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雁坡的风,是从北边刮来的。
带着砾石和干枯的草屑,卷成一个又一个旋风,在山道两侧的枯木间穿行。风撞上嶙峋的岩石,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有什么人在哭。
沈亦脸色苍白,左手捂着右臂的伤口,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褐红色的土地上,很快就被风吹干的尘土覆盖。刀尖在身侧的泥土上拖出一道浅浅的沟痕,他每走一步,嘴角就抽搐一下。那张年轻的面孔上已经有了江湖人特有的沧桑,浓眉下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此刻全是疲惫。
身后传来马蹄声。
三个人,三匹马,从官道尽头的烟尘中冲了出来。当先一匹黑马最为神骏,马背上的汉子约莫四十出头,面色黝黑,左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过。他身穿一件青灰色的劲装,腰间挂着一柄四尺来长的素铁长刀,刀鞘上的铜饰已被磨损得发亮。
黑马身后的两骑略微落后几步,两个紧身短打的青年汉子,都是幽冥阁的外堂弟子,腰牌在风中微微晃荡,上面刻着一个阴刻的鬼面纹。
“沈亦,你跑不掉的。”刀疤汉子翻身下马,刀鞘点在地面上,声音沙哑而低沉。
沈亦转过身来。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刀疤汉子身上,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刀柄。那是一柄极普通的雁翎刀,刀身上还有几处崩口,刀柄的缠绳已经磨得发白,露出下面暗沉的木纹。但在沈亦的手里,这柄刀就像是长在他身上的一部分。
“屠邢,你杀我父亲的时候,可想过今天?”
“沈怀远勾结朝廷,出卖幽冥阁的机密,死有余辜。”屠邢面无表情地说,手指在素铁长刀的刀柄上有节奏地敲打着,“你现在放下刀,跟我回去,阁主或许会网开一面。”
沈亦没有答话。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三年前的那个夜晚:同样是这种烈风呼啸的天气,父亲沈怀远挡在他身前,屠邢的长刀贯穿了父亲的身体。月光下,鲜血像一朵盛开的黑色花朵。那时候他才十五岁,手里握着一柄还没开刃的短刀,什么都做不了。
风更大了。
屠邢叹了口气,仿佛颇为惋惜。“既然你执迷不悟——”
他的手指刚离开刀柄,沈亦已经动了。
雁翎刀脱鞘而出,刀锋破开风的阻力,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沈亦的身形几乎贴在地面上冲了出去,刀光从下往上撩起,目标是屠邢的咽喉。
这是沈家刀法中的起手势,名曰“穿云刺”,讲究的是快、狠、准。出刀之前不动声色,出刀之后一击必杀。
屠邢目光一凛。他没有拔刀,而是侧身避过,左手一掌拍在沈亦的刀身上。掌力浑厚,震得沈亦虎口发麻,雁翎刀几乎脱手而出。
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沈亦看到屠邢眼中闪过的一丝惊讶。
“你的功夫比三年前强了许多。”屠邢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可惜,还不够。”
他说“还不够”三个字的时候,素铁长刀已经出鞘。那柄刀比寻常的刀重了将近一倍,刀身宽厚,刀背上有三道血槽,刀锋一现,空气里便弥漫开一股浓烈的铁锈气息。屠邢以刀做棍,一记横扫,刀风如山压顶,卷起的尘土将方圆数丈笼罩其中。
沈亦双腿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弹射出去。他借着飞掠的势头在空中一个翻身,雁翎刀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刀尖裂开尘雾,直奔屠邢的面门。
刀快,人更快。
屠邢冷哼一声,素铁长刀猛地竖劈,刀锋与刀锋交击,迸出一串火星。沈亦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顺着刀身传来,整个人被震得向后飞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尘土散去。
沈亦半跪在地上,嘴角溢出一丝血迹。雁翎刀插在身前的土里,刀身上又多了一道新的缺口。他的右臂已经完全麻木,刚才那一刀耗费了他太多内力,丹田里的真气已经所剩无几。
屠邢站在原地,连脚步都没有挪动过。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沈亦,眼神里终于有了些真正的怜悯。“你的根骨不错,内力也到了紫府四重,假以时日,或许真能杀我。但你不该一个人来。”
沈亦抬起头,目光死死地盯着屠邢。他想说些什么,但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呛得他一连咳了好几声。
“拿下。”屠邢挥了挥手。
两个幽冥阁弟子立刻拔刀上前,一左一右包抄过来。刀光晃动间,两人的配合极为默契,一人攻上路,一人斩下盘,刀刀不离沈亦的要害。
沈亦咬紧牙关,猛地拔起雁翎刀。他整个人的气势在一瞬间陡变,身上的疲态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那是人到了绝境之后,才会爆发出来的力量。
刀光闪了三下。
一刀格开了左路弟子的长刀;第二刀顺势回削,逼退了右路弟子的攻势;第三刀是最诡异的,刀锋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绕过左路弟子的刀身,落在了他的胸口。血光迸现,那弟子一声惨叫,踉跄后退了几步,最终还是没有站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但他还来不及喘息,屠邢已经到了身前。
素铁长刀像一座山压了下来,刀未至,风已经把沈亦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那不是武技,是纯粹的力量,一力降十会的霸道。
眼看素铁长刀就要落在沈亦的身上。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暗器破空的声音从侧方传来,声音细而急,像是有什么尖锐的物体在高速飞旋。
屠邢不得不收刀格挡。
一枚铜钱携着劲风打在了素铁长刀的刀身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铜钱上的力道极大,震得屠邢的手臂微微一颤,长刀偏移了三分,没有落在沈亦身上,而是在他身侧半尺的地方劈进泥土里。
尘土四溅。
“无耻!”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山坡上传来,紧接着,一个身着灰蓝色长袍的青年从落雁坡的崖壁上一跃而下。他身法极快,足尖在突出的岩石上连点两下,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轻飘飘地落在了沈亦身前。
青年大约二十出头,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他的腰间佩着一柄剑,剑鞘通体漆黑,没有任何装饰,只在剑柄末端镶着一小块白玉,温润如脂。
“楚风?”沈亦愣了一瞬。
“沈兄,你这次真的太不够意思了。”楚风转头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报仇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叫我?”
沈亦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楚风是他在江南游历时结识的朋友,两人在一间破旧的客栈里拼过酒,在不眠的夜里论过剑。楚风的武学修为远在他之上,出身来历却一直是个谜。他只知道楚风的剑又快又准,出手如电,从不拖泥带水。
“又来一个送死的。”屠邢的目光落在楚风腰间那柄黑鞘剑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你这柄剑……你是墨家的人?”
“墨家的?”楚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是我自己的。”
“装神弄鬼。”屠邢冷哼一声。
楚风没有再多说废话。
他的手指扣上剑柄,拔剑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只听一声剑吟,那一瞬间,在场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寒意——不是风带来的寒意,而是来自剑锋本身的,杀意。
屠邢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见多识广,只凭楚风出剑的那一瞬间的气势,他就知道这个年轻人的武学修为至少已经到了紫府七重,甚至更高。
素铁长刀再次出鞘,屠邢率先发动了攻击。他放弃了刚才那种一力降十会的打法,改为以快打快,长刀舞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刀幕,每一刀都带着凌厉的刀罡,将周围的空气切割得发出尖锐的啸声。
楚风却像是全不在意。
他的剑法并不花哨,动作也简练至极。剑锋每一次刺出,都精准地落在屠邢刀势最弱的地方,就像是先算准了刀路才出剑一般。两件兵器在半空中不断交击,发出一连串密集的金铁交鸣声。
这声音像是寺庙里连绵不绝的钟磬,响在落雁坡上空,被风传得很远。
这就是名噪江湖的“夺命书生”!
据说见过这套剑法的人,十有八九都死了。
屠邢心中生出一种无力感。他的刀法和内力在江湖上都算得上上乘,可面对楚风那种近乎预知般的剑法,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张无形的网罩住,越挣扎就越紧。
“沈兄,过来帮忙!”楚风一边缠斗一边喊道。
沈亦正要起身,他的手臂虽然还在流血,但内力已经恢复了几分,勉强还能一战。
两个幽冥阁弟子对视了一眼,同时朝沈亦扑了过来。他们意识到,只要拿下沈亦,场上的局势就会彻底倒向己方。
沈亦没有迎上去。
他深吸一口气,将残存的所有内力注入雁翎刀,然后闭上了眼睛。在那一片黑暗中,风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他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一粗一细,一前一后。他听到他们踏地的方位,左三步,右两步。他甚至听到了刀锋切开空气的轨迹。
刀意在心中凝聚,三年前父亲临终前对他说过的一句话忽然浮上心头: “我沈家的穿云刺,不在于快,而在于准。你要看破对方的招,刺破对方的势。”
三招。
沈亦猛地睁开眼,雁翎刀破空而出。
第一刀格飞了一个弟子的长刀;第二刀刺穿了他另一名弟子的肩头;第三刀——
第三刀没有出。
因为屠邢已经被楚风一剑逼退,素铁长刀被挑飞到空中,翻转着落入了落雁坡的深谷。
屠邢踉跄后退了七八步才稳住身形,面无血色。他的右手虎口被震裂,鲜血淋漓。
“你们……”他沉声开口,声音已经不复刚才的中气。
他的目光在楚风身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在沈亦身上,像是在权衡什么。最终,他冷哼一声,转身逃入了落雁坡的密林中。
两个幽冥阁弟子也挣扎着跟上。
楚风收剑入鞘,走到沈亦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追了,穷寇莫追。”
沈亦缓缓跪倒在地,楚风忙扶住他。
夜色降临,落雁坡下的官道上,沈亦和楚风在路边生了一堆火。
火光照在沈亦伤痕累累的脸上,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写满了疲惫和不甘,嘴唇微微发青,显然是失血太多的缘故。
“三年。”沈亦开口,声音很轻,“三年前,我父亲被屠邢杀死在镇上。我亲眼看着刀刺进他的胸口,我能闻到空气中的血腥味,能看到他脸上的血……”他攥紧手中的雁翎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但你从来没有说过,你父亲是怎么死的。”楚风的语气平静,“今天你可以说了。”
沈亦沉默了片刻。那天晚上的事,他已经对很多人说过无数次,但每次都只能说出一个被删改过的版本。今夜,也许是时候说出真相了。
“我父亲沈怀远,曾是幽冥阁的执事堂主。”他顿了顿,似乎很不愿意说出这两个字,“八年前,他接受了一个任务——前往五岳盟中窃取一份关于“天罚”的机密卷宗。”沈亦闭了闭眼,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忽明忽暗的光影,“任务极其隐秘,是幽冥阁阁主亲自下的令。父亲潜入五岳盟的天机密库,拿到了卷宗,但在撤离时被发现。那一战,他身受重伤,拼了一条命才脱身。”
“天罚卷宗?”楚风皱了皱眉,这是他第一次从沈亦口中听到这个词。他隐隐觉得,这个秘密也许比自己想象的要大得多。
“是五岳盟的长老会制定的一份绝密计划,意图联合朝廷的镇武司,以通敌叛国的罪名铲除整个幽冥阁。”沈亦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父亲拿到卷宗回幽冥阁复命时,却发现阁主根本没有要制裁五岳盟的意思。”
“为什么?”
“因为阁主本就是这份计划的主导者之一。”沈亦握紧了刀柄,“他是五岳盟安插在幽冥阁的内应——五岳盟副盟主‘铁骨先生’。父亲带回的那份卷宗,正是铁骨先生亲自起草,里面详细记录了他如何逐步瓦解幽冥阁高层的过程。”
火堆发出噼啪的声响。
“所以铁骨先生要灭口。”楚风明白了,“但你父亲既然手握如此重要的绝密文件,为什么不公之于众,反而选择逃亡?”
沈亦长叹一口气:“因为没人会信,更没人敢信——五岳盟副盟主,江湖正道的精神领袖,居然是幽冥阁的内应和朝廷的走狗。他手握镇武司的兵权,经营二十年的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我父亲一个叛出幽冥阁的前堂主,拿什么跟他斗?”
三年前的那个夜晚,屠邢带领大批幽冥阁杀手和镇武司的暗探突袭了沈家。沈怀远力战不退,给了沈亦逃生的机会。
“父亲临终前让我走的。他说,‘替我去找一个人,去求一个公道’。”沈亦抬起头,直视着楚风的眼睛,“那个人就是你——楚风。”
楚风沉默了,过了很久才说:“我和你父亲素未谋面,你凭什么来找我?”
“你的剑。”
沈亦的目光落在楚风腰间的那柄剑上:“我父亲说,将来若是遇到一个腰间佩着黑鞘剑、剑柄镶玉、剑法天下无双的年轻人,一定要跟他做朋友。他说,那把剑,终有一天会逆转乾坤。”
楚风的剑柄上镶着一块白玉,温润如脂。-很多人在意剑的样式、剑的名称、剑的历史,但没有人留意剑柄上一小块不起眼的玉。而沈怀远留意到了。
楚风沉默了很久。火光映在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只知道你叫楚风,一个剑客,我的朋友。”沈亦的答案出乎楚风的意料,“至于你是谁,这不重要。”
这不是表演。沈亦的眼神很坦诚,那种坦然让楚风心中一暖。
楚风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药丸递给沈亦:“吃了它,止疼。”他顿了顿,“你父亲的仇,我替你报。”
这不是豪言壮语,不是热血沸腾的誓言。只是简单的,朋友之间的约定。
沈亦接过药丸,吞下去。
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入体内,周身上下的经脉像被温热的泉水浸过一般,疼痛渐渐褪去。那是墨家独门的疗伤灵药“归源丹”,一粒便抵得上一年的内力苦修,何况是整整三粒?楚风这个人,看似轻佻随意,实则比谁都在意身边的人。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楚风问。
“先养好伤,然后找到铁骨先生勾结镇武司的实证。”沈亦的眼中第一次燃起了希望的火光,“只要证据确凿,五岳盟内部自然会清理门户。”
他说得没错。江湖中人最重道义,铁骨先生的所作所为,若真的公之于众,便是举世皆敌。
楚风点了点头:“幽冥阁那边,我有个朋友可以提供消息。”
沈亦知道楚风口中的“朋友”指的是谁。
江湖上能跟幽冥阁搭上线的人不多,楚风能在黑白两道都吃得开,凭的绝不仅仅是他的剑。
三天后。
金陵城,镇武司总衙。
镇武司衙门矗立在皇城根下,飞檐斗拱的楼阁连绵成片,宛如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高墙深院之间,巡逻的侍卫身着锁子甲,腰配雁翎刀,目光如炬,步伐整齐有力,连一只飞鸟都难以逾越。-
最深处的那间密室,灯火昏暗。
一个身着黑色官袍的中年男人坐在太师椅上,他面目寻常,眉宇间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忽明忽暗的光影。他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在檀木扶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面前跪着一个人,正是屠邢。
“失手了?”中年男人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屠邢低着头,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属下无能,沈尚有帮手……”
“我知道。”中年男人打断了他,“那个用剑的年轻人,姓楚,叫楚风。”
屠邢微微一怔。这位爷在金陵城里运筹帷幄,千里之外的消息却早已在案头之上。
“墨家的人果然还是坐不住了。”中年男人站起身来,负手而立,目光穿过密室的窗户看向无边的暗夜,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看不到尽头的夜色和偶尔掠过的冷风。
“大人,要不要调集人手……”
“不必。”中年男人摆了摆手,“让他们查。铁骨。”
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五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瘦,蓄着三缕长髯,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儒生长袍,手中握着一柄折扇,看起来像个温文尔雅的教书先生。但只要在江湖上有些年头的人都知道,这个看起来无害的学士,是五岳盟副盟主,人称“铁骨先生”的柳瀚文。
而他的另一个身份,是镇武司总提督幕后的智囊。
“那个楚风,是墨家遗脉的人?”铁骨先生问。
“很可能。”中年男人——镇武司总提督薛天养缓缓说道,“墨家遗脉隐匿了二十年,突然在这个时候派出一个年轻人掺和这件旧事,背后必然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要不要先动手?”铁骨先生打开折扇,扇面上一幅青绿山水,在昏暗的灯光下透着几分雅致。
“不急。”薛天养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让他们去查。我们正好借着这个机会,看看水到底有多浑。——让血影堂的人盯着,不要打草惊蛇。”
“是。”灯火微微一闪,铁骨先生已经消失在了原地,就像从未出现过。
屠邢还跪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薛天养的目光落在屠邢身上:“你当年杀沈怀远的时候,可曾确认他手里的卷宗是否全部销毁了?”
“属下在沈怀远身上一共搜出了三张残页,核对之后确认是卷宗的一部分。”屠邢小心翼翼地说,“至于其他部分……”
薛天养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这表情只持续了一个呼吸的功夫便恢复如常。
“下去吧。”他挥了挥手,“带上血影堂的人,不必主动出手,但要保证他们始终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屠邢如蒙大赦地退了出去。
密室中只剩下薛天养一个人。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发黄的帛纸,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蝇头小楷。上面的内容若是流传到江湖上,足以让整个武林翻天地覆。他凝视着这张帛纸,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
“二十年了。”他自言自语,“差不多是时候了。”
风吹灭了烛火,密室陷入彻底的黑暗。
夜晚来得很快。
沈亦和楚风住在一间镇子外围的僻静客栈。楚风出去见那个幽冥阁的朋友还没有回来,屋里只有沈亦一个人。
烛火跳动着,明灭不定。
沈亦坐在桌边,盘膝运功,体内真气沿着经脉缓缓流转。归源丹的药效还在发挥作用,内伤已经恢复了七成,断裂的经脉正在缓慢地愈合。
他闭着眼睛,感受着内力在丹田中汇聚。那股热流从丹田出发,沿着任督二脉上行,经过紫府、璇玑、华盖诸穴,再归入丹田,完成一个小周天。每循环一圈,内力便凝实几分。
忽然,沈亦睁开了眼。
夜太静了。连虫鸣声都消失了,像是有什么东西让所有的生灵都不敢出声。风吹过屋顶,瓦片发出轻微的响动,但那声音里有不协调的频率,那是金属摩擦的声音。
有杀手来了。
而且不止一个人。
沈亦没有惊慌。他轻轻拔出雁翎刀,不出声,不点火,只是将真气贯注到刀身之中。青色的刀芒在黑暗中若隐若现,散发着微弱的荧光。
他凝神细听。
屋顶有三个人,呼吸均匀,显然是杀手中的老手,不会因为紧张而导致气息紊乱。院子里的树后还藏着两个,或许是伏兵。窗户外也有一个,正用一根蘸了水的竹管戳破窗纸,往里吹迷烟。
迷烟的气味很淡,像烧焦的草木灰混着一股甜腻的药草味。沈亦立刻闭住呼吸,将真气遍布全身皮肤毛孔,将那微量的毒素阻隔在外。
江湖人用毒,不出手则已,出手就是杀招。
一个倒吊的身影从屋檐上缓缓垂下,那人手里提着一柄细长的软剑,剑身薄如蝉翼,在月光下泛着寒光。他无声地用剑尖挑开了窗闩,动作轻得像抚摸情人的肌肤。
沈亦依旧一动不动,像是一个沉睡的人。
剑尖伸了进来。那剑极软极薄,可以像蛇一样拐弯,最适合在狭小的空间中发挥威力。剑锋划破空气,精准地刺向沈亦的咽喉——
就在剑锋距离咽喉不到三寸的瞬间,沈亦动了。
他的左手猛地抓住剑身,右手雁翎刀沿着剑身削了上去。这一刀不是劈砍,而是削,顺着剑的走势反向斩向偷袭者的手腕。
那人闷哼一声,松开剑柄,身体向上一荡退了回去。
同时,屋顶轰然碎裂,三道黑影从上方扑下。刀光剑影将狭窄的房间照得雪亮,三个方向同时杀到,几乎封死了沈亦所有退路。
沈亦反而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一个刀客面对绝境时才会有的疯狂。
雁翎刀化作一团青色的光幕,将三个人的第一波攻势全部挡下。金铁交击声如同雨打芭蕉,密集得几乎没有间隙,火星四溅,映得满室皆白。
这三个人每一个都在先天之境,刀法剑法精妙绝伦,配合起来更是天衣无缝。但沈亦愣是以一敌三不落下风,穿云刺在绝境中又有了新的领悟,刀法从有招变成了无招。
一个杀手的弯刀擦着沈亦的脸颊掠过,削下几缕头发。沈亦不退反进,整个人撞入那人怀中,刀柄狠狠撞向那人的丹田。那人惨叫一声,口鼻之中鲜血狂喷,直接从窗户飞了出去。
剩下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后撤。
“这就想走?”沈亦冷笑,雁翎刀跟着刺了出去——
一道剑光忽然从门外射入,快得连沈亦都没看清。
剑光消失的时候,两个杀手已经倒在了地上。他们瞪着眼睛,眉心上各有一个极其不显眼的红点,像是被什么尖锐的物体刺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最后一刻,那是惊愕,甚至来不及变成恐惧。
楚风推门走了进来。他神色如常,衣裳整洁,甚至连发型都没有乱。
“我说秦墨浓派来的那些人也太没有礼貌了吧?”楚风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和碎裂的屋顶,皱了皱眉,“也不选个宽些的地方打,这可是我花钱租的!”
沈亦:“……”
他看了一眼倒地的两个杀手,又看了一眼楚风腰间那柄剑。
剑没有出鞘。
沈亦心中一凛。楚风刚才根本没用剑,他用的是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折下来的树枝,木质的枝干还带着几片嫩绿的叶片。一根树枝在他手里就有了夺命剑锋的威力,这绝非寻常的武学造诣。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你到底是谁?”沈亦忍不住问出了这个压在心里许久的问题。
楚风看着他,过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旧日的追忆,又像是隔世的感怀。
“我是一个剑客。”楚风说,“一个欠你父亲一个大人情,现在还无可还的剑客。”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个决心。
“明日一早,我带你去找一个人。他可以证明你父亲的清白,也可以帮助我们找到铁骨先生的罪证。”
“谁?”
“墨家遗脉的现任家主。”
沈亦的瞳孔猛地收缩。
墨家遗脉,那是江湖上最神秘的势力。他们既不归属五岳盟,也不隶属于幽冥阁,自成一体,独立于正邪纷争之外。传说墨家子弟精通机关暗器和奇门遁甲之术,更掌握着许多不为人知的武林秘辛。但二十年来,从来没有外人见过墨家遗脉真正的核心人物。
而楚风——一个看起来再寻常不过的剑客,居然说带他去见墨家遗脉的家主。
沈亦忽然觉得,自己面前的这个朋友,远比看起来要复杂得多。
窗外,西北方的天空中隐隐有一道雷光闪过,看样子是要变天了。
落雁坡的风还在呼啸着,荒原上的枯草在夜风中瑟瑟发抖,发出细碎的低语。被风吹起的尘埃弥漫在空气中,遮蔽了本就不算明亮的月光。那些枯萎的蓬草被卷上半空,像一群飞舞的幽灵,朝着更远的地方飘去。
远方的雷声隆隆响起。这雷声里,一场真正的大风暴正在酝酿。
江湖的风雨,从来都不只是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