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雁坡的风裹着血腥气,从峡谷尽头灌进来。
赵容睁开眼的时候,右臂上那道剑伤正在往外渗血,温热的液体顺着小臂淌下去,滴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他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剑——不是他那柄现代健身房里买来的装饰剑,而是真正饮过血的青锋。
三天前,他还是江城大学计算机系的一名普通大三学生,最大的烦恼是月底的数据库作业和食堂二楼的宫保鸡丁又涨了两块钱。而现在,他浑身浴血地站在一个叫落雁坡的地方,被一群自称“幽冥阁”的人围杀。
前后左右全是黑衣人。
峡谷两侧的崖壁上隐约还藏着弓弩手,月光映在箭簇上,折射出密密麻麻的寒芒。
赵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的时候,那道剑伤的血已经止住了。
不是因为他懂什么点穴止血的法门,而是因为他正在从这个武侠世界抽离,意识即将回到他大学宿舍那张吱呀作响的上铺。
——这就是他最大的秘密。
他有一个武侠分身。
三个月前的一场高烧之后,他开始在睡梦中进入这个江湖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他是镇武司的一名底层执剑卫,隶属于朝廷直辖的镇武司,名字也叫赵容,却拥有着另一个截然不同的身份背景——父母早亡,少年入伍,因天赋出众被选入镇武司北镇抚司,如今正在执行一个秘密任务。
而在现实世界里,他只是个普通大学生,唯一的特长是敲代码。
这两种身份之间的切换毫无规律可言,有时是睡着后,有时是重伤后,有时甚至是考试途中毫无征兆地“掉线”。他曾试过一切方法想要掌控这种切换,全都以失败告终。
而现在,他正处于一次无法主动抽离的困境中。
因为任务到了最关键的时刻,那个他一直追踪的幽冥阁密使,就在眼前十步之外。
“赵容,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说话的人从黑衣人阵中缓步走出来,一袭黑色长袍,腰悬玉带,面容阴鸷。他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眼角的细纹却暴露了他真实的年龄——至少四十有余。此人名叫孟九渊,是幽冥阁外三堂中血字堂的副堂主,在江湖中颇有凶名。
赵容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答,而是答不出来。
他的意识在现实与武侠世界之间剧烈摇晃,像是被人拽着头发往两个方向拉扯。这种撕裂感他并不陌生——前几次切换时也有过类似的征兆,但从未像现在这般猛烈。
“不说话?”孟九渊轻笑一声,缓步向前,“你以为你藏得很好?镇武司的执剑卫,半年前突然调来这个偏远哨站,不查走私,不缉盗匪,偏偏盯上了我幽冥阁的密使往来——你当阁中的人是瞎子?”
他每说一句,便向前一步。
赵容能感觉到周围的黑衣人在逐渐收拢包围圈,像是猎人收紧网口。
“不过有一点我很好奇。”孟九渊在五步外站定,歪着头打量赵容,那双眼睛浑浊而深邃,像是两潭死水,却翻涌着某种阴冷的兴致,“你是如何做到来无影去无踪的?上个月我们在黑风林设伏,你分明已经被困死,一转眼人就不见了,连我手下最擅追踪的‘鬼影’都找不到你的痕迹。”
赵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记得那件事。那是他第一次在战斗中被迫切换回现实世界,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宿舍的床上,浑身冷汗,手机里多了七个未接来电——室友以为他猝死了。而他再进入这个世界时,发现自己已经凭空出现在三里外的一棵老槐树上,身上还穿着刚才那件沾血的黑衣。
他不明白这是怎么发生的。
但他很清楚一件事——这是他最大的保命底牌,也是他绝不能被人看穿的秘密。
“孟九渊。”赵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平稳,这是他刻意练出来的——在这个世界里,任何的怯弱都会被对手捕捉,“你说了这么多,是在拖延时间?”
孟九渊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
那笑声阴冷刺骨,像是夜枭的哀鸣。
“拖延时间?”他收敛笑意,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的光,“不,我在确认一件事。”
他突然出手了。
没有任何征兆,宽大的黑袍陡然鼓起,一掌朝赵容拍来。劲风裹挟着某种阴寒的内力,还未触及肌肤,赵容便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掌心蔓延到肩胛。
赵容来不及细想,身形侧闪,青锋长剑自下而上撩起,剑尖划出一道弧线,劈向孟九渊的手腕。
这一招用的是镇武司的入门剑法——扶风剑第三式“风过留痕”。算不上精妙,胜在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虚招。
剑掌相交。
“嗤——”
赵容的长剑像是斩在了一块浸透了冰水的棉花上,绵软却沉重,剑锋被那股阴寒内力牵引,竟然偏了三分。与此同时,一股阴寒之气顺着剑身传到他握剑的右手,整条手臂瞬间变得僵硬,像是被冻住了一般。
孟九渊的掌风擦着他的肩膀掠过,虽然避开了正面,那股阴寒的余劲还是击中了赵容的肩头。
“唔。”
赵容闷哼一声,脚步踉跄,左手本能地抓住了右肩。那里的衣物已经破碎,露出的皮肤上浮现出一层青紫色的寒霜,像是被冻伤了一般。
“果然。”孟九渊收回手掌,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内力不过精通境,剑法粗疏,身法平平——你这样的水准,根本不可能从黑风林的死局中逃脱。”
他缓步上前,目光变得幽深。
“所以,你身上一定藏着某种秘密。一个能让你凭空消失、凭空出现的秘密。”
赵容咬着牙,没有说话。
他的意识又开始摇晃了,眼前的世界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是一台信号不稳定的老电视。他能感觉到那股拉扯感越来越强烈,现实世界的引力正在将他从这个武侠世界抽离。
只要再坚持几息,他就能回去。
“想走?”孟九渊似乎感知到了什么,眼中骤然闪过一抹厉色,“拦住他!”
四面八方,数十柄长剑同时出鞘。
赵容几乎是本能地做出了反应,手腕翻转,剑花挽出,青锋剑在身前织出一片银白色的光幕。
下一刻,剑光碎裂。
不是他的剑法不够快,而是对手太多了。三个精通境的幽冥阁杀手同时出手,剑锋从三个方向刺来,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赵容拼尽全力挡下了两剑,第三剑却毫无阻碍地刺穿了他的左肋。
“噗——”
鲜血喷涌,赵容的身体向后飞去,重重地摔在了一块青石上。
他低下头,看见剑尖从腹部透出,带着暗红色的血珠,在月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光泽。
这一瞬间,剧烈的疼痛让他的意识彻底清明。
不是切换到现实的清明,而是死前的清明。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要死了。
在这个世界里,他的武功不过是入门中的入门,内功堪堪达到精通境的门槛,外功更是只会几招粗浅的镇武司剑法。面对孟九渊这样的高手,他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
那些热血武侠小说里写的东西,全是骗人的。
江湖从来不是什么快意恩仇的桃花源,而是一片弱肉强食的血腥战场。在这里,没有什么主角光环,没有什么金手指奇遇,有的只是冰冷的刀剑和更冰冷的人心。
“把他的尸体带回阁中。”孟九渊转过身,语气平淡得像是吩咐手下倒一杯茶,“我要看看,他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赵容躺在冰冷的石面上,意识逐渐涣散。
眼前的月光变得模糊,耳边回荡着黑衣人收剑入鞘的声音。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变冷,血液正在流失,死亡的阴影正一寸一寸地笼罩下来。
他想起了自己大学宿舍里的床铺,想起了室友的呼噜声,想起了食堂里永远抢不到的红烧肉。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最后的意识消散之前,他看见一只手伸向自己的胸口。
然后——
一片漆黑。
「赵容!赵容!醒醒!」
有人用力拍打着他的脸。
赵容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他看见了日光灯。
看见了发黄的天花板。
看见了室友王大磊那张满是胡茬的脸,正俯身凑在他面前,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如释重负。
“我靠,你终于醒了!我还以为你猝死了!”王大磊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你知不知道你睡了多久?整整两天!怎么叫都叫不醒,体温一会儿烫得吓人一会儿又正常,校医来看过说你可能是重度感冒加过度疲劳,让我们再观察观察——”
赵容没有听清王大磊后面说了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身体。
没有剑伤。
没有血。
他的右肩上没有任何冻伤的痕迹,左肋也没有那个被长剑刺穿的窟窿。他穿着那件三天没换的灰色T恤,胸口印着一只卡通的猫,正用一种无辜的表情看着他。
他伸出了双手。
手上有老茧,但那是敲键盘留下的,不是握剑磨出来的。
赵容闭上眼睛,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他活下来了。
不,准确地说是他回到了现实世界,而那个武侠分身,多半已经死在了落雁坡上。
这意味着什么?
那个世界里的一切,是不是就此终结了?
他以后还会不会再次进入那个世界?
还是说,那个江湖中的赵容,那个父母早亡、少年入伍、在镇武司底层挣扎求生的执剑卫,已经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赵容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此刻浑身酸痛,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顿,后腰还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撞出的淤青,拳头大小,碰一下就疼得龇牙咧嘴。
而在那个世界里所受的伤,竟然部分转移到了现实中的身体上。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个世界是真实的。
意味着死亡也是真实的。
赵容翻身下床,跌跌撞撞地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洗了一把脸。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带着黑眼圈的脸,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泡面汤渍。
怎么看都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
和什么江湖、剑客、阴毒高手、幽冥阁密使,没有任何关系。
“赵容?你没事吧?”王大磊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要不要去校医院看看?你这脸色也太差了。”
赵容盯着镜中的自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关上了水龙头,走出了洗手间。
“我没事。”他说。
他重新坐回床上,拿起手机,打开引擎,在框里输入了一行字——
“幽冥阁 血字堂 孟九渊。”
结果是零。
没有任何网页提到这个名字,没有任何论坛讨论过这个组织。整个互联网上关于“幽冥阁”的信息,只有一款手游里的公会名称和一部网文里的反派组织,和他在那个世界里遇到的一切,没有任何关系。
赵容盯着屏幕,手指悬在框上方,久久没有动。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现实中的声音,而是脑海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声音。
像是风声。
又像是什么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话。
赵容猛地抬头,看向宿舍的窗户。
窗外是江城四月的夜晚,路灯昏黄,梧桐树的新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摆。几个学生拎着夜宵从楼下走过,有说有笑。
一切正常。
一切都不正常。
赵容坐在床上,听着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他知道,那个武侠分身,还没有彻底死去。
而那场围杀,也远没有结束。
深夜,江城大学男生宿舍。
赵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数了三百只羊,在脑子里默念了三遍C++的sort函数原理,甚至尝试回忆数据库期末考试的第五道大题——所有这些方法都失败了,他脑子里全是那片漆黑的峡谷、闪烁的剑光,以及孟九渊那双浑浊而幽深的眼睛。
“睡不着?”
对面床铺传来王大磊含糊的声音,这家伙刚从图书馆回来,还在翻一本考研英语词汇。
“有点。”赵容说。
“喝点牛奶?我柜子里还有一箱。”
“不用了。”
王大磊翻了个身,没再说话。
宿舍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外机嗡嗡的低响和走廊尽头水房偶尔传来的水声。
赵容盯着上铺的床板,心中反复推演着落雁坡那一战的每一个细节。
孟九渊说过一句话——“我确认一件事。”
他在确认什么?
确认赵容有某种“凭空消失”的能力?
不对。
以孟九渊的修为和见识,如果他真的确信赵容掌握某种瞬间转移的秘术,他绝对不会给赵容任何喘息的机会。他会第一时间痛下杀手,而不是先试探、再观察、最后才动手。
孟九渊真正的目的,并不是杀死赵容。
而是逼他施展那种“消失”的能力。
然后观察。
观察他是如何消失的,观察他消失的规律,观察他消失之后会出现在哪里。
——他在研究赵容。
这个念头让赵容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如果孟九渊真的在研究他,那就意味着幽冥阁对赵容的追踪不会因为落雁坡的失利而停止。他们会在暗处继续观察,等待赵容再次现身,等待他露出更多的破绽,等待他彻底落入陷阱。
而且——
赵容忽然想到一个更可怕的可能。
孟九渊说的“凭空消失”,真的是指他“切换回现实”这件事吗?
还是说,孟九渊看到了其他的东西?
比如,赵容自己在那个世界里完全没有察觉到的、另一个“他”?
赵容猛地坐了起来。
“又怎么了?”王大磊迷迷糊糊地问。
“没什么,去趟厕所。”
赵容穿上拖鞋,走出宿舍,穿过走廊,来到走廊尽头的公共阳台。
阳台正对着学校的操场,夜晚的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远处是江城模糊的天际线,高楼上的灯光像是一片被揉碎了的星星。
他趴在栏杆上,点了一根烟。
他不会抽烟,但此刻他觉得自己需要一点什么东西来缓解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落雁坡那一战,他还有一些想不通的细节。
比如,孟九渊为什么会亲自出马?
一个血字堂的副堂主,在幽冥阁中已经算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什么样的任务值得他亲自来到这个偏远的哨站,伏击一个镇武司最低级的执剑卫?
除非——
除非赵容追踪的那个密使,根本不是普通的幽冥阁成员。
而他身上携带的情报,也不是普通的江湖密报。
赵容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呛得咳嗽了几声。
他想起了一个人。
苏晴。
镇武司北镇抚司的情报分析官,也是赵容在这个世界里唯一信任的人。一个看起来温婉如水、实则心思缜密到令人发指的女子。她有着一双极好看的眼睛,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的心思看透。
三个月前,正是苏晴将这个追踪任务交到了赵容手中。
当时赵容问她:“为什么是我?”
苏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让他至今都没太懂的话:“因为这个任务,只有你能完成。”
现在想来,那句话里的深意,远比他以为的要复杂得多。
“只有我能完成。”
是因为赵容有什么别人不具备的特殊能力吗?
是因为他的武功比别人高吗?
显然不是。
赵容在那个世界里,武功平平,资历浅薄,在镇武司北镇抚司中不过是个跑腿的角色。比他强的人多了去了,比他资历深的人也多了去了,为什么偏偏是他?
除非——
苏晴知道一些关于赵容的秘密。
一些连赵容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
关于他的身世,关于他的来历,关于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镇武司的档案中,关于他为什么会拥有一个“武侠分身”这种匪夷所思的能力。
赵容把烟头掐灭在栏杆上,火星溅到他的手背上,烫了一下,他却没有感觉到疼。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落雁坡上,孟九渊一掌拍来,他侧身闪避,那一掌擦过他的肩头。
但有一个细节,他在战斗中忽略了。
孟九渊出掌的同时,嘴唇微微翕动,似乎说了什么。
声音很轻,被掌风盖住了,赵容没有听清。
现在回想起来,他隐约记起了几个音节——
“游……虚……”
游什么?
还是什么虚?
赵容闭上眼,试图回忆更多的细节,但那个记忆片段像是一幅被撕碎的画卷,只剩下了零星的碎片,怎么也拼凑不起来。
“算了。”赵容低声自语,揉了揉太阳穴,“先睡吧。”
他转身准备回宿舍。
就在这时——
“赵容。”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容猛地转过身,瞳孔骤然紧缩。
阳台上,空无一人。
只有夜风卷起他的衣角,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
赵容盯着那片空荡荡的暗影,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
那个声音,他很熟悉。
是苏晴的声音。
可这里是江城大学的宿舍阳台,距离那个武侠世界不知多少万里。
赵容咽了一口唾沫,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开口——
“你是谁?”