他非但没有改过,反而变本加厉。你今日的心软,只会在二十四年后再酿出无法挽回的悲剧。”
徐霜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她凝霜剑一转,剑尖抵住刀尖,手腕微微用力,鬼头大刀的刀刃从剑刃上缓缓划过,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声,火星四溅。刀身上镌刻的“碧云”二字被剑锋划破,裂成两半。
“碧云庄……今日除名。”
王铁浑身剧烈一震。
铁面老祖欧冶明双双垂首,默然不语。碧云庄的弟子们面上的表情十分复杂,有人迷茫,有人庆幸,有人悄悄后退,更多的人低下了头。
“啪啪啪——!”
看台上突然响起一阵不紧不慢的掌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一个身穿紫红官袍的中年男子从看台高处缓步走下。他腰悬金牌,手按绣春刀,眉宇间带着朝廷命官特有的威严冷漠。
“精彩,精彩。”来人面带笑意,语气却冰冷得能冻死人,“苍龙老人的弟子,果然名不虚传。好剑法,好剑法啊。”
周承渊手按刀柄,眯起眼睛打量来者:“你是什么人?”
紫红官袍的中年男子掸了掸衣袖,不慌不忙地出示腰间的镀金令牌——
“鄙人常谦之,镇武司巡察使。”
四下顿时哗然。
镇武司的人来了?
镇武司插手江湖事务,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朝廷向来不轻易干预武林纷争,可一旦来了,就说明事态已经大到不能善了。
常谦之负手而立,目光在徐霜眉等人脸上一一扫过:“徐姑娘今日大闹碧云庄,搅得苗疆生灵涂炭,按敝司条例,怕是得跟本座走一趟了。”
林墨冷笑一声,上前道:“大人怕不是看错了。今日是我等按苍龙剑帖、依江湖规矩约斗王铁,数十年前定下的武林旧例,公平公正,有何可说?”
“公平公正?”常谦之头微侧过,笑意更浓,“徐姑娘剑法高强,一人独斗碧云庄上上下下几十号人,这叫公平?此事须得回去慢慢调查。”
阎中玉突然上前一步,抱拳施礼,语气恭敬而不卑微:“常大人,今日之事原委清楚,王铁结党营私,残害无辜,徐姑娘为父报仇、为江湖除害,朝廷理应支持公道。还望大人网开一面,给年轻人一条活路。”
常谦之哈哈大笑,笑声中带着说不出的嘲弄:“阎老前辈,莫要抬出什么江湖规矩来压本座。本座只知道,碧云庄在苗疆根深蒂固,王铁每年为朝廷镇守苗疆、平患除暴,功劳不小。你说他结党营私、残害无辜,证据何在?”
“证据?”徐霜眉声音陡然拔高,“我父亲的苍龙剑帖就是铁证!二十四年前峨眉金顶的知情者还有幸存者,你若想要,我能叫来十个!他从幽冥阁请来铁面老祖和欧冶明坐镇碧云庄,这就是证据——”
“够了。”常谦之挥手打断她的话,慢慢从袖中抽出一卷黄绫诏书,缓缓摊开,上面的字迹墨迹未干,“本座这里有一道谕令——”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命我捉拿通敌之嫌人——”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盯着徐霜眉,一字一句地接上后半句,“苍龙老人的叛国逆属徐氏遗孤。”
此言一出,满场震惊。
通敌叛国?什么通敌叛国?
林墨瞳孔骤然缩小,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长剑。
周承渊更是怒火中烧,怒目圆睁:“胡说八道!苍龙老人一生光明磊落,从未做过任何对不起朝廷的事!这是血口喷人!”
常谦之冷哼一声,下令道:“通通带走!”
话音未落,原在看台四周的亲信官兵齐刷刷现身,数十支劲弩齐发,箭尖指向徐霜眉等人。
阎中玉的脸色一瞬间阴沉如水,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黑暗,却从未见过如此明目张胆的陷害。
“常大人,你这……”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未免太过分了。”
常谦之笑眯眯地摇头,语气亲切得像是在跟老朋友叙旧,可说出来的话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怎么,阎老前辈也要抗命吗?”
阎中玉缓缓抬头,灰白的眉毛下,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迸发出凛冽的寒光。
他看了徐霜眉一眼,又看了林墨一眼,再看一眼周承渊,那一瞬间的眼神复杂得像是一个老人在最后的关头托付临终嘱托。
“老夫这条命早就该还给江湖了。”阎中玉忽然笑了,笑声平静而释然,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今日若是让你们这些娃娃在我眼皮底下被人抓走,我阎中玉死了都没脸去见苍龙师兄。”
他转头看向常谦之,语气回归平淡却又暗藏汹涌:“常大人,老夫有个不情之请——今日这几个人,阁下怕是带不走了。”
常谦之的笑容僵在脸上。
两个人对视片刻,空气中弥漫着的火药味浓烈到几乎能点燃。
忽然——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炸开,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碧云庄的西侧厢房突然爆裂开大洞,砖石瓦砾四溅如雨,硝烟弥漫中冲出数十名黑衣蒙面人,个个身手矫健,手中袖箭短刀寒光闪闪,正是名震江湖的墨家遗脉“迅雷死士”。
“是迅雷厅的人!”
“墨家的人!墨家的人来了!”
人群中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常谦之脸色大变,厉声喝令:“射箭!射箭!放箭!”
官兵们慌忙扣动弩机,数十支劲弩朝着黑衣死士齐射。
不料那些死士个个身法诡异,在箭雨中穿梭跳动,身形兔起鹘落,竟有半数以上避开了箭雨。冲在最前面的数人手持盾牌,护在胸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官兵跟前。
“叮叮当当——”
刀剑碰撞声此起彼伏,混战瞬间爆发!
在混乱中,一个面容清秀的青衣少女从死士队列中挤出,直奔徐霜眉。少女约莫十七八岁,腰间悬着一柄短剑,腰带上绣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墨鳞凤凰——墨家遗脉凤凰阁的信物,说明她身份非比寻常。
“徐姐姐!”少女喊了一声,一口气跑到徐霜眉面前,“我爹让我来救你们!”
徐霜眉又惊又喜:“灵儿?怎么是……你爹呢?”
少女名叫墨灵儿,是墨家遗脉之主墨无妄的独生女儿。墨家遗脉虽在江湖中从不属任何一方,但墨无妄为人刚正,极受江湖敬重,他派人来相助,显然是早就知道镇武司要以“通敌叛国”的罪名陷害苍龙老人的后人。
墨灵儿来不及详细解释,一把拉住徐霜眉的手:“快走!我爹说了,镇武司的人早就盯上你们了,今天只是找个借口,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但是……”
“没有什么但是!”墨灵儿急得都跺脚了,“再拖延下去,等镇武司的大队人马赶到,谁都走不了!”
周承渊当机立断:“走!”
他玄铁大刀开路,一刀荡开三名黑衣死士留下的缺口,大步流星地往外冲。
林墨紧随其后,长剑翻飞,挡住从侧面追来的敌人,为身后的徐霜眉等人开辟出一条血路。
常谦之见势头不对,大喝一声:“抓住他们!一个也别放走!格杀勿论!”
他抽出腰间双刀,杀气腾腾地亲自上阵拦截徐霜眉。
阎中玉闪身挡在他面前,拇指竖起,食指中指捏诀,一指点出——这一指点出,方圆三丈之内空气骤然凝固,形成一个诡异的气场,将常谦之困在其中。
“鬼影迷踪!”常谦之惊呼出声,震惊之色溢于言表。
阎中玉呵呵笑着,声音中带着些许苍凉:“老夫活了这么多年,会的东西比你们想象的要多得多。”
他挡在常谦之面前寸步不让:“老东西今天非要替天行道不可。”
他的指法千变万化,每一指都蕴含着雄浑的内力,指风所至,劲气如裂帛,将常谦之牢牢钉在原地。
趁此机会,徐霜眉等人已经冲出碧云庄。
白衣翻飞间,徐霜眉回头远望,只见碧云庄西侧硝烟弥漫,火光冲天,墨家死士正与官兵激烈厮杀,而阎中玉独自站在那里,灰袍猎猎,独战众人,像一根擎天巨柱,替他们挡住了所有的追兵。
“师伯——”徐霜眉眼眶一热,声音哽咽。
“走。”阎中玉没有回头,他的声音穿过混战的喧嚣传入徐霜眉耳中,平静而坚定,“去完成你父亲的心愿。江湖上的账,有我们来算。保重——”
墨灵儿拖着她一路狂奔,穿过竹林,越过山涧,隐入大山的云雾之中。
身后,碧云庄在火光中隐约崩塌。
苍龙剑帖的恩怨了结了,可另一场惊涛骇浪,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