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着沙砾,自陇西戈壁横扫而来。
无名酒馆的招牌在风里吱呀作响,二楼的灯盏已灭了大半,只剩廊下悬着的一盏纸糊灯笼,把昏黄的光洒在门前三尺青石阶上。
沈青衣正坐在柜台后头拨算盘。油灯映着她的侧脸,下颌线极分明,是个经得住看的女人。她刚从黄土道上收回了目光——申时三刻了,再不会有客人来。酒馆开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过往的客商要么在午时就过了关卡,要么就歇在五十里外的驿站,极少有人肯在这间破酒馆落脚。
外头没有人。
沈青衣却听见了脚步声。
极轻,极稳,踩在沙地上几乎无声,但石板路的接缝处还是传来细碎的响动。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门框,望向那条蜿蜒的黄土路。
一个人。
灰衣,戴斗笠,背着一把用布缠裹的长条物件。瞧不清面容,身形颀长,步子不疾不徐,仿佛这铺天盖地的风沙于他而言不过是一阵拂面的微风。
沈青衣垂下眼帘,继续拨她的算盘。
门被推开时没发出声音。灰衣人跨进门槛,斗笠边缘扬起一阵细沙。
“喝酒。”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些沙哑。
沈青衣抬起眼皮瞥他一眼,放下算盘起身:“五文钱一壶,先付。”
灰衣人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放在柜台上,没还价,也没看她,径直走向角落靠窗的位置坐了。那地方离柜台最远,灯油快尽了,光线昏暗,只能隐约瞧见轮廓。
沈青衣取了酒坛,提壶走过去,将酒放在他桌上。
灰衣人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端起酒碗时袖子微微滑落,露出小臂上一道极深的旧疤。那疤从腕间斜斜划过,像是曾被什么锐器劈开过。
沈青衣的视线在那道疤上一扫而过,没说什么,转身回了柜台。
她见过不少江湖人。在这条道上走的人,谁的皮肉上没有几道疤?这道疤虽深,倒也不算稀奇。稀奇的是那人的气度——落座之后脊背挺直,连端碗的姿势都像是有规有矩的。沈青衣见过镇武司的人,见过五岳盟的弟子,也见过幽冥阁的杀手,却没见过这种人。
他没有江湖人的戾气,也没有官差人的锐气。
就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不声不响,谁也不知道埋了多深。
酒馆里安静得只剩灯油燃烧的细微声响。
灰衣人连喝了三碗,动作不快不慢,中间夹了两粒花生米,吃法讲究。第三碗见底时,他终于抬眼看了沈青衣一眼。
只一眼。
那双眼睛像两口枯井,灰蒙蒙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却让沈青衣不由自主地握紧了算盘。
——这个人,她见过。
不,不是见过这个人,是见过这种人。
十二年前她被沈家灭门那夜,曾有一道人影从天而降,白衣如雪,手中长剑横断星河,一剑劈开了沈家祠堂的铁门,救走了六岁的她。她记得那个人的眼神,也是这般——看不出喜怒哀乐,却让人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安稳。
那夜的记忆早已模糊,她甚至记不清那个人的脸,但这双眼睛,像。
沈青衣收回目光,摇摇头。
怎么可能?当年救她的人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剑神”顾长空,据说三年前就已经死在了魔教十长老的围攻之下,尸骨无存。
而眼前这个人,灰扑扑的衣裳,旧得快磨破的袖口,连喝酒都只买最便宜的酒。
——不过是一个落魄的江湖客罢了。
“老板娘。”灰衣人忽然开口。
沈青衣嗯了一声。
“这酒,是青稞酿的?”
“是。”
“藏地的青稞,卖五文一壶,亏了。”
沈青衣愣了一下,随即哂笑:“我亏你什么?又没毒。”
灰衣人没有再说话。
沈青衣却觉得这句话有些古怪——他说的是“亏了”,不是“贵了”,也不是“淡了”。一个落魄的江湖客,喝五文钱的酒,不该嫌便宜才对。
外头忽然传来马蹄声。
密集的蹄音像暴雨砸地,由远及近,来得极快。沈青衣脸色微变,快步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黄土道上尘土漫天,十几个黑衣骑士疾驰而来,腰间悬挂着弯刀,刀鞘上刻着银色的骷髅纹样。
“幽冥阁!”沈青衣低呼一声,转头看向灰衣人。
角落里已经空了。
窗棂微动,半扇窗户不知何时被推开了一条缝,夜风灌入,吹得灯笼摇摇晃晃。
沈青衣猛地回头——灰衣人还在。不,不在了。
柜台边的碎银子还在,灯台上的油还在燃烧,酒碗里还剩半碗残酒,但那个灰衣人不见了踪影,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门外传来马嘶声,紧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
十几个黑衣骑士翻身下马,为首一人身形魁梧,满脸横肉,腰间的弯刀比旁人的长出一截。他一脚踢开门,铁甲碰撞作响。
“沈青衣!”来人声如洪钟,震得窗纸嗡嗡作响,“交出你父亲留下的剑谱,本座给你留个全尸!”
沈青衣手指按在柜台下暗藏的短刀上,声音极力镇定:“赵沉,沈家灭门那桩血案,朝廷已定案为流寇所为,你敢光天化日之下行凶,不怕镇武司追查?”
赵沉哈哈大笑,笑声阴鸷:“你躲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开了三年的酒馆,不就是怕被人找到?镇武司?你知道镇武司左使与我幽冥阁是什么关系?”
沈青衣心头一沉。
那把暗藏的短刀已经握在了手中——但刀再快,也快不过十二把幽冥弯刀。
“来人,搜!”
一声令下,七八个黑衣人如饿狼般扑了出去,翻箱倒柜地搜寻。
沈青衣握紧短刀,正要动手——
一道灰影从梁上落了下来。
无声无息,像一片坠落的树叶。
落在沈青衣身前三步处,正好挡住了她与赵沉之间的空隙。
灰衣斗笠,布裹长条。
赵沉瞳孔一缩:“什么人?!”
灰衣人伸手解下背上的长条布裹,布帛碎裂如蝴蝶四散。
——鞘,黑鲨皮鞘。
——剑,三尺青锋。
剑出鞘的瞬间,满室寒光如秋水乍破。
沈青衣骤然睁大眼睛。
这把剑,她在画像上见过。
“长空剑!你是——”她的声音发抖,不是因为恐惧,“你是顾长空!剑神顾长空!你果真没有死!”
赵沉的脸色已经白了三分。
十二年前横行江湖的剑神顾长空,一人一剑横扫六合,连五岳盟主都要尊一声“前辈”的存在。三年前传闻他被幽冥阁十长老围攻而死,幽冥阁上下弹冠相庆,将他列为阁中百年来的第一战绩。
如今他就站在这里。
三年前的伤口仿佛就在昨日,那些被十长老合力斩出的伤疤遍布他的周身,但他还活着,还能握剑。
“退下。”顾长空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利刃,将满室的杀气劈成了两半。
赵沉咬牙,额头青筋暴起:“顾长空,你以为你还是当年的剑神?十长老能斩你一次,就能斩你第二次!弟兄们,一起上!”
八柄弯刀同时出鞘。
顾长空不动。
赵沉暴喝一声,弯刀裹挟着阴寒真气当头劈下。
顾长空出剑。
只一剑。寒光亮起的瞬间,八柄弯刀应声而断,刀锋碎片叮叮当当落了一地。八个人倒飞出去,撞塌了两张小桌和半边酒柜,酒坛碎裂,酒水淌了一地。
赵沉捂着胸口,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不敢置信地看着手中断刀。
“一个月前我已登上醉仙楼杀了你们左护法,今日饶你一条狗命,回去告诉幽冥阁主——”顾长空挽剑回鞘,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夜的风沙很大,“三个月后,顾某亲赴幽冥阁。”
赵沉面如死灰,带着残兵狼狈逃窜,连弯刀碎片都没敢捡。
酒馆里一片狼藉。
沈青衣站在原地,怔怔看着灰衣人,眼眶已经红了。
“当年沈家祠堂——”
顾长空转过身来,斗笠下的面容平静如水:“也是我。”
沈青衣的声音哽在喉咙里,泪水顺着脸颊无声滑落。十二年前救她的人,今天又救了她一次。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救我两次?”
顾长空没有回答。他将斗笠压低了一些,走向门口。
“你的酒,”沈青衣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哭腔,“你还没喝完。”
顾长空在门槛处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不值得的人,不值得酿酒。”
沈青衣一愣。
——他在说她刚才说的那句话。
“这酒苦了谁,我不知道。”沈青衣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忽然变得清朗,“你的酒我包养了。五年,不,十年,保你喝遍天下好酒。”
顾长空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
灰蒙蒙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他压了下去。
“我不会在一个地方待太久的。”
“顾长空,”沈青衣声音轻轻,“你已经不欠任何人了。”
夜风卷着沙土扑面而来,吹动他破碎的衣角。
他站了许久,终于收回了迈向门槛的那只脚。
章节概要:夜半风沙骤起,无名酒馆招揽到不速之客——剑神顾长空以狂放不羁的江湖浪子姿态假扮潦倒酒客,在如厕途中偶然救下被饿狼追杀的酒馆俏老板娘沈青衣,二人初遇便在荒凉大漠中燃起微妙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