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小姐!您醒醒!”
媚娘猛地睁开眼睛,入目是雕花拔步床的帐顶,藕荷色的轻纱帐子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鼻尖萦绕着安神香的淡淡气息,身下是柔软的被褥,窗外传来丫鬟们压低了声音的嬉笑。
她怔住了。
这不是大牢里阴冷潮湿的草铺,不是刑场上飞扬的尘土,更不是……
“今日是什么日子?”她哑声开口,嗓音干涩得像含了沙。
丫鬟春桃凑过来,满脸担忧:“小姐,您烧了一整夜,怕是糊涂了。今日是三月十二,您与沈公子的定亲宴就设在三日后,夫人让您好生养着,到时候……”
三月十二。
定亲宴。
媚娘的手死死攥住了锦被,指节泛白。
她记得这个日子。上一世,她满心欢喜地筹备定亲宴,掏空了自己的嫁妆铺子,变卖了娘亲留给她的玉如意,凑了三万两银子给沈玉堂做创业的本钱。他说要做丝绸生意,她说好。他说要打通西域商路,她说好。他说要娶她做正妻,她信了。
结果呢?
沈玉堂靠着她的银子发了家,转头就攀上了平阳侯府的嫡女。她被污蔑通奸,被休弃回家,父亲被牵连丢官,母亲活活气死,弟弟被人打断腿,而她在牢里等死的时候,沈玉堂正骑着高头大马迎娶新妇。
春风得意,满城喝彩。
媚娘闭上眼睛,又睁开。
眼底的迷茫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淬过寒冰的冷厉。
“春桃,去把账本拿来。”
“啊?小姐要账本做什么?您还病着——”
“拿来。”
春桃打了个哆嗦,小跑着去了。
媚娘起身坐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十八岁,眉目如画,正是最好的年华。上一世她把这副皮囊用在了讨好一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身上,这一世……
镜中的女子勾了勾唇角,笑意冰凉。
账本很快送到。媚娘翻了几页,心中有了数。沈玉堂现在手里一文钱都没有,他所有的“商业计划”都依赖于她的嫁妆。上一世她傻乎乎地把银子双手奉上,这一世——
她要把沈玉堂的根都刨了。
“去请二叔来。”媚娘吩咐。
二叔顾衍之,当朝最年轻的户部侍郎,也是沈玉堂最惧怕的人。上一世她为了沈玉堂与二叔决裂,说他是“看不起寒门子弟的势利眼”。二叔失望离去,再没管过她的事。后来她落魄时,是二叔暗中打点,想救她出狱,可惜晚了一步。
这一世,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顾衍之来得很快。他三十出头,面容清隽,一身靛蓝色常服,进门时眉头微皱:“病了不好好歇着,找我做什么?”
媚娘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二叔,侄女有一事相求。”
顾衍之脚步一顿。
这个侄女他太了解了。被继母捧杀着长大,娇纵任性,满心满眼都是那个沈玉堂,何曾对他这般恭敬过?
“说。”
“三日后与沈家的定亲宴,请二叔帮我推掉。”媚娘抬起头,眼神清明,“不仅如此,我还要二叔帮我做一件事——截胡沈玉堂的丝绸生意。”
顾衍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沈玉堂手里什么都没有,他唯一的筹码就是我的嫁妆。”媚娘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要把这张筹码抽走,还要让他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你确定?”顾衍之盯着她看了半晌,“前几日你还为了他跟我拍桌子,说非他不嫁。”
媚娘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少女的娇羞,只有历经生死之后的透彻。
“前几日的媚娘已经死了,二叔。”她说,“现在活着的这个,只想让沈玉堂也死一死。”
顾衍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他说,“二叔帮你。”
三日后,定亲宴。
沈玉堂穿着一身簇新的靛蓝色长袍,腰间系着白玉带,面如冠玉,风度翩翩。他站在顾府门前,身后跟着吹鼓手和抬聘礼的队伍,引得半条街的人都来看热闹。
“沈公子与顾家大小姐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听说沈公子要做丝绸生意,有顾家做靠山,那还不是顺风顺水?”
沈玉堂含笑拱手,心里却在盘算着拿到银子之后的第一步棋。
顾府的大门开了。
出来的不是媚娘,而是顾衍之。
“沈公子。”顾衍之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这门亲事,顾家不认了。”
满街哗然。
沈玉堂脸上的笑容僵住:“顾大人,这是何意?”
“何意?”顾衍之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展开来,“这是你前日在醉仙楼与平阳侯府管事的对话记录,要不要我念给大家听听?”
沈玉堂的脸色刷地白了。
“你说:‘顾家那丫头不过是个踏板,等我拿到她的嫁妆打通西域商路,平阳侯府的亲事才是正经。’”顾衍之一字一句念完,将纸折好收起,“沈公子,顾家的女儿不是踏板。这门亲事,到此为止。”
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沈玉堂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就在这时,媚娘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素净得像一株雪中寒梅。她没有看沈玉堂,而是走到顾衍之身边,盈盈一拜。
“多谢二叔替侄女看清了这人的真面目。”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满街的百姓,朗声道:“诸位父老乡亲做个见证。我顾媚娘与沈玉堂,从今日起恩断义绝。他日沈玉堂是荣华富贵还是穷困潦倒,都与顾家无关。顾家的银子,顾家的产业,也跟他没有半文钱的关系。”
说完,她转身回了府,大门在沈玉堂面前轰然关上。
沈玉堂站在门外,面色铁青。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顾媚娘,你等着。
媚娘没有让他等太久。
一个月后,沈玉堂四处筹措银子无果,丝绸生意的计划搁浅。他去找平阳侯府,对方听说他与顾家闹翻,态度立刻冷淡下来。沈玉堂这才慌了,四处托人说情,想挽回与顾家的亲事。
而此时,媚娘正在顾衍之的书房里,翻看一本厚厚的账册。
“西域的丝绸商路,朝廷正在招标。”顾衍之指着地图上的一条线,“一共有三家竞争,沈玉堂原本是最有希望的一家,因为他报价最低。但现在他没有本钱,这个标,他要丢了。”
媚娘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二叔,如果我出价比他更低呢?”
“你?”顾衍之挑眉,“你有银子?”
媚娘笑了:“我没有,但二叔有。而且我不需要真的做丝绸生意,我只需要在招标那天,把价格压到沈玉堂报不出来就行。”
顾衍之看着这个仿佛脱胎换骨的侄女,眼底有了一丝欣赏。
“你要断他后路?”
“我要他走投无路。”媚娘说,“上一世他踩着我往上爬,这一世,我要他连爬的资格都没有。”
招标那日,沈玉堂借遍了所有能借的人,凑了五千两银子,报出了一个他以为无人能及的低价。
然后媚娘出现了。
她穿着一身石榴红的骑装,骑着一匹枣红马,带着顾衍之的亲笔信函,当着满堂商贾的面报出了一个价格——比沈玉堂的低三成。
“顾家大小姐出价纹银三千两,承揽西域丝绸商路!”主事的官员高声宣布。
沈玉堂霍然站起:“不可能!她没有这个资格!她是女子——”
“我是顾家的人。”媚娘打断他,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顾家的银子,顾家的商队,顾家的资格。沈公子,你有意见?”
沈玉堂死死盯着她,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一时兴起的报复,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猎。从退婚那天起,顾媚娘就在一步一步地收紧绳索,而他就像一头被引入陷阱的困兽,直到现在才看清自己已经无路可退。
“顾媚娘,你好狠。”
媚娘走到他面前,微微仰头看着他。
近在咫尺的距离,沈玉堂第一次在她眼底看到了如此清晰的杀意。
“狠?”她轻声说,“不及你万分之一。”
她转身走了,留下沈玉堂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事情还没有结束。
沈玉堂不甘心失败,他找到媚娘的继妹顾婉娘,许以重利,让她偷取顾家的商路地图。顾婉娘本就嫉妒媚娘,一拍即合。
消息传到媚娘耳中时,她正在绣一幅牡丹图。
春桃急得直跺脚:“小姐,二小姐偷了商路图给沈玉堂,咱们的生意要完了!”
媚娘不急不慢地绣完最后一针,将绣绷放下。
“让她偷。”
“啊?”
“我给她准备的,是一份假的商路图。”媚娘拿起剪刀,剪断绣线,“沈玉堂如果按那张图走,会直接走进西北匪窝。到时候别说做生意,他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问题。”
春桃瞪大了眼睛。
媚娘站起身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顾婉娘正鬼鬼祟祟地往外走,怀里鼓鼓囊囊地塞着什么东西。
“至于顾婉娘……”媚娘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二叔已经拿到了她勾结外人的证据。等我处理完沈玉堂,就轮到她了。”
一个月后,沈玉堂带着商队出发,按图索骥地走了所谓的“近路”,果然遭遇马匪。商队被洗劫一空,沈玉堂摔下马背断了腿,被人抬回来的时候,狼狈得像一条丧家之犬。
消息传回京城,沈家彻底垮了。
沈玉堂欠了一屁股债,债主上门逼债,他将家产变卖一空,最后连住的宅子都保不住。那个曾经风度翩翩的贵公子,如今拄着拐杖在街头给人写信度日。
而他的好搭档顾婉娘,也在媚娘的证据面前百口莫辩,被继母哭着送去了乡下的尼姑庵“清修”,这辈子都别想再回京城。
深秋,媚娘站在顾府的阁楼上,看着满城金黄的银杏叶。
春桃端着一碗热汤上来:“小姐,二老爷说朝廷的嘉奖令下来了,顾家商路打通西域,皇上龙颜大悦,要升二老爷的官呢!”
媚娘接过汤碗,轻轻吹了吹。
“还有一件事……”春桃吞吞吐吐,“沈玉堂今早来府门前跪着,说要见小姐一面,说有话要说。”
“不见。”
“可是他说,如果小姐不见,他就跪死在府门前,让满京城的人都看看顾家大小姐的心狠手辣。”
媚娘将汤碗放下,站起身来。
她下了阁楼,走过长廊,穿过花园,来到府门前。
大门打开,沈玉堂跪在台阶下,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他看到媚娘,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媚娘,我错了。”他哑着嗓子说,“我不该负你,不该骗你。你给我一次机会,我以后一定——”
“沈玉堂。”媚娘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就像三个月前顾衍之看他的那样,“你说我狠,我认。但你要知道,我做的这一切,不过是你上辈子对我做的事的万分之一。”
沈玉堂愣住了。
“上辈子?”他喃喃重复。
媚娘没有再解释,转身回了府。
大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沈玉堂凄厉的喊声。
她走过花园时,在一株红梅前停下了脚步。梅花还没开,枝头只有零星的几个花苞,但媚娘知道,再过一个月,这株红梅就会开满枝头,红得像血,像火,像她重活这一世的决心。
“小姐,您哭了。”春桃小心翼翼地递上手帕。
媚娘抬手摸了摸脸颊,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她确实哭了,但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释然。上一世的冤屈,这一世的复仇,都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沈玉堂毁了,顾婉娘废了,顾家的生意蒸蒸日上,二叔官运亨通,母亲的身体也好转了,弟弟考上了国子监。
一切都在变好。
而她,终于可以为自己活一次了。
“春桃,明日陪我去看看娘亲的坟。”媚娘擦干眼泪,声音平静而坚定。
“是,小姐。”
媚娘抬起头,看着灰蓝色的天空,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沈玉堂,多谢你上辈子的辜负。
若不是你,我永远不知道,原来不靠任何人活着,是这样的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